凡煙小說

第32章 一萼紅·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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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再次站在閬風宮前,我竟覺得恍若隔世。

忽然,有個花童神色匆匆,埋著頭自我身側走過,卷起陣陣馥郁花香。我駐足看去,卻只來得及捉住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原來一晃眼……已是快十年過去了。

朝花禮十年一度,再過數日,琳瑯天闕便要再度舉辦朝花禮了。

不過我已無緣再看。

十年前,我飛升成仙,載入仙籍。可惜我沒什麽本事,只能當個再尋常不過的花童。

十年後,我攀上了伏清這根高枝,狗仗人勢,走至路上,別人都要尊稱我一句齊光仙君。

仙君?好生風光的稱呼。怎料我仍是沒什麽本事,這麽多年過去,只知插科打諢、睜著眼混日子,到了如今,才恍然發覺,我竟是連半分長進都沒有。

伏清不喜歡我,也是理所當然。

我嘆口氣,向前走去。還未等踏入閬風,眼前忽地一晃,只瞧見個泛著寒光的槍尖攔在我眼前。

原來是那門前守衛。

他平視前方,並未看我。語氣沈如死水,無波無瀾:“齊光仙君,請留步。清英真君吩咐過,無他許可,你不可擅自入內。”

我看他一眼,心想,哦,原來是老熟人。

這十載餘年來,我每每被伏清“請”出閬風宮的時候,都是這人跟押罪犯似的押著我走,次次都把我推個踉蹌,偏偏嘴裏還畢恭畢敬:“得罪。”

教我是罵他也不是,不罵他也不是。

我自袖中掏出伏清腰牌,在他眼前晃了幾下,道:“看清楚沒?我此次是奉真君之命前來。”

那一絲情感也無的瞳仁,在看到那塊腰牌後,總算有了波動。

他向我討了腰牌,連那邊角紋路都再三確認過後,才堪堪將橫在我面前的長矛收了起來,語氣冷硬到了一板一眼的地步:“方才多有得罪。齊光仙君,請。”

我昂首走進閬風宮,直奔蓮花池而去。

70.

不出我所料,她果然在蓮花池邊賞魚,旁邊還守著兩位仙娥。

其中一名仙娥瞧見我,應是記起我當年的荒唐事跡,神色登時戒備起來,俯下了身子,在雱辛耳邊竊竊低語。

那頭曳地烏發忽地一動。

她回過身,看向我。

除卻那雙眼睛以外,雱辛與伏清其實生得極為相似。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迎風而立,皆是颯颯其姿,飄然出塵。

她微微笑著,並無敵意,反而有幾分親近之色:“你便是少籜嗎?我自表哥口中,聽說過你的許多事。”

說什麽?說我那次趁你睡著,溜進你房內看烙紋印記,卻險些被他掐死的那件事嗎?

我想來都覺得可笑,沈默了會,道:“既是關於我的,那一定不會是什麽好事。”

雱辛聽後,柔聲勸我:“自然有許多好事,你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我明白她不過是在撐一些場面話,好讓我不至於太過難堪,故而我不再多言,只是直接切入正題:“不知可否移步別苑一敘?”

雱辛微怔,繼而微笑點頭,手被旁邊的仙娥托著扶了起來,便要為我帶路。

我見那兩個仙娥也要跟去,又開口道:“我的意思是,只你我二人。”

聞言,那年歲稍長的仙娥登時豎起眉,好像聽到了極為可怖的事,失聲叫道:“雱主!不可!”

雱辛沈吟片刻,卻是點頭應了。不顧那仙娥的說辭,溫聲屏退了二人,對我柔柔一笑:“少籜,你隨我來。”

71.

我忌憚有人偷聽,一路上緘口不言。

直到進了屋子,見雱辛將門關上,才開口道:“真君此趟,已順利取到蒼闐神血。想來真君已同你說過,以此物為引,可徹底根治你的毒火之癥。”

她臉上卻無半分得救後的欣喜,白玉青蔥的指尖緊攥住袖口,追著問我:“表哥可是受傷了?”

倒是情深意切。

我頷首:“真君受了傷,此時正在鹹陰靜養,過些日子就會回來了。”

“傷得可還嚴重?”

“應無大礙。”

她這才松了口氣,眼睛蕩開輕緩笑意:“少籜,你或許不知道,我等這一天,已等了千載餘年。”

我隨聲附和:“想必真君等這一天,也等了千載餘年。”

雱辛眉眼低垂,再開口時,嗓音又放柔幾分:“你此趟,是為給我送這藥引而來?“

不錯,我來送死。

我面無表情,淡聲道:“不止是蒼闐之血,雱主,我也是藥引之一。”

“古書上記載的不全,取到蒼闐之血後,若無我相助,貿然入藥,只會加劇你的死亡。”

“所以我來這,是來為你換血。”

她笑意倏忽散去:“為我換血?少籜,可是表哥逼迫於你?”

我為他做事,又豈需他逼迫?若是我不想,他又怎能逼迫我?

“是我自願。”這四個字擲地有聲。

“你我不過萍水相逢,何苦做到這般田地?”雱辛面色不忍,卻又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遲疑問道,“你……喜歡我表哥?”

我搖頭,喃喃道:“或許是我虧欠他。”

事到如今,談喜歡二字,已是言之過輕。只盼望你病愈如初,讓他如願以償,以了我心中執念。

72.

