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霜葉山中錦雞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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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葉山,天下第一藥宗。

也是大榮十大風景名勝之一,待到秋日紅葉燃遍山中,便是人間盛景。

不過,穆逸凡對這個說法頗有微詞。總感覺這話說得,好像霜葉山上下就只有幾片葉子似的。

到了霜葉山,竟有一種到了穆逸凡自家後花園的錯覺。

穆逸凡對霜葉山大事小情了如指掌,小嘴叭叭說個不停,花錢請的導游都沒他這麽“盡職盡責”。霜葉山的人見到穆逸凡都得叫一聲“穆四少”。

反觀橘清平這個正牌霜葉山出身的,倒是低調得很。他就跟在穆逸凡身後笑著,偶爾糾正誇大其詞的部分。霜葉山弟子見了他,也都直呼“清平”。

——明明橘媽這邊才是正牌宗主家少爺吧?玄子楓無奈地笑了。

大家相處都快三年了,各自的身份也都有意無意透了底兒。更何況橘清平根本就沒有隱瞞的意思,只是為人比較低調而已。

——反正我們這幫人裏,最不值錢的就是宗主、城主、這主、那主家的崽。

春夏之交,正是適合激流泛舟的時節。一行人在穆逸凡的強力忽悠之下,跑到霜葉山湍急的山澗流水間,玩漂流去了。

把弟子們的活動交給橘清平和穆逸凡安排,凇雲和嚴洛去跟霜葉山宗主、也就是橘清平的母親會面去了。

通常來講,世間地位高、賺得多的營生都是男性居多,馭靈師門派也不例外。霜葉山卻是其中比較特別的一個門派,是大榮規模最大的母系氏族。

霜葉山,翼檐亭。

小亭立於瀑布泉水邊,水聲宜人、草木清新,亭內茶香四溢。

聽了凇雲的講述,宗主橘淮呷口茶,緩緩開口,“二十多年前,霜葉山已經將包括‘骨生靈’等三十多種靈藥列為禁藥,藥方封禁於藏書閣,永久不再制作。但不排除有外人私藏藥方。”

橘淮一翻手腕,以靈力引茶壺為凇雲和嚴洛續上茶水。

“至於你們提到的、仿制‘骨生靈’的那種藥物,我們也在查。發生在羊溝村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那意味著已經有很多村莊、很多無辜的人都……

這個消息驚得凇雲脊背發涼,他問:“橘宗主可知這類藥物的具體功效?以及……究竟是何方勢力在制作這種藥物?”

“這藥的功效和骨生靈有幾分相似之處,主要是激發體內靈力、增加修煉速度。”橘淮嘆了一口氣,“至於其他,那就說來話長了,我們還是先從源頭講起吧。”

這時,一只枕頭冠艷紅狹長、後頸披以白扇黑邊羽的白腹錦雞撲棱棱向翼檐亭飛來。

見此,凇雲心底一驚,在橘淮全然沒有註意之時,盯緊那只不知好歹死活、偏要湊過來的白腹錦雞,赤瞳微閃,用靈幻騙它在遠一點的地方轉悠。

見那白腹錦雞在遠遠的山間跟無頭蒼蠅一樣亂飛,凇雲總算是松了一口氣,把自己的心神拉回來。

橘淮問:“凇雲先生,你覺得他們為什麽要大費周章,用人作為藥品的原材料呢?”

略微思考後,凇雲輕輕搖搖頭,“不知。”

“很簡單,因為現在用人,比用靈獸要‘容易’。靈獸的數量急劇減少,大榮和森坦斯的禁獵限獵規定愈來愈嚴。尤其是森坦斯,有些地區甚至用強力陣法隔離靈獸的領地。”

聽到這兒,凇雲和嚴洛忍不住對視了一眼。被麥蒂斯山脈護山大陣支配的恐懼,還縈繞在他們心頭。

橘淮繼續道:“在這種情況下,用‘人’就顯得劃算很多。比強大的靈獸好欺負,身體又能迅速地吸收天地靈氣。再加上馭靈師辦事,普通人惹不起、官府不敢管,倒是殺人比殺靈獸還好擺平。”

