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下宴罷酒未消 (1)

關燈
香爐是飛鳥之形,燃著裊裊青煙,把室內熏成沈穩的檀香味。

凇雲將青瓷茶盞放在唇邊輕呷,讚了聲“好茶”。

並無過多寒暄,閣主王玨秉承他一貫以來開門見山的風格,道:“五年一度的馭靈師宗門集會過一陣子就要開始了,這次集會各門派的意思都是‘炫娃’。”

“閣主放心,那群小崽子不會給響玉閣丟臉的。作為東道主,自然是要把獎品都贏回自己的口袋,萬不會便宜了外人。”凇雲狡黠地笑著,指尖摩挲小巧的茶杯,在手中把玩起來。

王玨輕輕點頭,輕紗鬥笠微微搖晃,不見真容。

“依他們的意思,二十歲以下的都可以參加。連勝峰二十歲以下的弟子,多半都跟過你,也可以勉強當作‘孩子’湊數。”

可凇雲卻笑道:“這倒不必,怎麽也要給其他宗門留半分面子,也別給孩子們招來禍端。神木塾那些半大雞苗兒足夠應付了。”

“行,那就按凇雲長老的意思辦。”王玨也拿起茶杯,只不過那杯子停在手中,遲遲未有其他動作。

見此,凇雲輕輕問道:“閣主可是有什麽為難之處?”

“沒什麽,只是……”王玨一口氣飲盡茶水,才開了口,“宏劍宗的少宗主也會跟隨宗門參與集會。”

少宗主,說的是宏劍宗宗主之位繼承人、宗主卓不群第三子——卓應天。

也就是凇雲“狐媚惑主”“分桃艷事”的男主角。

那瑤鼻玉口輕笑一聲,道:“我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呢,原來是這個。”

見凇雲臉色無改,王玨這才松了口氣,放下茶杯。

“宏劍宗要來,還能攔著嗎?若是各門各派的宗主都在的大宴,我出現著實破壞氣氛,不去便是。其他的時候,沒什麽好忌諱的。”凇雲一臉雲淡風輕,“都十多年過去了。”

這份豁達並非掩飾。

十餘年間,凇雲的身心皆已發生翻天覆地的巨變,早就不是當初的那個模樣。而他作為雞媽媽的生活也有些過於充實,真沒那個閑心沈湎於過去。

神木塾內到處都是新鮮的、年輕的血液在沸騰著,需要某只雞媽媽鎮壓在此,才不至於撲鍋、把麻煩弄得裏外都是。

……

“……總之,情況就是這樣了。靈力三段中階以上,有意向在各大宗門面前耍猴給他們看的,明天之前把報名表填好交給你們彩兒姐。水曜日上午巳時,在九層大演武場集合,進行初選。有其他問題嗎?”

彌勒身的凇雲環視整個階梯教室,看到舒彩捂著臉舉起手。

“舒彩。”

有些扭捏的舒彩捂著臉問道:“師尊,靈力沒到三段中階,但有其他特長的能不能破格考慮一下!”

整個階梯教室裏的弟子們都忍不住偷笑。

“你還沒到三段中階?”凇雲故作驚訝。

舒彩的嘴角向下耷拉著,自暴自棄道:“您說呢?整個神木塾除了我之外有三段中階以下的嗎?”

這回是把舒彩氣得連森坦斯的東北部口音都冒出來了。就連初年弟子也顧不上學姐的尊嚴,笑出了聲來。

“行,可以考慮。”凇雲逗完小蔬菜心情十分愉悅,應了她的要求。

舒彩冷哼一聲,回身沖著整個教室沒好氣地說:“報名表亥時之前交到1601,過時不候。”

“還有沒有其他問題?沒有就散了吧。”

弟子們紛紛拿好報名表,回去慢慢填寫。

也有人手快,直接填好了,擡手一滑,把紙片推給旁邊的舒彩。

舒彩將兩份報名表疊好,收入靈玉佩,“恩熙要去是肯定的,不過,雞仔……這麽招風的事情你不是從來都繞著走嗎?怎麽這回轉性了?”

