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三:雪覆心意千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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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五味樓一個與常日無異的午間,炎炎夏日讓凇雲有幾分倦怠。

凇雲還記得,當時他案上的書稿是名為《與少年同行》的新系列,談論有關青春期少年教學的。

雖已經步入下半年,他應該是以“老芋頭”為常態的,但那天實在是熱過頭了,凇雲便懶得施展化形術,以真身伏案,等著待會兒再給見習弟子們開會。

“篤篤篤”!

門被敲響,應該是嚴洛。

看來今年聆風堂派來的暗探,已經查出來了。

“請進。”

得到許可後,嚴洛走進了房間,關上門。

“凇雲先生。已經查清楚了,今年聆風堂塞了兩個人進來。”

凇雲想了想道:“今年若還是嚴防死守,聆風堂那邊恐怕不好處理。且先去一個、留一個吧,閣主那邊我去說一聲。”

“明白了,弟子這就去辦。不知,先生覺得留哪個好?”

放下了手中的筆,凇雲在兩份資料上掃了一眼。

凇雲已經記不清另一個人的名字和相貌,但他還記得第一次看到玄子楓小像時的細節。

與另一個陰郁、眼裏隱約透出兇厲的暗探比起來,這個少年實在不像是個暗探。

朗目落繁星,眼波似秋水,劍眉指日月,面如白玉削。

單是美,就足以讓任何人為之心神一震,更別提臉上的笑容。

那是一個堪稱完美的微笑。

勻稱、舒展、淡雅、真誠,眼角微瞇、眼裏有光。

這是入城檢查時,在城門用幻晶石臨時成像的小像。通常都會留下人們最醜的模樣,雙目因緊張而無神或是因恍惚而呆滯。

但這張小像卻恰如其分地留下了一個完美的瞬間。

那一刻,凇雲是偏心的。

盡管這個笑容很可能是聆風堂精心訓練的成果,但凇雲還是被打動了。

這個笑著的少年永遠活在見不得光的角落,他將被人玩弄、糟蹋、淩|辱,此生都活在囚籠之中,直到利用價值消失之後被隨意地丟進亂葬崗……凇雲有些不忍。

他想,再讓這孩子多笑笑吧。

於是,凇雲將另一份資料震碎,讓嚴洛把玄子楓的資料歸檔見習弟子資料庫。

凇雲心裏十分清楚,完美的笑容不能說明這個名叫“玄子楓”的少年更開朗一些、陽光一些,反而預示著此人更為精明、更加危險。

聆風堂挑人的時候,許是算準了這一點。

或許這第一步棋,確實是凇雲任由自己依著聆風堂的步調走的。但他也有種預感和自信,那就是——最後的贏家一定是他凇雲。

果然,當玄子楓跟著另外兩名見習弟子一起出現時,凇雲印證了所有此前的猜測。

這小子確實是個人精。

知道藏在他人的影子中最不引人註目,知道落單的壞處更多要及時抱團,甚至知道怎麽跟剛認識的舒彩合作講價。

靈能獨特、運用靈活,如果思路開闊不會被局限在表象,未來的發展絕對不會太差。

是個好苗子,好好調|教,日後說不定能成大器。

凇雲愛財也愛才,便容這個小臥底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蹦跶,甚至在玄子楓遇刺的那天晚上,跑過去救他。