“在有些馭靈師眼裏,普通人的命已經比靈獸的命要‘賤’了嗎?”凇雲的眉頭蹙得緊緊的。

長嘆一聲,橘淮也露出幾分愁容,“可以這麽說吧。而且,我感覺有些宗門,開始……怎麽說,有些奇怪。”

說著,橘淮將一本名為《天地精粹論》書放在凇雲面前,沈聲道:“這是杻陽峰弟子的東西。”

書頁被靈力翻到了指定的一頁,凇雲和嚴洛垂眸看了幾行,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面色變得極為凝重。

……夫人者,萬物之元也。人掌天道之極、通真理之秘,以治萬世。

然人生而不同,有高下貴賤。貴者眷於天地,有靈有力;賤者困於泥塗,無靈無力。此賤人之存,汙穢流其血脈……宜清理之……

嚴洛的手有些顫抖,“這書的意思是,除了馭靈師之外的人,都是劣等人種?都該被‘清理’?杻陽峰這是……”

凇雲道:“杻陽峰推崇純元素靈能,追求血統純正,門內弟子只與純元素靈能者通婚。殷其雷和卓瑛的聯姻也是這樣。只是杻陽峰向來眼高於頂,不管外事,都是自己折騰自己。怎麽這次……”

沈吟片刻,凇雲問:“宗主閣下,這書是怎麽回事?”

“半年前,我們試圖救治一位受傷的杻陽峰弟子,可是他被靈獸所傷過重,我們也無能為力。這是清點遺物時發現的,在交還屍體與隨身物品前偷偷拓印下來。至於此書到底是這名弟子的私物,還是杻陽峰出品,無從得知。”

在征得橘淮的同意後,凇雲和嚴洛迅速地瀏覽這本《天地精粹論》。

裏面的言論包括但不限於:馭靈師是優秀種族而普通人骯臟低下、女子的本職是繁衍沒有能力承擔其他工作、知識與金錢應該壟斷在少數馭靈師手中……

讀著讀著,凇雲在字裏行間找到了一絲熟悉的酸儒味,“我總感覺這書不像杻陽峰的風格,怎麽有點……宏劍宗的味道?”

瞥一眼書頁,橘淮冷哼一聲,“所以,這可能不是某個宗門的行動,而是幾方勢力各有所求,便蠅營狗茍、同流合汙,整出來這麽一出腌臜事。”

凇雲若有所思,“除了杻陽峰和宏劍宗,可還有其他宗門有可能參與此事?”

無奈地搖搖頭,橘淮道:“只能說,很多門派都有嫌疑,包括很多‘正派’的宗門。不知道聆風堂那邊對這事兒了解多少。”

“聆風堂”三個大字砸下來,惹得凇雲心驚肉跳。凇雲臉上穩如老狗掩飾著自己的心虛,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正在林中亂飛的白腹錦雞。

正巧橘淮也偏頭向山澗看去。

橘淮黛眉一蹙,疑惑道:“小逸今天是怎麽了?飛得跟個蛾子似的。”

“宗主閣下,這鳥是……”凇雲隱約察覺出一絲不對。

“是與我有契約的靈寵,我記得凇雲你是喜歡小雞仔的吧,書上畫的那些小雞都蠻可愛的,霜葉山的孩子們也很是喜歡。哎,要不,我把小逸叫過來?他應該會很親近你的,小逸!”

