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一:春意丘陽柳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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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陽城,安宅。

正是初春時節,空氣明明冷得很,可神志迷離的祁文煜還是覺得有些燥熱未能消退。

他扭頭看到了隨手掛在屏風上的一件紫色長衫。上面的暗紋是纏枝香草水波紋,很低調的那種華貴。

采芳洲兮杜若。

祁文煜不由得想起這句詩來,隨後扭頭看向浴池中正抱著他的人。

“……文煜?”

這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微沙,猶如艷麗的雀羽輕輕拂過心尖,惹得耳畔心口全是酥麻。祁文煜本就迷迷糊糊的腦漿被攪得更亂了,有幾分恍惚。

祁文煜不由得想起了十一年前,他第一次在錦華樓見到安若的那天。

……

錦華樓奢靡又高雅的樓臺間,安若如同一只艷麗的蝴蝶。

只有十四歲的小倌衣衫不整地坐在欄桿上,帶著魅惑的笑和隱晦的葷話,在恩客爭先恐後的打賞中當眾褪去一件又一件華麗的外衣。

在身上只剩下小衫和兩側開衩的合襠褲之後,安若攥著系在梁上的綢緞飛下,表演吊綢的他好像真的飛成了蝴蝶。

祁文煜其實不喜歡這樣。

這是個帶刺兒又妖艷的野花,顯得過於心機深厚、牙尖嘴利。安若能把整個錦華樓的客人治得服服帖帖。在他的挑|逗、引|誘、蠱惑下,恩客們被原始的欲|望支配、被征服欲所驅使,砸下重金。

他太過恣肆、淫|靡,從不知道什麽叫做收斂和低調,總是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的美,以至於讓祁文煜覺得有些庸俗。

所有的詩詞書畫都在告訴祁文煜,淡雅的好過濃烈的、克制的優於放肆的、內斂的高於外顯的。

安若則是與此極端相反。所有的遮掩,不過是為了揭開的時候更讓人瘋狂罷了,他明明白白地將這些東西放在身上,任君采擷。

祁文煜幾乎是立刻扭過頭去,不想再多給那迷亂半分留連的目光。

可安若那媚得使人骨頭酥掉的面容,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承認吧,祁二少爺。你喜歡的,你喜歡得不得了。”

所以,當安若在他面前有些冷淡且嘲諷地說出這番話時,祁文煜是惱羞成怒的、被戳中痛點的、無地自容的。

仿佛他所有體面、高雅的外皮都被扒了個精光,露出了他自己都不願意面對、承認的不堪和骯臟的欲|望。

……

他們之間,很久都是這樣。

交流總是帶著些陰陽怪氣,表面的風平浪靜之下總有暗流湧動。

沒有什麽能騙得過安若的眼睛,他總是在祁文煜經過的時候,衣冠不整地斜倚在門邊,用半開玩笑的幾句話讓祁文煜的心裏狼狽不堪。或是在談話間藏著下流的調戲,祁文煜往往要等到第二天才能琢磨出其中的嘲諷。

出於教養,祁文煜選擇無視這個無禮的娼妓。

想必時間久了,這個風塵中的男子就會厭倦。畢竟祁文煜沒有回應過,也沒有大額打賞過安若。娼妓都是這樣,明面上媚好客人,但肯定在背地裏罵過他一毛不拔。

只是,玉蜻蜓的話點醒了祁文煜。

“安若他每次都戴那根簪子。”

