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對於玄子楓而言，這份“後福”的勁兒還有點猛。

又一次死裏逃生的玄子楓入定整整一天一夜醒來時，發現自己的靈力已經突破了馭靈五段。

——可喜可賀！

就是人有點狼狽，全身上下就一件廣袖披風蓋著。好在靈玉佩就在身邊，玄子楓趕緊摸了一身衣服拿出來換上。

擡眼掃過披風，玄子楓楞住了。

這個暗紋和繡花好像是凇雲的衣物。

玄子楓當即把披風往頭上一蒙，用力地深呼吸。淡雅的雪松香絲絲縷縷在鼻尖縈繞，熏得腦子和心一起醉了。

醉得暈暈乎乎的玄子楓蓋著披風，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

許是因為突破了五段，玄子楓總感覺五官更加敏感了，能嗅到的雪松香更加濃郁了。也不知道他此刻的通體舒暢、身輕如燕是因為靈力的突破，還是因為凇雲的這件披風。

——和嬉春集一樣昧下來！

玄子楓當機立斷，珍而又重地把披風折好，把頭埋進去吸了一大口，才心花怒放地收起來。

掉進河水痛了個生不如死之後，玄子楓能夠清晰回憶起來的記憶也沒剩什麽了，一切都是在半夢半醒之間發生的。

不一會兒橘清平就端著煎好的藥來看他了。身後還跟著穆逸凡、劉之柳、鐵血、羊翟和殷其雷。

穆逸凡被橘清平按著頭，跟“六鐵鍋羊”四人齊刷刷地低頭道歉。他們幾個在這段時間裏也是倍受良心折磨。畢竟要沒有他們幾個聯合坑玄子楓的那一出，玄子楓也不至於陷入危險。

玄子楓再三表示自己是因禍得福、這事兒不耽誤兄弟感情，幾個人又勾肩搭背地出去鬧騰了。

霜葉山物產豐富，山嵐中寶藏眾多。

別人上山是為了靈木藥草，玄子楓上山是為了專心辨別哪種蘑菇好吃，哪種蘑菇吃了等同於中了靈幻迷心。

玄子楓還跟著橘清平的某位舅舅學了油菌子的做法。把各種新鮮菌子在加了大蒜、幹辣椒、花椒的植物油中炸幹水分，最後撒上一大勺海鹽。

裝了香噴噴油菌子的密封罐幾乎填滿了他半個靈玉佩。

每過一個地方，玄子楓都會想方設法偷個師，學一手當地的特色菜，留存旅途中獨特的味道，以供回憶時增色提鮮。

學生們寫寫母系氏族生活情況調查報告、去山裏辨識各類靈木藥草、偶爾炸幾回霜葉山的靈藥實驗室，就差不多到了禍害下一個目的地的時候了。

走之前，橘淮還是把幾種可能緩解身體狀況的方法都給了凇雲，包括幾種雙修的法子。

凇雲有些哭笑不得地揣著橘淮的一句“緣不棄有心人”，揮別霜葉山。

……

明知有蒸籠，偏向南邊行。

涼爽的風越吹越熱、越吹越悶，濕度極高的空氣和夏日當頭躥升的溫度，讓每一個散熱毛孔都被熱騰騰的蒸汽糊上了一樣。

眾人著實體驗了一把當初鐵血與閻羅王在桑拿房比拼的感受。靠著涼粉、冰粉續命，食欲低下到只有重辣才能喚醒味蕾的程度。

直到強烈的海風撲面而來，把幾縷落下來的發絲拼命往臉上糊，才得以解脫。

別人的心裏想的是什麽不知道，但玄子楓的腦子裏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泳裝！師尊的泳裝！

此前的霜葉山戲水活動凇雲從未參與過，而這次到了海邊，玄子楓終於能看到凇雲的泳裝了！

宮飛絮、羊翟他們也暗暗笑得猥瑣，還以為笑得跟他們一樣傻的玄子楓是同一戰線的戰友。

不過說他們是友軍也沒什麽差。令他們感到無比亢奮的，也是泳裝。只不過他們感興趣的不是師尊，是姑娘。

霜葉山漂流那時候還是春夏之交，溪水冰冷，大家穿得都很多。

而現在，溫熱的海水就翻著白色的浪花打在姑娘們光潔的腳踝上。

“回魂！把口水擦擦！”