當凇雲抱起那個一身血汙與泥濘的少年時,凇雲似乎能看到他曾經擔憂的事情一件件成真。

通實樓的人終於救回這小子一條命,也發現了一種從未見過的透明蠱蟲,得窺聆風堂在天下聆風聽雨而不被發現的秘密。

這孩子才十三歲,身體還沒有長全,卻渾身爬滿了要人命的蠱蟲。

凇雲感到惋惜、無奈,還有幾分心疼。

但他也不能做什麽,響玉閣沒有那個必要治療心懷不軌的暗探。

……

本以為,那小子身上應該沒什麽比“完美一笑”更加迷惑人心的東西了,但凇雲還是算漏了。

是好的那種“失算”,就像無心插柳,待回首卻是綠蔭蔥郁成了清涼殿。

也是,少年人身上有著極為不穩定的無限可能,要是事事都按照大人無聊的想法成長,那才糟糕。

舒彩是個惹人喜愛的姑娘,良善、熱情、自由奔放。她的笑容有點像是一種名為“快樂”的瘟疫,總是很快地傳染開來。

終於有一天,也“傳染”了看似百毒不侵的玄子楓。

具體是何時、何事、何因,凇雲已經忘了。

凇雲只記得,那是他看過最好的笑容之一。

明朗的眼瞇成細細的線,臥蠶隨著笑變成勾得人心癢的形狀,張開的嘴肆無忌憚地掉下來笑聲、露出一點點潔白整齊的貝齒,嘴角甚至被這恣肆的笑容撐起一點褶皺。

不完美、有瑕疵,甚至可以說是表情管理有些失控的狀態。

但很“真”。

是看了之後心底會染上他的顏色,想要再看一遍的那種“真”。

那個精美得挑不出半分毛病的笑容跟這個“不完美”的笑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

凇雲不由得覺得,此刻,他才隱隱窺得了這個少年遮掩起來的真心。

那笑容來得很快,消失得也本該很慢,卻被少年纖長的手指提前藏了起來,有幾分可惜。

他應該多笑笑的。凇雲這樣想道。

……

不過,凇雲算漏的事情不止這一樁。

而這次,就沒有那麽愉快了。

直到靈幻迷心當中,看到自己的意象被那小臥底壓在身下的情景,凇雲才反應過來聆風堂的用意。

難怪、難怪。

就像是在冬日喝下摻著冰渣的隔夜茶一樣,凇雲的心裏添了幾分苦、澀和冷。

凇雲頗有些自嘲地笑了,自己床上的那點破事還真是招風。

作為教師,凇雲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和學生有越線之舉,他自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

但凇雲也借此察覺到了,自己留下這小子、給他入閣的機會、一視同仁地指點一個暗探……這些行為已經是半只腳踏進了聆風堂的陷阱。

若不是這一出,他怕是真的入套了而不自知吧?

不過靈幻迷心中,玄子楓並沒有什麽殺人放火、大發橫財的欲望,反而不顧自己的安全、涉險去火場救人,除了對凇雲心懷不軌之外,都算勉勉強強夠了合格線。

15分。

不知為何,凇雲一直記得他給玄子楓打的分數。靈幻迷心考核的分數比較低,把小臥底本來名列前茅的成績拉到了不起眼的中不溜,但他還是穩穩當當的呆在入閣分數線內。

算完玄子楓的總分後,凇雲有些無奈。

他想,到底要不要讓這個小臥底入閣呢?

既然成績夠了,還是讓他進來吧。只能日後防著點這個小子了。凇雲這樣想道。

如此看來,凇雲堅持在抱玉城和神木塾的上半學期以“老芋頭”形象示人,真是個明智的決定。

這小子長得這麽好看,肯定看不上他這個“彌勒佛”。

凇雲有些不懷好意地笑了。

他十分期待這幫孩子們入閣的那天。

當小崽子們突然間知道“老芋頭”就是“凇雲”時,那種下巴脫臼、眼珠瞪掉的表情實在是有趣,令人感到愉悅。

……

意料之中的“有趣”和“愉悅”中,多了意料之外的擔憂和凝重。

小臥底一口血吐在肘間,他藏得很好,除了凇雲沒人發覺。

玄子楓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而凇雲也只能在心裏長長地嘆息一聲。

只是,從那以後,他記得要多照顧這小子的身體。

問:小臥底總是依靠護體靈力,沒護體靈力就容易拉胯怎麽辦?

答:把護體靈力用陣法封了。

問:小臥底不好好睡覺,為了勾引老師而大半夜跑去練劍怎麽辦?

答:贈送扣分的紅葉子一枚、催眠咒術一個。

問:小臥底在長身體的時候,為了勾引老師而不好好吃飯怎麽辦?

答:投餵燒烤夜宵、皮蛋瘦肉粥,邊吃邊上課。

問:小臥底在“性|教育”靈幻迷心小課裏,跟老師在游船上共赴雲銷雨霽怎麽辦?

答:……

上次入閣考試的靈幻迷心只是個模糊的意象,這回在落花浮池小舟上衣冠不整的竟是凇雲的真身。

凇雲真是無奈極了。這小臥底還真是無孔不入,不知何時窺到了他的真身。

怎麽辦呢?