那只是祁二少順手打賞給小廝、小倌的東西,整個錦華樓上下都有,並不值錢。

而且那簪子太過素雅,悄悄地隱匿在安若極為華麗的衣著和妝容之下。祁文煜未曾註意到。

也是因此,祁文煜才慢慢發現,安若其實很“照顧”他。會替不善言辭的他與其他客人辯駁,會在天冷時順手遞上湯婆子,會在祁文煜中暑時調笑著用攥過冰塊的手貼在他臉頰。

安若並不是庸俗無腦的人,相反,他聰明至極,知道該怎麽拿捏人心。

其實,祁文煜想不明白,為何淡雅又疏離的玉蜻蜓會與安若交好?他甚至能常常看見安若躺在玉蜻蜓的床上,枕著人家的大腿,愜意地看著話本。

後來祁文煜才知道。

安若看的不是話本,是賬本。安若和玉蜻蜓不是私情,只是友情。安若在那兒,是為了等他。簪子也是安若真心喜歡,只因為是祁文煜順手送的。

……

對安若莫名的抗拒,在他偶然瞥見安若接客的那天戛然而止。

門沒有關嚴。

似乎是低級趣味的恩客故意的,安若沒有拒絕的權利。

幾個男人鉗制住安若的手腳,說著下流的話,做著齷齪至極的事。

哪怕祁文煜曾經覺得安若艷俗、風塵,但他從來沒想過這個美麗的人會被淩|虐至此。他被這場暴行定在原地,如遭雷擊。

“你們放開我!我|日|你們祖宗!”

安若一點也不風光、一點也不享受。他拼命地掙紮,面色猙獰地吐出骯臟的唾罵。

然而他所有的行為對恩客而言,都是這場暴行的調味劑。

反抗?越是辣的越要狠狠調|教,征服了才舒爽。

順從?估計這小|婊|子早就想著這樣了,真騷。

求饒?叫得好聽真助興,“不要”就是“要”嘛!

虐|待漸漸升級,變成了虐|殺。

“玉蜻蜓!玉蜻蜓!安若出事了,你快救救他。”

當往安若身上招呼的燭淚和酒液,即將變成利刃和燒紅的烙鐵之時,祁文煜不顧一切地飛奔向玉蜻蜓求救,然後搬出自己的身份向錦華樓的老板施壓。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能在那個關頭保住安若性命的,只有曾經是馭靈師的玉蜻蜓。

據說,玉蜻蜓趕到時,那幫豬狗不如的東西已經讓安若的內臟都受損了。

那幾個破壞錦華樓“高雅”格調的客人,被禁止出入此地。不過,他們依然可以在更加陰暗的地方繼續這種“玩法”。

祁文煜能做的,僅僅是替玉蜻蜓尋一位有治療靈能的舊友,為安若診治。

……

那件事讓安若修養了很久。

再見面時,恍如初見,卻又不同了。

安若身上沒有半分脆弱,他依然張牙舞爪地美著,脫下層層疊疊的衣服,就像他只是頭疼腦熱,歇了幾日罷了。

祁文煜停下腳步,默默地看著安若。

他這才發現,安若是何其機敏、睿智、狡詐、大膽,每一個包袱的回收和設下陷阱都是那樣的精巧絕倫。

想必,等賺夠了靈玨,綢布就會落下,那個艷麗的人又會在半空中翩翩起舞吧?

然而熱鬧過後,安若只是撿起衣物離開,沒有跳舞、沒有接客,早早地回去休息了。

在那之後,安若躲起來大吐特吐。

玉蜻蜓輕輕拍著安若的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祁文煜猛然驚覺——安若可能再也跳不了舞了。

原來安若不喜歡這樣,也不是這樣。

那他又為何……

“都說讓你再歇歇,身子還沒好全呢,禁不起折騰。”玉蜻蜓遞上手帕。

安若擺擺手道:“那我欠樓主的債又要,咳咳……治病又被那混犢子扣了這麽多錢,我,嘔……”