南澤恩熙一巴掌拍在羊翟的肚子上，發出一聲不怎麽清脆的悶響。可那小肚肚竟然沒有預想中驚濤拍岸、卷起一片怒濤的景象，只是蕩漾開幾層漣漪。

“羊翟，你是不是瘦得有點多？”南澤恩熙收回自己的手，把羊翟從頭到腳掃了好幾遍。

此話一出，宮飛絮當即擡手捏在羊翟的臉上，竟然沒有扯出預想中的軟肉，而是松松垮垮的一小捏皮。

嚇得宮飛絮趕緊把手松開，喃喃道：“旅行，真的惹人消瘦啊。”

一路上，最為嬌氣的羊翟被“舟車勞頓”硬生生磨練出了一身“忍”功，愈發皮糙肉厚起來。

——不不不，皮是糙了，肉是薄了。玄子楓偷摸笑了。

滄瀾的爪子捏著羊翟的下巴，各個角度都轉著觀察了一圈，“我怎麽感覺，人也帥了一點？”

眾人聞訊趕來、大為驚奇、輪番驚嘆。

咩咩這回是真的享受了一回珍惜動物的待遇。

此時，玄子楓正穿著寬松的短褲，披著淡藍色的直領對襟小衫，在支起來的遮陽傘下抱著椰子，用蘆葦桿“咕嚕嚕”吸著椰子水，等著目標師尊凇雲出現。

說起來，凇雲身上還是有些宏劍宗遺風的。

比如一定要穿通袖長的衣服，以彰其不用揮鋤頭勞作的貴族身份；哪怕是天氣炎熱，在外絕不單層穿著，再不濟也要有義領；發絲永遠一絲不茍地束好，不掉下半根碎發。

玄子楓總想給凇雲的玉冠旁簪上一朵花，看姹紫嫣紅在白色的背景上鋪開春色。

車門簾子被掀開的聲音鉆進了臥底雞仔的耳朵，玄子楓瞬間調整好姿態。

來人擡頭的時候，正巧能看到少年似乎是不經意地側身回眸，驚艷的側臉過渡到完美的正臉，表情從自然的慵懶過渡到略帶羞澀的粲然一笑。那笑定能落盡師尊的眼裏、心……

——大爺你誰？

玄子楓的笑凝固在臉上。

一鶴發雞皮的瘦竹竿老大爺，身穿花紋大褲衩，腳踏加長大腳蹼，與玄子楓相對而視。

老大爺也楞了，老臉一紅。

許是為了叫這些仰慕他的小年輕自重。奇葩大爺有些佝僂的後背都變得挺立了一些，十分神氣地清了清嗓子，撐起不怒自威的模樣。

——您還來勁兒了是吧？

就在這時，車簾子被一陣雪松香風掀開。

“玄子楓，見了黎長老怎麽不打招呼。”

披著直領對襟長衫的凇雲下車擡眼看見的，就是玄子楓表情管理全然失控的臉。小臥底本就不怎麽健康紅潤的臉色，現在更是發青得很。

——這就是傳說中的全面拉胯嗎？真是刺激。玄子楓竟生出了幾分無語凝噎的感覺。

“參見黎長老。”低頭行禮，把臉給埋起來，玄子楓這才想起來這位老人正是萬靈潭長老黎仲興，昵稱“鯉魚長老”，初年時帶過他們馴獸課程。

凇雲道：“黎長老是來為萬靈潭的海洋生態圈補充物種的，順便給神木塾的弟子們加幾堂有關海洋靈獸的課程。”