幻境中固定的只是他們幻中之人要傳達的東西,比如身體的構造、有關性的觀點。至於情節、場景、對象、細節,都是他們自己的意識。

反正只是這小子的幻境和想象,他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好了。

“玄子楓,這事兒要的是真歡愉,莫要在游船之上也做個戲子。”

……

本來已經很累了,但當晚凇雲沒有去休息,反而翻開了從丹朔北那裏贏來的嬉春集。

恍然間,凇雲才發現,自己一直被神木塾和五味樓的事務纏身,就連閑暇也忙於書稿論著,幾乎是沒有個人休息的日子已經持續很久了。

沈寂已久的身體,在呼喚著、索求著。

盡管凇雲曾有一段時間對此厭惡至極,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似乎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興致勃勃的身體帶來高漲的浪潮,似乎在告訴凇雲,他並不是一具早已是腐朽衰老的空殼,他還“年輕”著。

還有人在覬覦他。

神志漸漸恢覆清明,凇雲看著自己指間沾上的白色,苦笑一聲。

……

除夕,是一個值得慶祝的節日。

凇雲很喜歡節日,他喜歡為一件大事做準備的感覺,喜歡那種某一天因此而不同的感覺。

更喜歡被騙了一年半的小崽子們看見他真身時,那副嚇得驚慌失措的樣子。

熱熱鬧鬧的,真好。

可是凇雲沒想到,玄子楓回來了,還是半死不活著回來的。

看著玄子楓慘白的臉,凇雲心裏湧上一股子五味雜陳。

出去的時候還是好好的,才三五天的工夫,怎麽就弄成這樣了呢?

給這麽點兒的孩子下這麽重的蠱,真是造孽啊。

這臥底雞仔他餵了一年半了,雖然是個藏心眼兒、不老實的,但也是他雞媽媽護著、一點一點看著長大的。從只有他鼻尖高,長到與他差不多的身形;從瘦得跟筷子成精,好不容易養壯的。

多不容易,憑什麽要被人這樣糟蹋呢?

他沒想到,自己原是為了這孩子的身體,在功法指導時悄悄壓制、殺滅了一部分蠱蟲,竟讓這小臥底回去覆命時惹上禍端,身上的蠱蟲反而變本加厲地多了起來。

看著小臥底眼角無聲滑落的那滴淚。凇雲必須承認,他心疼了。

再怎麽告誡自己要防著,卻還是在心裏把這小子真的當親學生教了。

半點兒都沒防住。凇雲暗罵自己一聲。

只是,都到了這個關頭,玄子楓嘴裏還是沒有半句真話,編出來個假故事博他同情。

能怎麽辦呢?終究是暗探,終歸是殊途。

這小子總能讓凇雲在心冷和心軟之間游移不定。

但最後,總是心軟占了上風。

玄子楓受傷,凇雲第一反應——這孩子是不是自|殘、是不是被欺負、是不是受委屈、是不是被逼迫?

玄子楓被抓,凇雲沒有直接給他定罪,而是費心思先核實情況,又選擇相信他、為他求情。

訓完這小臥底,還擔心自己是不是話說重了傷人,還是說得太輕那小子不長記性。

凇雲深知,人和人的關系要盡可能的簡單,不然很簡單的事情也會變得尤為覆雜。更何況,師生關系本就不是那麽好拿捏的。至少在凇雲這兒,教這群小崽子是能熬幹他心血的事兒。

誰知道這個沒有歸屬、無法信任他人的小暗探要何去何從呢?

倚在窗邊向操場望去,可以透過神木蒼翠的枝椏看見玄子楓的身影。明明那小雞仔長高了不少,可在十層遠遠地看過去,卻是小小的一粒,顯得有些孤零零的。

凇雲已經數不清,自己到底為了玄子楓的事情嘆了多少口氣。

好在這個學期這小子乖巧了許多,還挺有長進的,知道要光明正大地辦事、知道不能再偷偷摸摸了,人也愈發開朗起來。

然而,小孩兒就是不禁誇,狗改不了那啥啥。

凇雲剛想著這下能放心點兒了,後腳這小子中了藥找他來要抱抱了。

還一口一個“師尊”叫得沙啞、親昵,惹得他耳邊發麻。

凇雲不備,竟然被玄子楓抱了個正著,還被拉到了床上。

以小臥底的手段、靈能,誰能給他下藥?他怎麽可能中招?這臥底雞仔就是故意為之,好讓他們幹幹凈凈的師生關系變質。

用清心訣掙脫玄子楓之後,凇雲順手把嬉春集丟給他,讓小臥底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誰成想這小子還真是有出息,連嬉春集都給順走了!