話中的無心之言,搞得凇雲的心一會兒提起、一會兒放下,來來回回折壽得很。他趕緊解了靈幻,讓那“蒙冤”的白腹錦雞回應橘淮的召喚。

就在這時,一位霜葉山的弟子有要事與宗主相商,橘淮便留下小逸陪伴凇雲與嚴洛,暫時離席。

擡手撫摸茶桌上花裏胡哨的白腹錦雞,凇雲苦笑著回頭,對嚴洛道:“原來是靈獸,我剛剛還以為是玄子楓。”

嚴洛也捏了一把冷汗,“我也以為是他。”

還好那整日作妖的臥底雞仔目前也只能跟凡獸玩玩,但凡沾上一點靈力的都不會聽他的。

“剛剛多有得罪,小逸公子莫怪。”凇雲哭笑不得,掏出一捧靈槐米,餵給小逸賠罪。

白腹錦雞也迷迷糊糊的,腦子裏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圈奇怪的東西又突然消失了。不過有天地智靈可以親近、還有藏著精純靈力的靈槐米送到嘴邊,人家小逸還是很開心的。

凇雲也是這時候才知道,他所著的《看世界100問系列》《小小馭靈師系列》已經成了霜葉山育幼園的必讀課外書目,廣受霜葉山新一輩小孩以及家長的喜愛。

“看過書的也都算半個師徒,那群孩子喜歡就好。”凇雲有些滿足地笑著,招呼嚴洛來一起餵雞。

嚴洛看著這只長得花裏胡哨、奇形怪狀的白腹錦雞,怎麽看怎麽覺得醜。也不知道為什麽審美一向在線的凇雲,為什麽稀罕這奇葩玩意兒。

橘淮並沒有讓凇雲等太久,不一會兒就回來了。

除了違禁靈藥的事,凇雲和嚴洛還要代表響玉閣與霜葉山商談靈藥采購的生意。嚴洛自家母上大人畢竟是通行樓的鐵腕一把手,此行中他也是交易的一桿秤。

雙方都是老奸商了,本來都做好了博弈一番的心理準備。但出乎雙方意料的是,這次交易竟然談得坦坦蕩蕩、十分順利。

響玉閣自然是想與天下第一藥宗、醫宗交好;霜葉山對於奇葩宗門的勢力也有幾分忌憚,畢竟這是個能包了鑾钖匠造的主兒。沒多久二人就代表各自的宗門,達成了互惠互利的協定。

橘淮細細地掃了一眼藥品的單子,似乎是有意無意說了句,“我還想與凇雲小友談一談聚寶震靈丹的事情。”

提的是“聚寶震靈丹”說的是“春時祭”。

嚴洛自然是聽得出這裏頭的話外之音的。

原本,照響玉閣的規矩,他此行存在的意義就是監督凇雲和橘淮的交易。按理來說,嚴洛是應該時時刻刻都跟著他們的。

但對於嚴洛來講,職責之外他更希望自家老師能得到霜葉山的救治,他不想看著凇雲日日靠灌靈藥過活。所以,嚴洛“冷酷無情”地無視了凇雲的眼神暗示,揮一揮衣袖行禮告辭,把藥罐子先生扔給橘淮。

凇雲只能苦笑,默默地喝口茶水,擼一擼賴在他懷裏不走的白腹錦雞。

橘淮淡淡開口,“清平暑假回來的時候跟我說,他不想宗門的事情牽扯到你們的師生之誼。所以,我跟你提這件事也不是以霜葉山宗主的身份,只是作為一個家長,感謝你對清平的教導。”

這話有些出離凇雲的意料,他沒想到那個將偌大的霜葉山管得井井有條、在各大門派中毫不落下風的橘淮,會有如此溫柔的一面。

他總是下意識地認為,一門心思撲在大事上的人通常會忽視兒女的感受。

“世界很大,不只是霜葉山一個山頭。清平需要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我又害怕他會走偏。這幾次放假回來,看到他不但沒長歪,還成長了這麽多,我也就放心了。”

似乎是想起了橘清平,橘淮不由得笑了。

那慈愛的神情落入凇雲眼中,不知為何讓他心裏多了些雜亂的想法需要厘清。他需要思考一個問題的答案,一個在心底隱隱困擾他很久的問題。

說明來龍去脈,橘淮也讓凇雲不必有顧慮和負擔,像是尋常醫者那般詢問凇雲的身體狀況,“身上外露的部分沒什麽明顯的魔紋,是春時祭沒成還是用化形術藏起來的?”