“叫所有弟子都集合，上課了。”黎長老裝模作樣地一揮手。

“是，黎長老。”玄子楓略施一禮，帶著餘額不足的顏面趕緊撤離。

玩鬧的弟子們紛紛回到沙灘上，繼承了在神木塾上課時十分隨意的風格，東倒西歪地把黎仲興圍在中間，等著老師開口叭叭。

黎長老活動下被腳蹼箍著的腳踝，深吸氣。原本長得跟竹竿架子上晾了幾張皺巴巴的豆皮似的身體，像是吹氣球一樣鼓了起來，脹成肌肉的形狀。

被肌肉撐起閃著古銅色油光皮膚的健壯身軀，配上依然是糟老頭子的腦袋，不知為何在違和感的同時，讓人不由得肅然起敬。

——九旬老人堅持健身，肌肉爆棚秒殺鮮肉。

反正響玉閣的特色就是混搭，玄子楓都已經看習慣了。

前有自戀糟老頭子鯉魚長老，後有儒釋道奸商四合一老芋頭。上有丹家美人頭配肌肉身，下有宮飛絮名不搭人。

講了一通，記了一圈筆記。舒彩被黎長老點起來沖著大海唱《喚生靈》，召喚教具，順便拐幾條合適的魚帶回萬靈潭。

在不同的地界，《喚生靈》的唱法也有所改變。舒彩生長在麥蒂斯山脈，所以她的演唱在山地發揮得最好、城市與草原次之、海洋最差。

一曲唱完，都沒多掀起半朵浪花。拍擊在岸上的海浪飛濺出水珠，狠狠地打了舒彩的臉。

這是她頭一次唱完《喚生靈》唱了個寂寞，連根毛都沒有。

——哎，帶毛的這不就來了嗎？

玄子楓跨步上前，擡起手臂擋在舒彩頭上。一坨稀稀拉拉的新鮮白色鳥糞，被玄子楓的護體靈力震開。

但其他人就沒那麽“幸運”了，海鷗一過，羊翟已經……白了。

“你們說，我要是現在直接跳海，算不算環境汙染啊？”羊翟用自己的羊蹄抹掉快要從腦門流到眼睛上的白湯。

於是，羊翟享受了一下來自橘醫生的水靈力擦身高級體驗。

“嘎嘎嘎”！

尖而細的笑聲從海浪中傳來，似乎是在嘲笑倒黴的羊翟一樣。

就在這時，北牧鈴眼睛無意間瞥過海面，瞪得老大。她使勁拍著旁邊南澤恩熙的肩膀，激動之下漢話夾著西域的家鄉話一起蹦出來。別說南澤恩熙了，就連趴在沙灘上的牙牙都沒聽懂。

牙牙扭頭往海面上看，耷拉在嘴外散熱的舌頭突然僵住了。

“莫嗷嗚”！

牙牙狼嚎一聲，沖進海裏。

眾人順著狼尾巴看過去，只見海浪中越出幾個紡錘形的光滑身影，露出幾張憨態可掬、似乎正在微笑的臉。

是海豚！

方才那笑聲正是出自它們之口。

——看來菜姐的喚生靈沒白唱。

玄子楓笑著，任由舒彩拉著他的手臂跳進海水中。

戴著大腳蹼的黎長老帶頭，一個標準的魚躍紮進海裏。弟子們也紛紛往水裏蹦，跟海鹽湯下餃子似的。

見此，凇雲和嚴洛對視一眼，笑著跟在他們後面下鍋。

越是有靈氣的生物，越是本能地喜歡親近天地智靈。南澤恩熙和凇雲的身邊都圍上了不少直覺敏銳的海豚。

學生們有跟海豚玩球的、潑水的、一起游泳的，只有玄子楓迂回作戰，潛入水中鎖定凇雲的身影，從深水的下方向著凇雲游過去。

——潛水閉氣也是暗探的特長啊！

玄子楓愈發覺得，暗探的技能用來窺視師尊實在是太方便了。

還沒等玄子楓開始想入非非，凇雲手腕和腳腕上的傷痕便針一樣刺入他的眼簾。

那是挑斷手腳筋留下的巨大瘡疤。

玄子楓差點沒閉好氣，脊背一陣發涼。

手腳筋斷了就是廢人了，走不了遠路、提不了重物。

既然如此，凇雲是怎麽輕松把他們三個拎出抱玉城大獄的？神木塾那麽高，他又是怎樣才能帶人在幾次呼吸間跳上十層？

手腕和腳踝處的小肌肉代替斷裂的手腳筋發揮作用，輕輕撥動海水，凇雲自如又靈活的動作，輕描淡寫地把“廢人”兩個字劃到了身後。

——這麽多年他是怎麽過來的？

玄子楓只感到頭皮一陣發麻，整個腦袋都冷得發痛。

這個人似乎有種習慣，總喜歡把很重要的事情輕飄飄地一筆帶過。讓玄子楓有些莫名地生氣。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明白，為什麽要因為這種事情置氣。

作為一個優秀的暗探，他不應該頻頻被不理性的念頭占據大腦。他應該利用收集到的信息做最有利於自己的行動，應該將所有人包括自己的身心都掌握在手中 。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行動頻頻受阻、時常糾結於自己的感受。這情感偏偏說不清、道不明、看不透。