然而,也正是這次的事情讓凇雲突然發現,玄子楓已經不像“小孩兒”了。

他長高了、聲音低沈了、有了成年男子的身形,甚至還比隱隱約約比凇雲高出些許。

玄子楓是十月份生日,現在已經十六周歲了。換做早婚的平民,這個年紀說不定都已經當爹了。

想到這兒,護犢子的雞媽媽之心漸漸冷下來。

小臥底不“小”了,玄子楓已經失去了讓凇雲忍不住護著他的“孩子”屬性。

以後,凇雲大概不會對玄子楓心軟了吧……

才怪。

……

當晚,又是兩個月沒有休息的凇雲,以為自己好不容易能累到不會噩夢纏身地睡上一覺,卻還是做了夢。

還夢見了玄子楓。

過往的不堪、今日發生之事的印象、內心的渴望,在混沌的識海中以詭異的方式融合成夢境,向凇雲揭示他自己識海深處的隱秘。

在凇雲鼻尖縈繞的是很獨特的氣味。

是椰子香乳的香,融著汗水體味的臭,混著精的腥膻氣,還有或是廉價、或是奢靡的熏香味。

錦華樓的每張床單、無論洗過多少遍都是這個味道。

這讓凇雲感到無比的惡心,哪怕這樣的事情每天都會發生,他依然不能習慣、不能全然麻木。

不過他也距離麻木不遠了,比起最初的崩潰,現在的他頂多是在客人離開後無力地咒罵一句,隨後整理好衣服,接待下一位客人。

只是方才走的這位客人吃了藥,凇雲被折騰得太累了實在是起不來。

恍然間,凇雲失去意識,又從床鋪上醒來,卻依然還是夢境。

凇雲是有意識的,但是四肢百骸都不聽他的使喚,他仿佛是被囚禁在死屍上的靈魂,拼命地試圖驅動自己的身體,卻只是徒勞。

就在這時,一條沾了溫水的毛巾輕輕擦拭在凇雲發痛的額角。

燙慰、舒適,把他從異常的瀕死狀態中拉了出來,留在皮膚的水漬恰到好處地變為清涼,讓凇雲緩緩轉醒。

溫柔的觸碰總算是把凇雲從“鬼壓床”的狀態中解救出來。

凇雲正欲回身,卻被腰間傳來的酸痛惹得悶哼一聲。

“蜻蜓兒?”

這道聲音讓思緒有些朦朧的凇雲心神大震,幾乎是瞬間清醒。

玄子楓是富貴人家的小公子打扮,一反常態地穿了淺而亮的顏色。

凇雲仔細打量之下才發現,這身其實是祁文煜常穿的行頭。

這裏是錦華樓,玄子楓是買下玉蜻蜓的客人。

那夜很是旖旎。

紅紗軟帳與燭光不知是真的在搖曳,還是因為凇雲放縱的身體才讓眼中的一切也跟著淩亂起來。

“我愛你。”玄子楓一邊輕吻著凇雲的耳畔肩頸,“我傾慕你很久了。”

“我愛你獨特的靈魂、愛你美而艷麗的身體、愛你所有的樣子。”

“你喜歡這樣嗎?你覺得舒服嗎?”

“是不是這裏?”

