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相見歡·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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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伏清罵人的話翻來覆去也就那幾句,著實沒有什麽新意。聽得次數多了,早沒了最初的膽戰心驚。

若不是他已將手搭在劍柄上,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在同我打情罵俏。

我雖不信他真的敢對我動手,但到底還是沒什麽骨氣地後退了一步,這才定下心,笑著打趣:“真君大人這是要過河拆橋?”

伏清氣得不輕,冷冷看我,好半天才吐出兩個字:“閉嘴。”

他握劍的指節隱隱泛白,看起來倒是頗有幾分想取代我手中的小刀,親自為我放血的架勢。

我正愁沒機會與他接觸,登時計從心來,手一松,假意提不起小刀,哀哀叫喚:“真君大人,這才過了一個月,之前放的血太多了,我還沒恢覆過來,握著刀的手都沒力氣呢。”

“勞駕真君大人,高擡一下尊手,親自幫我放血罷?”

可惜我這樣的把戲使了實在太多次,伏清索性別過頭,眼不見心不煩。

我又叫了他幾聲,看他是鐵了心不搭理我,只好作罷。彎腰把刀拾起來,指腹撣去灰塵,隨後掉轉刀頭,直直捅入心口。

這動作我已做了成千上萬遍,早已熟練非常,連頓都不會頓一下。

刀入了心口,接下來只需靜等。

我垂下眼,難得安靜一會。

那小刀飲血之後,剔透刀身緩緩分出數叢暗紅脈絡,由淺及深。乍看去,仿若一塊粲然可觀的紅翡,正在散著明艷霞光。

每逢此時,我總覺得心神不寧、眼眶發澀,好似有千萬道人聲在我耳邊轟鳴。我心道,大抵是失血過多,不必放在心上。

當然,也沒人會放在心上。

我擡起眼,意外和伏清的眼神相對。

他不知何時把頭轉了回來,正默默看著我。我看見他的臉,心裏就分外高興。高興歸高興,如今我為了他的表妹在放血,總得作出痛苦的神態來,這樣才好讓他覺得虧欠於我。

我擠出兩滴淚,煞有其事地彎下腰,低聲喊道:“疼。”

好半天沒等到他回應,我餘光瞥去,見他神色晦暗難明,仍如一尊入定塑像杵在原地,登時有些哭笑不得。

但我怎會這麽容易便放棄逗弄於他?

我不依不撓,又作出氣若游絲的姿態來,輕聲哼唧:“沒力氣了,拔不動刀。真君大人,我快要流血而亡了。”

還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嘆了口氣,心想,讓伏清服個軟,可比剜心取血要累多了,有這功夫,我還不如回房靜養個幾天,為難自己作甚麽?

正欲放棄,身旁似有清風拂過,冷香自起。下一刻,我握刀的手便被冰塊包裹其中。

我低頭看去。

好吧,原來不是冰塊,而是真君大人的手。

真君大人勉為其難,替我拔出刀,隨之往後躍去,身姿輕靈,又離開我三丈遠。

他躲得實在快,我本想順勢靠在他的懷裏,現下沒了法子,只好裝作腳打了個滑,給他表演了一個觀音坐蓮。

4.

我坐在地上同他面面相覷。

他往常取了血之後,轉頭就走,毫不留戀。今天不知是吃錯了什麽藥,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樂得能多看他幾眼,笑彎了眼,也不吱聲。

不知過去多久,他終於動了,從腰間的六珈金囊裏掏出一個小玉瓶,扔給我。

我伸手接住,拔開塞子,倒出一粒烏黑黑的丸子,兩指夾著,舉到眼前。

伏清道:“這是——”

我沒等他說完,嚼也不嚼地就將這丸子吞下肚。

他許是被我的舉動驚了一跳,聲音戛然而止,那一成不變的冰冷目光總算有了起伏。頓了許久,他才得以補全下半句話:“……是幹桑族的療傷聖品。”

與我所想分毫不差。

我佯裝欣喜:“真君大人待我真好。”

伏清對我的誇獎無動於衷,冷哼道:“你倒是什麽都敢吃。”

“只要是真君大人給的我都敢吃。”

我心裏跟明鏡似的,他有求於我,自然不會想著害我。我若是死了,他的親親表妹,也得一命嗚呼,與我攜手作伴黃泉。

既然如此,他又怎麽敢害我呢?

伏清皺起眉,看了我一會,臉色竟變得有些古怪,雙唇張了又合,卻是一聲不發,好似接下來的話十分難以啟齒一般。

我耐心等了許久,才聽他道:“真的疼?”

他這句問話倒是讓我有幾分措手不及。我楞了楞,才回過神,笑瞇瞇地問他:“真君大人這是在關心我嗎?”

伏清靜默片刻,輕嗤:“……無稽之談。”

語罷,鳳目冷覷我一眼,拂袖而去。

不用猜都知道,他此刻心裏想的定是:狗嘴就是狗嘴,永遠也別想吐出象牙來。

他對我態度冷淡不是一日兩日。我一點也不著惱,面帶笑意,聊表衷心:“真君大人放心,只要是為您做事,即便再疼,我也心甘情願。”

說完,我屏住呼吸,側耳聽去,果不其然聽得遠方隱隱傳來四個大字:“一派胡言。”

我再也忍不住,使勁拍了兩下大腿,肆無忌憚地笑出了聲。

5.

其實我騙了他。

我真身是截冠神木枝。書裏都說:木本無心,不通五感。只是我與其他木頭不同,我成了仙後開了靈竅,五感中通了四感,唯一沒通的,便是痛感。

騙他說我會痛,不過是耍了個拙劣的小心眼,希望他能多看我一眼罷了。

笑聲漸止之後,我嘴角收平,面上再無表情。便在此時,原地忽然刮起陣陣大風,耳邊風聲獵獵作響,勢頭之大,好似要將四周微弱的聲音一並吞噬殆盡。

只餘風聲。

只餘風聲?

不對,不對。還有……好像還有什麽。

我閉上眼,凝神聽去,終於聽見——原是在我那胸口處、表皮下,正一聲一聲、極為規律地沈悶回響著,一顆鮮活心臟跳動的聲音。

奇怪,神木本應無心,為何我會憑空生出一顆?

我還未深思,就覺得淚已盈眶,自眼角處爭先恐後地流了下來。我一面流著淚,一面卻茫然地想道:

我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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