“挺有意思的,玩一玩唄。”玄子楓伸了個懶腰,那張禍國妖民的臉淡淡地笑著。

南澤恩熙把玄子楓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到頭,皺著眉道:“反正這段時間他都跟吃錯藥了似的。”

“不點兒,你這麽說就有失公允了,我家平子哥的藥可不背這鍋。”穆逸凡用風羽載著報名表,讓其飄落在舒彩掌心。

——對我的狀態這麽敏銳,一定是你們太愛我的原因。

玄子楓笑著向椅背上一靠,仰起頭問橘清平道:“橘媽,你不參加嗎?”

“我是霜葉山出身,代表響玉閣出戰多少有些不方便,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逸凡是森坦斯人,沒有這個問題。”橘清平解釋道。

“那石榴、冰花花、雷鍋鍋也不能參加了?”玄子楓起身坐在桌子上,順道看向圍過來的末年弟子們。

郁十六點點頭,“是這樣,而且從神木塾畢業後,我們也都是要回宗門的。卓瑛姐和殷其雷都說過,很可能這次集會結束就直接跟宗門回去,下學年就不在響玉閣這邊了。”

“啊?”舒彩抓住郁十六的袖子,“石榴,你們真的要這麽早走嗎?”

“沒事,我待得久些,等明年六月畢業後才走。”郁十六和舒彩碰了碰拳,面具下的聲音也透出了些許不舍。

看著這群再熟悉不過的面孔,玄子楓不由得感嘆道:“也是,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但我相信所有的離別,都是為了更好的相聚。那些天涯海角的歲月,只是為了再會時的驚喜。”

這雞湯味濃郁的勵志發言,驚得眾人齊刷刷地盯著玄子楓,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個試圖下蛋的公雞。

郁十六拍著玄子楓的肩膀,用雞媽媽的語氣說:“孩子,你怎麽了?最近是不是發生什麽事兒了。”

“……”

玄子楓只得回贈給郁十六一對清澈的白眼。

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玄子楓最近的行事風格確實有些變化。

自從玄子楓摔了那兩壇下過藥的酒,徹底放棄了自己的暗探身份之後……

他就想開了。

還開出朵“及時行樂”的花骨朵,招招搖搖地散發出雞湯的香氣。

就跟黎長老講什麽課都得講到“學啥都要先學做人”上似的,近來玄子楓竟然也總會不自覺地慨嘆人生。

原本,他除了在必要的時候發言、改變局勢的走向之外,幾乎都是安靜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點頭稱是。

可現在的小仙男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長了嘴似的,總是剎不住閘地吐槽、給周圍的人狂灌雞湯。

總感覺,眾人眼中的“謫仙人”,這回是真的被貶謫進人間煙火裏,除了臉,身上的仙氣都熏沒了。

仿若麻黑麻黑一只熏仔雞,天天在眾人眼皮子底下蹦跶,嘴裏唱著“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還是他菜姐最是暖心,出言攔下大家調侃雞仔的玩笑話,“你們差不多得了。雞仔好不容易開朗了一些,就別打趣他了。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適應適應就習慣了。”

玄子楓坐回菜姐身邊,“菜姐,你是……”

“我是你親姐。”舒彩把玄子楓的下半句話截胡,攤手道:“還不快把酸菜、油菌子、椰子脆片、椒麻雞秘方拿出來孝敬姐姐?”

誰知道,宮飛絮也跑過來湊熱鬧,“那能不能也孝敬一下哥哥?”

“能不能也孝敬……不,照顧一下弟弟?”羊翟攤開十指修長的手,不知道是要飯,還是炫耀自己的手瘦了。

於是,玄子楓索性做東,宴請全體末年弟子。眾人就著五味食堂的米飯、面條、白饃、烤饢,來了個舌尖上的旅途回味。

當晚,萬靈潭方向傳來了黎長老的怒吼。

“哪個小兔崽子把老夫海洋區的深海魚撈出來做生魚片了?!”