“我愛你,我永遠都說不厭這句話。”

多麽肉麻、多麽幼稚、令人羞恥。

又讓人向往。

……

凇雲醒來之後沈默許久,隨後很冷靜地收拾好夢中弄出來的狼藉。

看來他不僅年輕、還空虛寂寞、還欲|求|不滿。

這沒什麽,畢竟這麽多年了,過往如雲煙,他心沒死、身未老,生活也歸於平靜和穩定,自然有了餘力去給別人分一些愛、有了閑情去渴求一份愛。

正巧,身邊就有個長得禍國殃民的臥底仙雞擺明了對他有那方面企圖、還天天跟他示好、主動給自己下藥往他床上爬。

夢境就是白日發生的事情在識海當中的縮影。玄子的種種行為給了很多暗示,加上凇雲確實是想要了,也難免一場春|夢了無痕。

但這說明不了什麽,凇雲本人對玄子楓並沒有什麽想法、也沒什麽打算。

更何況,玄子楓是他學生、玄子楓是個暗探。

這兩個理由還不夠嗎?

……

游學的日子到了,神木塾的小崽子們樂瘋了。

能帶著可愛的學生們游歷天下,讓他們看世間最美的花、陪他們看世間最醜的惡,給他們幻想、也給他們真實,這對於凇雲來說意義重大。比起來,響玉閣的生意、天下門派間的關系,倒沒那麽重要了。

玄子楓這一路上愈發乖巧、殷勤、親昵。

這沒什麽,凇雲是不吃這一套的,可以輕松免疫這種不痛不癢的攻勢。

但那帶著淺笑的註視卻擊中了凇雲的軟肋。

那目光很直白,帶著溫柔的眷戀和純粹的向往,甚至可以說是“情深意切”。

這小子打凇雲的主意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但這麽看他,卻是近來的事情。

少年人的喜歡是藏不住的,連空氣中都是那份脈脈含情。

擁有小野獸直覺的舒彩精準地捕捉到了這絲熱情的氣味,她心裏跟明鏡似的。她的判斷更是從側面佐證了凇雲的猜測。

可能連那個臥底雞仔自己都沒察覺到吧,他對凇雲動情了。

玄子楓的視線幾乎一刻不停地粘在凇雲身上,猶如用小刺勾在衣袖上不肯離開的蒼耳,還會時而因吃味兒變得有些棘手,用那柔軟不傷人的小刺輕輕紮在凇雲身上,像在撒嬌。

凇雲深知,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反應就是最好的反應。

故而在明面上,凇雲自是做得滴水不漏,搞得玄子楓小眼神兒裏都多了幾分幽怨。

可捫心自問,凇雲還是在自己的行動中,品出來一絲危險的意味。

這個出落得愈發像樣子的少年,確實讓凇雲亂了陣腳。

三年來發生在玄子楓身上的變化,凇雲怎麽可能看不見?怎麽可能不為他感到欣慰和驕傲?又怎麽可能不心軟呢?

而那恣肆的笑容、柔情的凝視、如玉的容顏,怎麽可能讓他沒有絲毫動搖?

從最開始、那份資料上該死的小像開始,凇雲就已經被陷阱一點點蠶食而不自知了。

凇雲為他向舒奕謠求了假蠱,在丘陽城任他胡鬧而不點破,在霜葉山拼了命救他……

對,就是在霜葉山。

玄子楓掉進凈髓池這件事給凇雲帶來的恐懼,比他回憶起自己在凈髓池那三天三夜更甚。

還有那個滿是蠱蟲的識海,讓凇雲對玄子楓再也狠不下心。

那漆黑、陰冷的世界中,玄子楓是那般無助,卻又倔強地為凇雲清出一片凈土,以己身堅守秘藏。

在識海裏沒幾個人能騙過凇雲,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都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心。

秘藏靈玉佩上的雪發紅瑪瑙流蘇代表著什麽,再怎麽不解風情的人也不會察覺不出其中的意思。

凇雲想,要是這小子熬過來了,不妨對他再好一些吧。

算這小子命好,平日裏竟也積德行善,同學們也都想他好起來,舍得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幫他。