“春時祭是成了的,我當時全身都是魔紋,只剩下半張臉是幹凈的。現在身上沒有魔紋,是被我消掉了。”凇雲如實回答,作為病人對醫生遮遮掩掩反而會耽誤事,並不是什麽明智之舉。

橘淮眉頭一皺,篤定道:“春時祭的魔紋是銘刻在骨肉中的,不可能被……你做了什麽?”

凇雲笑得有幾分苦澀,“凈髓池,可洗世間至穢之物。”

當“凈髓池”三個字不輕不重地落下時,橘淮整個人都楞住了。

“說起來凈髓池距離霜葉山不遠,十一年前那池子大鬧一場,靈力沸騰了三天三夜,什麽人都進不去。可能也驚擾到霜葉山了,實在是不好意思。”凇雲輕描淡寫地說著,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橘淮很久都沒有說話。

一時間只剩下山間鳥鳴、水聲傾瀉。

春夏之交的霜葉山有幾分寒意。白腹錦雞把天地智靈當蛋孵著,倒是把凇雲暖得熱乎乎的。

良久,橘淮緩緩開口,“既然去了凈髓池,那麽春時祭的聯系應該斷了,所以你這祭品還能晃晃悠悠活著。但是契約是洗不掉的,你本源還是有損,得虧聚寶震靈丹吊著。”

橘淮沒有深究凈髓池,甚至刻意一筆帶過。對於這一點,凇雲是心存感激的。

“是,我的本源之力早就不能支撐我了。丹田那裏反倒像個無底洞,多少靈力填進去都填不滿。要不是靠聚寶震靈丹養著,再加上胡吃海塞,還真就不行。”凇雲有些自嘲地笑了。

那個擁有天地智靈,生來就會成為九段馭靈師的天驕之子,如今只能靠靈藥吊著才能維持住一身靈力。

似乎是為了解圍,凇雲調笑道:“我也很多年沒有好好修煉了,我的靈力還是可以提升,但靈力升段會讓體內需求更多的靈力。再提升下去,響玉閣就餵不起我了。”

橘淮開口想要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

“聚寶震靈丹雖然治標不治本,但也能留著你這條命。我這裏有幾種不同的方法,只是各有各的難處,有的藥材不好找、有的怕你不能接受。”

不愧是天下第一藥宗。

凇雲也是沒想到,霜葉山竟然真的有法子治療春時祭的祭品。

有了治愈的希望,凇雲甚至有種錯覺,仿佛那困擾他多年的病痛,在那一瞬間有了片刻安寧。

“反正我被逐出宏劍宗之時就已經顏面盡失,早就修煉出比城墻還厚的臉皮。只要不是什麽傷天害理的療法,我都能接受。”凇雲頗為樂觀,“總不會是雙修吧?”

橘淮沒有說話,默默地喝一口茶讓凇雲自行體會。

“……真是雙修啊?”凇雲試探著問。

然而橘淮依舊保持沈默,擡手把凇雲的茶杯滿上。

“那……還是給我藥方吧。”凇雲擼著錦雞哭笑不得,“實在找不到藥材,我就做個凡人,能走到什麽時候就到什麽時候吧。”

橘淮這才道:“有一點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你的頭發和眼睛大概是回不來了。”

“無妨,不過是一身皮囊罷了,多謝閣下。”關於外貌凇雲早些時候心裏有過不甘,如今也漸漸看淡了、看慣了。

就在這時,嚴洛和一名霜葉山弟子慌慌張張地沖進了翼檐亭。

“先生,不好了。”嚴洛一頭冷汗,眼鏡都順著鼻梁向下滑了幾分,“玄子楓出事了。他們在激流裏漂流,玄子楓不知是何原因,突然……”

有霜葉山的人在,嚴洛真不好脫口而出“蠱蟲”這麽敏|感的兩個字,只好繞了個生硬的彎兒。

“老毛病犯……舊傷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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