聲音之洪亮,就連正在藥靈泉會所泡溫泉的末年弟子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殷其雷舀起一瓢水澆在頭頂,問道:“為什麽我們特地給鯉魚長老留了一盤,他還是這麽生氣呢?是不好吃嗎?”

大家都是都憋笑憋到內傷的模樣,竹柵欄那邊的女生們也是如此。

——舌尖上的旅途覆盤嘛,自然是要包括出海撈魚的味覺回憶滴。

玄子楓咂嘴回味著魚蝦鮮甜脆彈的口感,看向神木塾的方向。

與此同時,凇雲默默地吃完了自己辦公室桌面上的魚生,拿起雪松香帕擦幹凈嘴角,去安撫暴怒的鯉魚王了。

雞媽媽也是會收人賄賂,替|人|消|災的。

回神木塾的路上,玄子楓融進眾人的交談笑鬧中,享受著愜意的時刻。

或許未來的某一天,體內的蠱蟲會將他這個叛徒滅口。又或許某一天,他會在午夜成為幽十二衛的刀下亡魂。也或許更慘一點,他被拉回聆風堂五馬分屍、千刀萬剮。

但至少,在那之前的一天,一定是快樂的、充實的、幸福的、作為響玉閣神木塾弟子的一天。他能給這些可愛的人們做上一頓美餐,而他們也會溫暖地圍在玄子楓身邊。

此生足矣,死而無憾。

玄子楓根本沒看裏面的內容,直接將自己書桌上那張有聆風堂標志的紙片,用靈力震得粉碎。

……

大榮境內,五年一度的馭靈師門派大集會在響玉閣召開。

響玉閣護閣大陣將短暫地開啟大門,供其他宗門人員進入。

本就熱鬧的抱玉城沸騰起來,要不是官府與響玉閣聯袂控制局面,恐怕是真的要出亂子。

平日裏冷清的宴酣府終於派上了接待外賓的用場。

通行樓、通實樓、連勝峰都快忙瘋了。

每個門派在宴酣府內居住的面積、位置都得講究,免得這家覺著自己被穿小鞋了、那家覺著小宗門的待遇竟沒跟他們拉開差距。就是嚴柏莎長老也恨不得分出三個自己。

後勤工作看起來不起眼,實則最是繁雜。那句“有困難,找通實樓”的口號可不是白說的,真的是什麽事都少不了通實樓。華雄長老的黑眼圈更明顯了,那張臉愈發像是真浣熊。

連勝峰更是,加強的守衛輪換的壓力全在他們肩頭。就連因不務正業跟丹家鬧別扭多年的丹朔北老師都被叫回去幫忙了,可見連勝峰焦頭爛額的程度。

鑾钖峰和萬靈潭以幻林禁制封印,跟神木塾一樣被藏了起來。

大宴當晚,以宏劍宗、靈天門、杻陽峰、霜葉山四大宗門為首位,大榮境內有名有姓的宗門、家族共三十多位宗主、家主齊聚閣主殿內,開始了暗流湧動的商業互吹。

神木塾弟子們則攛掇舒彩申請借用神木塾十二層禮堂,自己搞了小竈。

五味食堂為了這場宴會都忙翻了,根本沒空管其他弟子的加餐。但抱玉城裏的五味樓是開著的,還有送貨上|門|服|務。

於是,桌上除了各位弟子的私房菜之外,還擺滿了五味樓的美食。

依舊是“湘妃玉瑟抱子來”“兔毫雪花浮”“萼綠華之古舞”“南海玻黎涼州蒲”“九曝日燥雪花牛”“薯蕷脊肋百沈浮”“火炙項上臠”“浮冰嚼霜前”“醬香螃蟹煲”“酥衣美人姬”的大全套。