這是祁文煜不曾了解、不曾關心的。

像安若這種很小就被父母賣給青樓的小倌,自幼在青樓的衣食住行都算作欠老鴇的債,年覆一年、利上滾利,就成了能把人壓垮的巨額債務。

刨除還債、錦華樓的分成、生活用度之後,客人的一擲千金,能讓小倌能存下的不過九牛一毛。安若如果不出來迎客,別說治病,就連飯都吃不上。

祁文煜明白了。

他明白了命運的不公,明白了安若的無可奈何。

……

那件事之後,安若似乎一直在躲他。

甚至人明明在玉蜻蜓屋裏,祁文煜都聽見他們兩個閑聊的聲音了,開門後卻不見了安若的身影。

直到玉蜻蜓以“道謝”為由留下安若,二人才算是好好說上幾句話。

後來,祁文煜才知道,安若那天透過門縫看到了他。

任誰都不會想要心上的人看到自己被他人蹂|躪,安若自然是沒那個臉見他。

看著安若低著頭向他道謝,隨後安靜地坐在旁邊一言不發的模樣,祁文煜有些懷念那個自信又張揚的安若。

他發覺,那樣的安若其實很迷人、很美好。只是他被一直以來堅信的東西框定,連自己內心的向往都不敢直視。

祁文煜回府後托人賞了一盒首飾和一沓靈玨票子給安若。

安若沒收錢,但留下了首飾。

等下周祁文煜來錦華樓的時候,安若正被別的客人攬在懷裏、藏起自己的面容。

那天安若不知道祁文煜要來,不然以他的聰明,是不會讓祁文煜看到他接客的。但祁文煜還是認出了安若,那人頭上的發飾、頸上的瓔珞、腕上的手鐲,都是祁文煜送的。

……

錦華樓再無玉蜻蜓。

他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祁文煜喝得有些醉,他是最後一個知道的,玉蜻蜓甚至沒有跟他道別。

“祁二少?別喝了,看看你的樣子。”安若奪走祁文煜手上的酒杯,“你至於為了玉蜻蜓這樣?”

“他是不是很討厭我?”祁文煜還沒有那麽醉,他很清醒,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安若並沒有在這個關頭添油加醋、抹黑什麽,“他沒有,只是沒這個必要。”

這個答案,祁文煜早就知道,他並不傷心。

他是為自己“不傷心”這件事才喝得這麽多的。

祁文煜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麽。得知玉蜻蜓離開之時,他在擔心安若會不會也像這樣一瞬間消失,心裏慌得不行,直到看見安若,他才安定下來。

今夜,不知出於何種原因,祁文煜買下了安若的時間。

這太奇怪了。

祁文煜猛地起身,酒精讓他有些腳步虛浮,撞入安若懷中。

那個懷抱意外地很堅實、讓人安心。畢竟吊綢雖看起來柔美,卻是個需要力量的雜技。

“文煜,今天你是我的恩客。”安若輕輕在祁文煜耳邊說著,那聲音入骨,讓祁文煜半邊肩膀都麻了。

兩個人的心跳都很快,在親密無間的擁抱中,將熱度傳遞給彼此的肌膚。

許是安若先開始的。

他嫻熟、熱情的吻比酒更烈,讓祁文煜徹底醉倒。

安若精巧的鼻尖滑過頰邊,那嫩滑的肌膚蹭得祁文煜心裏一片柔軟。似乎帶著清甜的酒香,引出無限的熱情與酥麻的遐思,邀請他回應。

醉人的擁吻恰到好處地給祁文煜留了呼吸的空隙,讓他在半醉半醒間不會錯過任何絕妙。

二人的額頭相抵,呼吸將二人身上的熏香漸漸相融,他們都感到自己的身上沾染著對方的味道。

“行嗎?我的二少爺,祁曉少爺,文煜少爺?”安若已經趁著方才的親吻,解開了祁文煜身上的系帶,只需指尖輕挑,就能讓礙事的衣物滑落。

祁文煜輕輕捧著安若的臉,搖了搖頭,“別這麽說,我不喜歡你這麽說。我不想做你的‘客人’,我不想你……這樣。”

“你的口味還真刁鉆。”安若將手搭在祁文煜的手上,臉頰輕輕蹭著祁文煜的掌心,“那你喜歡什麽樣的玩法?”