離開靜室的時候,凇雲回頭看了眼玄子楓。

入定的玄子楓看上去就像是個謫仙人,褪去了不少剛來抱玉城時的青澀,但依然有一股子純粹的少年氣。

或許過上幾年,玄子楓就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看他了,他的秘藏也會變了模樣。

畢竟他們之間除了師生、聆風堂之外,還隔著快一紀的歲月。

少年人的變化太快了,指不定明天就換了一個人。不過,凇雲不介意做他心上的過客,只要這小子能活出個人樣兒來,凇雲就心滿意足了。

凇雲在玄子楓身上找到了“未來可期”的感覺。這是頭一次,他想到玄子楓的未來時,想到了很多很好的願景。

……

本以為,這份出離原計劃的感情不會再鬧出什麽新幺蛾子來,可機緣巧合下偏偏又橫生變數。

世事無常,說得大概就是這樣吧。

可能像是玄子楓、景殊這樣的,但凡是長了張攝人心魄的臉,都能把人心攪得一團亂。

景殊的話觸動了凇雲心底那些被壓得好好的某些東西。

“小可憐,你知道嗎?我在想,如果我當初早些接受,是不是小六兒會少些遺憾?我能不能給他多留一些好的回憶?他會不會少受一些傷、少吃一點苦?”

這讓凇雲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玄子楓。

那小子吃的苦、受的傷還算少嗎?而凇雲又給他留下過什麽好的回憶?他那麽敏銳、消息那麽靈通,怎麽可能察覺不出來凇雲這些年始終都防著他呢?

再看看黎老這些年,難道相思之苦就不算苦嗎?

殷其雷不小心吞下鮫人淚的時候,凇雲幾乎是下意識地擔心玄子楓“順手牽羊”,畢竟他的嬉春集、他的披風就是這麽沒的。

可令人意外的是,玄子楓沒做任何手腳,到手的稀世珍寶就那樣輕飄飄地還回去,臉上沒有半分貪婪,顯得坦坦蕩蕩、豁達平淡。

反倒顯得凇雲是那個狹隘又滿心偏見的人,錯怪了無辜的小雞仔。

這一路上,凇雲已經分成兩個自己,一邊在神木塾上課、一邊護著游學弟子的安全,已經夠累了。他不想再分心思給矛盾、懷疑、防範和擔憂了。

凇雲懶了、累了、倦了,只有力氣在小雞仔長大之前,再護著他一段時間。

他又在嘆氣,誰叫這個小雞仔這麽磨人呢!

……

其實仔細想想,這孩子也挺好的。

跟其他人比起來,玄子楓甚至是個很讓人省心的“好孩子”。他沒怎麽讓凇雲太費心,就自然而然地向著陽光,長得像模像樣、活得有情有義。

不然,同學們怎麽可能會那麽信任和喜歡玄子楓呢?

南澤恩熙那麽傲的一個人,肯把首個打造出來的本命靈武給他。而其他人對此也只有羨慕和祝福,足以說明一切了。

雖心懷不軌,但玄子楓三年間從未對凇雲做過任何過分的事,頂多是無關痛癢又撩人心弦的小打小鬧。他讓凇雲開始重新審視自己,讓凇雲意識到自己心中的死寂早已覆活,意識到自己心中的傲慢與偏見。

與玄子楓鬥智鬥勇的這些時光,又何嘗不是凇雲的改變和作為教師的成熟呢?

教學相長,當真不假。

玄子楓要過生辰了。

凇雲自然是想要為他慶祝、給他些小小的心意。

但不能太明顯、不能太親厚、不能比其他同學特殊、不能越過師生的界限。

“發乎情,止乎禮”。宏劍宗的話也不是一無是處。

凇雲想了很久,寫了那句話。

【勸君慎所用,無作神兵羞。】

他本來想說的是玄子楓的靈能,可又巧了,遇上秋川鑄成。

是凇雲防著玄子楓,才讓這小子的劍技只能自己摸索,如今不能再耽誤他了。

“玄子楓。心亂了劍法也是亂的。先停一停,把自己整理好了再說。”

“從起式開始,運劍。”

“停。劍鋒偏下,劍氣順勢傾洩。劍法要一氣呵成,起式便是散的,後邊怎麽聚得起來?再來。”

“形、氣、勁、意、神。形健但勢弱,氣、勁實但思慮過重以致游移,意定但神不寧。所以才欠了些火候。”

“劍不是耍給人看的。或禦敵,或練身,或鍛心,或凝神,都不是為了博人眼球,不要介懷旁觀之人。習劍時,眼前無敵似有敵,方能戰時有敵似無敵。”

“再來。”

劍鋒劃過,本是玄子楓無意為之。

但凇雲的心,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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