舒彩從自己的靈玉佩裏拿出一壇桃子酒。

“這不是給你師尊釀的嗎?怎麽現在拿出來了?”玄子楓瞅著那壇自己親手從酒廠偷出來掉包的酒,不知為何心裏有些忐忑。

現在的玄子楓可是特別的沒出息,做點壞事就會心虛。

舒彩這個急性子等不及凇雲生辰,早就憋不住了,今天找了個由頭,便把酒送到凇雲桌上。

“師尊說,我那麽費力釀的酒一定要留些給我嘗嘗。我再有幾天就過十八歲生日,按照森坦斯的規矩就是能喝酒的成年人了。”說著舒彩開壇給自己倒了一杯芳香的桃子酒。

玄子楓挑眉道:“哪兒是再過幾天,還有快兩個月呢!菜姐你這是純粹的監守自盜,想不到作為親傳弟子,你竟然辜負凇雲先生對你的信任,擅自……”

“噓!”舒彩將食指搭在玄子楓唇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說著,舒彩一口飲盡杯中香甜的桃酒。

“好喝!是真的好喝!”舒彩的眼睛都是亮的。

玄子楓試探地伸手做舉杯狀,“那我是不是……”

“不行。”舒彩伸出食指搖了搖,“你差得有點多,明年再說。”

——不給?那就搶了。

只見玄子楓挑眉輕笑,手飛快地伸向桌上的酒壇。

可舒彩哪能讓他得逞?她飛起一腳將酒壇踢到半空中,手上格擋將玄子楓攻來的手撥開。隨後她擡手在空中一撈,酒液悉數落回壇中,沒有半滴落在外面。

酒壇滴溜溜地旋轉,向上飛去。

二人越過放滿菜肴的矮桌,爭搶起那一壇酒來。

這關口也沒個人去攔,反而都是端著瓜子兒叫好的。

舒彩身上的封印破了之後身高和敏捷大大見長,暴揍玄子楓不再需要跳腳,掃堂腿接虛晃一槍的朝天蹬,把即將落入玄子楓之手的酒壇踢開。

本就要人命的女獵人節奏更加咄咄逼人,但玄子楓並不怵她。他開場的戰鬥方針不再是單純的躲避和格擋,反而主動向舒彩發動攻擊。

對於向來以攻為守、喜歡占上風的舒彩而言,她最不擅長的局面不是拖延時間、消耗體力,而是被動挨打。這一點從上次被暮暝狼群圍攻就能看出來。

玄子楓一反常態,在剛開始就攻擊力全開,蕩開舒彩拳腳的同時腳下一錯,讓她重心不穩,隨後指尖找準舒彩手臂的麻筋,將靈力逼成尖銳的一線鉆進去。

強烈的疼痛和麻痹從臂上竄到腦後,舒彩當即退開。

圓滾滾的酒壇順著玄子楓擡起的左臂滾下,沿著肩背和右臂綰的圈落入右手。

但下一秒,面色微紅的舒彩用靈力隔著玄子楓的手,將酒壇擊飛。

金色和白色的靈力碰撞在一起,桃子酒的甜美酒香多多少少在空氣中散開。

玄子楓領先於舒彩的那兩段靈力是絕對的優勢。

勝利的天平明顯向著玄子楓的方向傾斜。

而這個關頭,舒彩的腳步竟然有些虛浮,攻擊也愈發無力,與常日的水準差了許多。

“菜姐,你行不行啊?怎麽只喝了一杯酒就上頭了?”