我不再多言,掐指捏了個決,在門上下了禁錮,以防這三日內有人擅入此地。

指尖聚出風刃,在掌心利落劃出一道口子,又拿出先前飲了蒼闐之血的小刀,以己身為承載容器,將蒼闐精血與我的血盡數融合。

這才擡眼看向雱辛:“雱主,把手給我。”

雱辛依言攤開掌心,遞到我眼前。

風刃鋒利,在她掌心亦劃出道口子。我眼尖地發覺她身子正輕微瑟縮著,不禁問:“疼嗎?”

她搖搖頭:“往日毒火發作時,比這還要疼上百倍千倍。”

我略微動容,繼而衷心笑道:“你捱過來了。以後的日子,就不必再受苦了。”

說著,我覆上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凝神閉氣,將心頭血逼至掌心,自交接之處渡給她。

開始時並未有任何感覺,只是時間越久,我便越覺得難捱。四肢的蓬勃生氣,正在極緩慢地被一點點抽離體內。

我想我如今面色一定不太好看。

“少籜,你還好嗎?”

恍惚間,我竟像是看見了伏清,他眉間縈繞愁緒萬千,似是在擔憂我。

他也會擔憂我嗎?

我恍神一笑,下意識地想安慰他。然而凝神看去,眼前哪有什麽伏清?分明是雱辛那張極為肖似伏清的面容。

原來是我看錯了。

我心裏失落,面上卻不顯,道:“我無事。”

雱辛卻不信:“可你臉色……”

“我臉色一向如此。”語罷,不待她再開口,我已不動聲色地將話題移了開來,“還要這樣呆上三天,著實無聊透頂。不如你同我說說真君以前的事罷。”

“以前的事?”雱辛沈默半晌,竟露出了些許懷念的神色,“你莫看表哥他今日是這幅冰冷性子,其實以前,他性情可是飛揚跋扈極了。”

我聽到這裏,倒真的有了幾分興趣,輕聲催促她:“你繼續說。”

“東極的禁令,都被表哥給犯了個全,偏他生來就是圓滿仙格,前途無可限量。姑父每每想要重罰他,卻總是不忍。就這樣過了百年,每逢他出街,都無人再敢出現在他身側。”

“他長相隨我姑母。我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把他誤認成我表姐,鬧了個不小的笑話,差點被追著打一頓。”

“但他看我年歲尚幼,還是個小姑娘,到底也沒忍心下手。我便覺得……他其實也不若傳聞那般可憎,應當是個十分容易心軟的人。”

“這之後,我總喜歡纏著他。他開始不肯,後來見趕不走我,也就不再趕了。”

“表哥不知道,我其實十分羨慕他。他不若我活得小心忐忑、謹言慎行,而是活得瀟灑肆意,活得不受約束。這是我心中所向。”

說到最後,她聲音漸低,幾近呢喃。

“為何……會變成現在這樣?”

“或許是我那時擅作主張,一廂情願地以為這樣是為他好,卻反倒害了他。”

“或許是我將表哥毀去,也是我……害他被永遠囚困在閬風宮裏,再也出不去了。”

73.

雱辛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事。

我卻已聽不清,也看不清,心頭血源源不絕地流出,帶來的也是越發濃厚的無力感。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無言默數著時間。

再到後來,我連默數時間這個舉動都做不到。因為意識混沌的時刻,遠遠比意識清醒的時刻,要多得多。

不知過去多久,我正介於半夢半醒之間,聽得雱辛在我耳邊說道:“還有一個時辰,就是三天過去了。”

我掀了掀眼皮,心裏卻無半分解脫的快意,只是默默想著,原來還有一個時辰。

以前為何不覺得,三天竟是這樣長。

她的聲音好像自遠方傳來,朦朧萬分:“你願意為我換血,我很感激。為了我受這十年的煎熬,我皆記在心裏。若是有機會,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但是……”她頓了頓,又道,“只有表哥,恕我不能退讓。這加諸於身的千年痛楚,不僅僅困住了他,也困住了我。”

“少籜,我對他的感情,遠比你對他要更深得多。”

聞言,我在心裏笑了一下。笑她,也笑我。

機會?早就沒有機會了。

若我這十年間從未耗損過一捧心頭血、從未折損過一分修為,或許還有條活路擺在眼前。

事到如今,她其實真的無需擔心,我還會跟她爭搶一些什麽。

若不是我已說不出話,或許我真要祝賀一句。

祝賀他們苦盡甘來,終成眷侶。

祝賀我功成身退,脫離苦海。

74.

我未撐過這一個時辰,意識只清明了片刻,又再度陷入混沌。

我想我應是要死了。

迷蒙間,我好似又回到了清都臺。

棠花似雪,紛紛而落。

我立在那玉臺前,指尖觸著那八棱海棠的冰雕,有只手輕柔覆在我手背上,耳邊傳來的聲音,如朗朗明月,又似徐徐清風,沈醉動聽。

“祈永結同心,祈矢志不渝。”

那冰雕裂開,重現生機,花苞顫顫巍巍地撐了開來,竟孕育出無數只靈蝶,蝶翼晶瑩剔透,每一次撲扇開合,都會落下點點熒光。

有只靈蝶飛過我眼睛,繞過我發梢,最後停在我唇邊,蝶翼微顫,就好像印下了一個珍而重之的親吻。

那人自背後環住我,聲音微微帶著笑意。

“若你我有緣,棠花才會化蝶賜吻。少籜,你看,我們二人,是有緣分的。”

有緣分……

不是……無緣嗎?

身子忽然不受控地顫抖起來。我只覺天上仿若降下一張密密實實的網,將我壓得透不過氣。

此時,耳邊又傳來那千萬道鼎沸人聲,這回我終於聽得清楚。

無論是冰冷的、熱切的、亦或是悲戚的。

那聲音自始至終,說的都是這兩個字。

“雲……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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