就在這時，幾只海豚圍著凇雲轉圈，它們下腹部的裂口裏伸展出伸縮自如的“大舌頭”，這只海豚舔了凇雲的小腿一口，那只蹭著凇雲的小臂，又一只黏糊上了凇雲的後背。

——臥槽？

玄子楓久違地在心裏爆了一句粗口。

——豆豆眼海豬就能憑著可愛為所欲為了嗎？

管不上其他，玄子楓一氣之下從深水處上浮，游到了那堆“豆豆眼海豬”身後。

一把香噴噴、閃亮亮的小銀魚被玄子楓灑到海面上。四溢的芳香勾起海豚肚子裏的饞蟲，寬吻海豚們紛紛被玄子楓一把把小銀魚吸引了，游離凇雲身側。

——大|淫|魚自有小銀魚對付。

然而，玄子楓還是低估了這幫海豚的無節操程度。

纏著雪松精就算了，跟糟老頭子也玩這一套？老鯉魚長老也有天地智靈嗎？

下一秒，某只寬吻海豚的“大舌頭”戳了下玄子楓的大腿，驚得玄子楓渾身一激靈，差點被海水淹沒。

——？

那豆豆眼海豬笑得可可愛愛、清清純純、甚是無辜，沒有一點罪魁禍首的自覺。它用大嘴巴撐了一下似乎要“溺水”的玄子楓，可能還以為自己是救人的小天使。

——你還真是人類的好夥伴呢！

玄子楓手一哆嗦，一袋子小銀魚全塞到那張笑臉的大嘴巴裏了。

“嘩啦啦”！

循著水聲扭頭看去，玄子楓瞥見了讓他的世界觀破碎的景象。

——海豚兄，您下腹上正咬著你的章魚是什麽情況？

這回玄子楓是真的需要緩一緩。他放空大腦，把重量放在了身邊那只海豚身上，任由自己在海面上飄著。

見此，黎長老咂嘴，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大驚小怪。這只是寬吻海豚打招呼的一種方式而已。就跟西洋人見面不拱手作揖，要抱著親臉是一個道理。”

——真是獨特而“友善”的淫|魔打招呼方式。

一旁的阿爾瑟舉起了手，“非也！黎長老，此乃謬誤也！西洋人也非見面都親臉的，小生家鄉就不是這般！”

“老夫的意思並不是全部。西洋人也只有一部分人會見面親臉問候，就像也不是每種海豚都這麽打招呼，這回行了吧？”黎長老帶過他們的課，知道阿爾瑟較真，早就練出了一身反挑刺的神功。

這回阿爾瑟總算是滿意了，轉身繼續去和海豚玩球去了。

而玄子楓保持著靈魂出竅的狀態，試圖把自己碎得皮兒片兒的世界觀撿回來、拼起來。

——你們不是書上的那種純潔海豚。

“不要拿人類的道德標準來衡量其他生物。”凇雲的聲音傳入玄子楓的耳朵，“世間萬物都有他們自己的生存方式和法則，以人類的視角評判一切，未免有些偏頗和狹隘。”

凇雲輕輕擡手，撫摸著海豚的頭。

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更何況，人類的‘道德’也不是完美的。有時候，有一部分所謂的‘道德’並不是為了約束位高者而制定的，而是他們用來壓迫和奴役弱者的……”

許是察覺到這話有些過於尖銳，不太適合在學生面前講，凇雲把那剩下的半句吞回肚子。

稍稍思慮片刻，凇雲道：“普世的道德存在，是為了讓人生活在更好的環境當中，自然有其存在的意義。只是我們萬不能不假思索便全盤接受，還是……要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斷。”

說罷，凇雲轉身離開。

——“道德”嗎？

玄子楓猛然間想起，凇雲就是一個世人口中的“失德”之人、“媚主”之人。

可在玄子楓眼裏，世上再沒有人像凇雲那樣，身上找不出一絲半毫的不好。

如果有“道德”在批判、傷害這麽好的人，那玄子楓不信、不守也罷。

“嘎”！

高頻的叫聲出自海豚口中，將玄子楓從沈思中拉出來。

許是海豚也喜歡長得好看的小仙男，不過說會兒話的工夫，就有好幾條海豚過來撩撥玄子楓，微笑的臉仿佛在說“爺來玩兒呀”，滑溜溜的身子往他胳膊腿上蹭。

玄子楓只好拿出更多的小銀魚扔到海面上。

“謝謝你們喜歡，但是大唧唧離我遠點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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