然而舒彩卻沒有多餘的力氣應付口頭上的糾纏,有些遲滯的掌心蓄滿靈力向玄子楓襲去。

這招實在是軟綿綿沒什麽力,輕輕松松就被玄子楓擋了回去,連他的護體靈力都沒能觸發。

正巧,酒壇落下。

玄子楓笑著奪走了酒壇,正欲喝上一口,卻發現舒彩腿腳一軟,倒在地上。

她那副樣子顯然有些不對勁,極為不自然的紅色在肌膚上暈染開來,仿佛在滴血。汗水浸濕的衣衫下,顫抖的呼吸讓她的胸口不斷起伏。

“菜姐?菜姐!”玄子楓腦子“嗡”地一聲炸開。手上的酒壇滑落,在地上摔了個粉身碎骨。

這一聲巨響總算是把隔岸觀火的學生們炸醒,眾人紛紛上前查看。

橘清平搭上舒彩脈搏的那一刻,不祥的預感縈繞在玄子楓的心頭。

——醉是不可能醉成這樣的。

可那下了藥的酒早就被玄子楓燒幹凈了,從酒廠裏偷來的酒怎麽可能……

柳枝眼神微動,附在橘清平耳邊輕說了兩個字,隨後剝了身後滄瀾的外套,罩在舒彩身上。

看到這裏,玄子楓的心徹底涼透了。

“你能配解藥嗎?”柳枝問道。

橘清平沈思片刻道:“不清楚她吃的是哪種,只能緩解。”

“那也行,調好了把藥給我。我們先帶她回去,男生們就不要跟來湊熱鬧了。”

說罷,柳枝將舒彩扶到滄瀾背上,同南澤恩熙和北牧鈴一起送她回宿舍。

玄子楓魂不守舍地向後踉蹌兩步,腦子裏一片空白。

怔楞片刻後,他開了潛行術,飛也似地沖進神木導管,向凇雲宅邸奔去。

——千萬、千萬,不要喝!

已經沒時間準備新的桃酒掉包了,但眼下只能讓這壇酒先“失蹤”,再說其他。

神木後就是教師宅邸,此前辦理神木塾事務的時候,玄子楓曾經去過一次凇雲的住處。

那裏雖有防護的陣法,但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以玄子楓的修為,將潛行術開到極致還是勉強能瞞過去的。

然而,剛剛踏入凇雲的後院,玄子楓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呆地楞在原地,差點露了餡。

淒涼月光下,溫泉的霧氣氤氳中,那膚如玉、身如竹、發如雪的人,自乳白色的泉水中起身,讓不著寸縷的身體盡數撞入玄子楓眼簾。

雪發不似平日裏束起來一絲不茍,肆意地散落在肩頭,流淌在修長的背脊和收窄的腰間。

泉水順著肌膚四肢的線條滑下,滴落在腳下池中,蕩漾出波瀾。

亦如很久之前,那葉游船上的沈夢。

離開溫泉,凇雲微微側身扯下掛在一旁的浴巾,將身上的水珠擦幹。

暗紅血瞳低垂,臉頰和耳尖因溫泉的溫度而漲紅,給平日端正的容顏添上若有若無的柔和春意。

玄子楓楞在那裏,胸口亂了節奏。心臟瘋了似的泵出血液,不斷地湧向他身體的每一寸。他整個人都是亂的,稍有異動就維持不住那已經七零八落的潛行術。

托盤上的桃子酒裏正飄著融了幾分的冰塊。

就在這時,冰塊融化,幾乎微不可查的碰撞聲猶如重錘,把玄子楓震醒。

顧不得潛行術不穩可能被發現,玄子楓急忙沖上去。

如果他再快一點就好了。

那樣,玄子楓會像是一陣不經意的“晚風”,調皮地讓清甜的桃酒不小心流進溫熱的泉水,小小地擾了凇雲的雅興,惹得那人頗為無奈地輕笑。

那樣,凇雲或許會在閣主殿上披上“玉公子”的皮,風光又得體地把那“媚主”、“佞幸”的罵名當做袖間灰塵拂去。

那樣,幾天之後,一壇幹幹凈凈的桃酒會悄然出現在櫃子裏。凇雲許是會笑自己太粗心,才會忘記弟子精心準備的禮物原來被他放在了這裏。

然而,玄子楓慢了一步。

在他的手掀翻酒杯之前,凇雲仰頭飲盡那融著媚|藥的酒。

——晚了。

玄子楓幾乎維持不住潛行術。

——完了。

在溫泉石化了半晌,玄子楓堪堪維持住潛行術,這才悄悄地跟在凇雲身後。

他只希望,今天晚上凇雲哪兒都不會去,誰也不會在這個時候來找凇雲。

凇雲並沒直接休息,他穿上層層疊疊的禮服,佩靈玉、綰雪絲,戴上了閣主贈的烏紗翼善冠。

——他要去閣主殿宴會!!!