華麗的衣裝已經淩亂,燙金、繡花、暗紋堆疊在安若的肘間、肩頭。

“不要‘少爺’叫我‘文煜’就好。”祁文煜輕輕吻在那微微有些香汗的耳畔。

“那就,文煜……”

“安若!你怎麽這麽會?”祁文煜有些臉紅。

“我也是當過錦華樓花魁的人啊,可不要小看了我。我又不會琴棋詩書畫,靠得自然是,這個……”

是椰子的甜香。

祁文煜清楚,這是錦華樓用於潤滑的椰子香乳的味道。

“安若你……”意識到安若在做什麽,祁文煜大驚失色。

“是你說過,不想做‘客人’的。”安若魅惑至極地笑著,言語間透出不容拒絕的強硬,“不就是在告訴我,你想嘗嘗‘後|庭|花’的滋味嗎?我的文煜。”

祁文煜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盡興和瘋狂,就連起先那一丁點不適都被安若減輕到最小。

明明是恩客,卻纏著小倌的腰索求更多。

荒唐,但祁文煜並不討厭、並不覺得恥辱,他前所未有的快樂。

以後的無數個日日夜夜,也是這樣。

……

十年間。

安若從被贖身的青樓小倌,變成了丘陽城說一不二的安老板。

十六歲就在花街柳巷與風雅名妓吟詩作賦的祁二少至今未娶、也再沒去過煙花之地。

煙囪雨燕拍打著翅膀,悄無聲息地落在四角翹起的屋檐。

晚風拂過安若和祁文煜沐浴後還有些濕漉漉的發絲。祁文煜拿著一柄精巧的木梳,站在紅木圓凳後,從發尾一點一點地梳理安若絲綢般的長發。

“阿若,你是不是故意留我跟玉蜻蜓單獨說話?”祁文煜問著,用毛巾輕輕壓幹安若頭發上的水分。

安若的丹鳳眼流露出笑意,微微回頭,“嗯,你們都說些什麽了?”

素色的對襟小衫松松垮垮的,實在是攀不住安若肩頭柔滑的肌膚,順著手臂的線條滑了下去,露出牛奶般瑩白的肩背。

只是,幾道蜿蜒的紅痕破壞了本該無暇的白色,那是方才指甲在狂亂時無意識地收緊而留下的痕跡。

有些微微浮起來的痕跡,讓祁文煜回想到剛剛在浴池裏發生的事情,讓他幾乎是無地自容。

他急忙把衣服給安若穿好,道:“他說你看上去愛使小性子,其實只是心思敏|感、並無惡意,要我多擔待一點。”

聽了這話,安若眉頭一蹙,“瞧他這口氣,跟他是個要嫁女兒的老母親似的。”

祁文煜思索片刻,還是決定把這句話告訴安若,“玉蜻蜓還叫我好好待你,你身子不好,不要太欺負你。”

安若一楞,旋即回過味來,“玉蜻蜓,還真是……”話沒說完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祁文煜也跟著一起笑了,耳尖都紅紅的。

“文煜,我身子不好嗎?”安若不懷好意地笑著,擡頭有些玩味地盯著祁文煜。

被這樣直白又艷麗的目光註視著,祁文煜自然是懂的。他只得俯身吻上那勾人的唇,舌尖輕點那比抹了蜜還甜的唇角,苦笑道:“遭殃的是我,我還不知道嗎?”

“怎麽,你不喜歡嗎?”安若扯著祁文煜的衣襟。

“喜歡。”

安若起身,一個橫抱將祁二少丟在床鋪中,欺身而上,將那礙事的春衫剝下。他在祁文煜身上種下的姹紫嫣紅,便再也遮不住了。

二人都沒有註意到,某只煙囪雨燕撲騰了一下翅膀,差點從梁上摔下來。

春花開得正盛,卻不及這裏春意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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