玄子楓慌了,他強迫自己的腦子想出什麽辦法,能夠及時拖住凇雲。

雪發被烏黑的冠帽遮擋,鏡中的凇雲仿佛回到了沒有春時祭、沒有滿頭白發的時候,除了這暗紅的赤瞳著實刺眼。

凇雲擡手摸著鏡子裏自己的倒影。

“我這是要做什麽?”

苦笑一聲,凇雲緩緩放下自己的手指,將那精美的烏紗翼善冠摘下,放回匣中。

這放下的冠帽,也是把玄子楓的心放了下來。

就在這時,凇雲宅邸的院門被人敲響。

玄子楓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再來一個人,他不能保證自己不被發現。

“進來,門沒關。”

日落之後通常不會有人來這裏打擾,凇雲以為來者會是舒彩或者嚴洛,便遠遠地應了一聲,擡手煮上安神的茶水。

“都這麽晚了,找我什麽……”

凇雲走到前廳,後半句話就那樣撂在空中,連同他悠然的神情也有了片刻的裂痕。

不過,那也僅僅是片刻而已。

淺淡的笑意回到凇雲臉上,他略施一禮,“原來是宏劍宗的少宗主卓公子,有失遠迎。可是離席後尋不到閣主殿的位置了?可否需要本座差一名弟子引路?”

來者衣著端正、舉止沈穩,使得他看上去透出幾分光明磊落又威信十足。但當他擡頭望向凇雲的方向時,卻是“雙瞳剪水迎人灩,道不出,萬般思緒心中結”。

——!!!

那可是卓應天!

流言蜚語裏,滿是他與凇雲糾纏不清的前塵。

卓應天的突然出現,打碎了玄子楓最後的僥幸。

——怎麽能讓凇雲被藥物控制之時,在這人面前失態呢?

玄子楓只感覺自己的心神俱裂,恨不得劈死自己。

沈默良久,卓應天搖搖頭,微微張開嘴,卻又發不出聲音,如此往覆幾次後,他沈聲道:“我只是來看看你。”

“多謝卓公子記掛。這麽偏僻的地方著實不好找。”凇雲竟然笑了,亦如往日般波瀾不驚。

教師府邸不在幻林禁制的保護範圍內,對於進入神木塾的人而言,在林中多繞幾圈還是能找到的。

“你的本源之力,能感應到你的位置。”卓應天說出這話時,神色顯得有些艱難。

凇雲擡起眉頭,恍然大悟似的,“啊,對。天地智靈精華確實神通,有這個效用。”

空氣安靜下來,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卓應天起身走到凇雲身側,拿起那杯滾燙的茶,他率先打破這虛假的平靜。

“你過得還好嗎?”卓應天伸手,似乎是要撫摸凇雲的雪色長發,卻被凇雲流轉的赤瞳驚了一下,停在那裏。

暗紅的血瞳因笑而微瞇,“很好啊,小日子過得倒是舒坦。”

凇雲轉身為自己的茶杯滿上茶水,不著痕跡地避開那只手。

只是誘人而嬌艷的粉紅色漫上他的耳尖,美麗的外耳如同薔薇的花瓣,在雪發的襯托下格外的明顯。

藥,起效了。

眩暈和熱度爬上凇雲的額角,讓他不由得擡手輕揉發痛的顳區,整理好異常的狀態再回身。

——別動靈力!千萬不要!玄子楓在心底默默祈禱。

越是調動靈力,那藥勁兒上來的速度就越快。

可任誰察覺到身體不適,第一反應都是調用靈力查看身體的情況。凇雲自然也不例外。

隨著靈力在體內的流動,熱度、渴望與難耐一擁而上,占據了凇雲的身體。

“我一直不知道你的下落,也是近幾年才知道你在響玉閣安頓下來了。你的身體……還好嗎?”

卓應天自然也發現了那肌膚上異常清透的粉色,試探著拉進二人的距離。

“說得過去,勞您記掛。”凇雲呷茶,垂眸調動靈力壓住體內異樣的感受,“宴會尚未結束,離席太久可有些失禮,等卓公子喝完茶,本座便差個弟子送您歸席……”

“嗒”。

一個小藥瓶被卓應天放在凇雲手邊的茶桌上,截下了凇雲的話。

藥瓶是個容靈,打開便竄出濃郁的藥香。

這味道,凇雲很是熟悉,玄子楓也一樣。

靈槐米、九生聚靈葉、雲靈雪松脂的香……

那是裝滿整個容靈的“聚寶震靈丹”。

“這裏,有一千零九百五十六顆聚寶震靈丹。我本打算那天之後給你的,可是我沒想到、我沒想到……”卓應天漸漸說不下去,將那些說不出的苦澀咽下。

凇雲本就被藥弄得難受,拼盡全力才壓住邪|火,不至於在人前失態。恍惚之間,他看著那聚寶震靈丹,竟迷思片刻。

“寒松哥哥!”

這個稱呼讓識海本就愈發混沌的凇雲全身一顫,似乎是被喚醒了那段丟失的前塵。

趁著凇雲的防備愈發模糊,卓應天將二人的距離拉得更近。

“那天之前,我已經收集了三百多顆聚寶震靈丹。我是用了春時祭,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害你性命!我想著,你那麽強大又有天地智靈,肯定能找到方法修覆本源。如果不能,就為你找一輩子的聚寶震靈丹。”

雪松香因凇雲身上的汗水而愈發濃郁,凇雲終於扛不住藥力,腳下一軟就要摔倒在地。

卓應天順勢將凇雲的身子攬入懷中,在那粉櫻般的耳畔呢喃輕語。

“寒松哥哥,你還怨我嗎?”

凇雲徹底沒了力氣,倒在卓應天懷裏,顯得無助又柔軟。任誰看到凇雲這般神情都會覺得動情,更何況是曾經抵死纏綿過的人。

“早都、早都過去的事情,不必再說了……卓公子請回。”疏離客氣的話語和凇雲依著他人臂彎的身體背道而馳,讓那些話輕得像片欲迎還拒的羽毛。

卓應天捧著凇雲情迷的臉,“寒松哥哥,你瘦了。比以前抱你的時候輕了好多……”

“砰砰砰”!

前廳的大門被敲響,一道身影推門而入,抱著一摞厚厚的古籍。

玄子楓的頭從古籍後探出來,十分自然道:“師尊,我來還之前向您借過的書。”

借書的事情純屬憑空捏造,這摞書是剛剛他從凇雲的書架上順下來的。

情急之下,玄子楓特地從書房繞到前門,演了這樣一出戲。

“師尊,您怎麽了!”玄子楓當即放下古籍,無視了卓應天的存在,徑直奔向凇雲。

趁著卓應天還沒有反應過來,凇雲奮力擡手推開他,卻腳步虛浮,跌入玄子楓的肩頭。

“師尊……”

還沒等玄子楓說完,凇雲擡起一根手指搭在他唇邊。

而後,凇雲十分勉強地撐著玄子楓起身,冷聲道:“卓應天,過去的事情究竟是個什麽樣子,你心知肚明,不必重提。早在當初,我離開宏劍宗的時候,恩斷義絕。現在,請你離開。”

凇雲拼命忍住喉嚨間的異響,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只能任由滾燙的身體被玄子楓橫抱在懷。

三言兩語,足夠玄子楓結合此前與凇雲相處的點滴,整理出二人糾葛的細節。

這一刻,玄子楓總算知道,懷裏的人為什麽是妖異的雪發赤瞳、為什麽要經常服用聚寶震靈丹……

春時祭、春時祭!!!

到底是要多狠的心,才會在歡愛時將那個全心全意信任他的人當作祭品?

是要有多無情無義,才會抽幹那個人的本源、奪走那個人的靈力,連發絲、肌膚、骨髓裏每一寸的生命力都盡數掠去?

玄子楓很想問一問卓應天。

他給毫不知情的凇雲餵下劇毒的藥引時,怕不怕凇雲扛不過劇毒、還沒有成為祭品就提前暴斃?

他在凇雲身上紋下春時祭的咒文時,有沒有覺得心虛過、愧疚過?

看著春時祭成功,凇雲漸漸褪色的發絲、眼瞳,還有從祭品體內生長、進而浮上肌膚的魔藤紋路時,他有沒有後悔過?

但玄子楓不能當著凇雲的面,這樣撕開他血淋淋的傷疤。

“師尊身體不適,不便見客,還請您離開。”玄子楓冷聲道。

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輩攪了好事,卓應天自然有些不悅,他斜睨玄子楓一眼,“我和你師尊談話,何時準你一個小輩插嘴了?”

玄子楓用鼻子笑了出來,“是,這事兒輪不到我一個小輩插嘴。但天下隨便哪個人都可以把師尊的私事扯出來議論,說他狐媚惑主,說他是佞幸之人。少宗主,您說這是為什麽啊?”

一時,卓應天竟說不出話來。

“師尊被趕出宏劍宗的時候,你在做什麽?被天下人唾罵的時候,你在做什麽?他四處流浪的時候,你在做什麽?十一年了,現在才跑來獻殷勤,我都替少宗主害臊。”

玄子楓完全不給卓應天任何開口的機會。

“卓少宗主,宴席尚未結束,還請盡快歸席。莫要讓人以為堂堂禮儀大宗的‘禮儀’是私闖民宅、意圖不軌。”

說著,玄子楓當著卓應天的面,輕輕偏頭咬一口凇雲嫣紅的耳尖。

“更何況,師尊想要什麽樣的年輕可人兒沒有?想伺候師尊的人排著隊呢,用不著您個上了年紀、也快萎了的湊數。”

陳腐酸儒缸裏長大的少宗主哪裏聽過這般直白的汙言穢語?臉上頓時青一陣白一陣,顯然是氣得不輕。

但人家卓應天好歹也是未來的一宗之主,不過幾次呼吸就收回了方才那份失態,恢覆儀表堂堂、風度翩翩的模樣。

“這可就是誤會大了,我只是來找昔日的友人敘舊,並無非分之想、也無僭越之舉,你為何平白無故侮辱長輩?你既知道我是響玉閣的客人,還口出狂言,不怕砸你師尊的招牌,丟了響玉閣的臉嗎?”

玄子楓正欲還擊……

“夠了!”一直伏在玄子楓肩上的凇雲總算是攢了些力氣開口,“該回宴會的滾回去閣主殿,該守宵禁的滾回宿舍,都不要在本座耳邊聒噪。”

雖然這般收場實在是有些令人難堪,但情況也容不得卓應天繼續呆在這兒了。卓應天寒暄幾句後,便拱手告辭。

玄子楓卻並沒有聽話“滾”回宿舍,這邊還有一個被下了藥的凇雲需要他照顧。

將止不住顫抖的凇雲放回床鋪,玄子楓的心神沈浸在那比平日濃郁數倍的雪松香裏,被那壓抑在腹間的深沈嘆息勾得心生綺念。

“師尊,你怎麽樣?”

回答玄子楓的,是他從未聽過的沙啞而醉人的囈語。

“師尊,你體溫太高會燒壞的,我幫你脫幾件,行嗎?”

先是系在腰間的宮絳,而後是有雲海仙鶴補子的暗紋袍服,當玄子楓解開凇雲貼裏系帶之時,凇雲滾燙的手猛然間拍開玄子楓的手腕,狠狠地攥緊了玄子楓的衣領。

凇雲雖然被藥力折磨著渾身發燙,但當他撐起身將玄子楓扯過來時,眼神卻是冷的。

這冰冷的眼神,讓玄子楓心裏不由得“咯噔”一聲。

“玄子楓……玄子楓,神木塾何時教過你這麽下作的手段?你就是,這麽對待大家對你的信任?在響玉閣這三年多,就真的比不過聆風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