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靈幻迷心本我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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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謝晚宴的最後一個節目,是由所有響玉閣出身的見習弟子合奏的樂舞《春鶯囀》。

今年,響玉閣出身的見習弟子一共十三人,沒有一人在前四項考核中掉隊,都表現得十分出色。

這十三人中,十一人組成坐伎部,箜篌、排簫、雕石橫笛、笙、大鼓、羯鼓、方響、篳篥、箏、拍板、琵琶一應俱全;一對雙胞胎姐妹跳舞,皆是小袖綠衣翹頭鞋。

南澤恩熙抱著曲項琵琶盤腿坐著,用較大的傳統漢撥演奏。目光低垂,專註地看著譜子和手上的撥子。本就板著的小臉顯得更加嚴肅了。

柳枝的手在箜篌上撥弄,頭上的步搖隨著動作微微搖擺著,看著便讓人感到治愈。

劉之柳是敲方響的,拿著一柄小錘在兩排方響後面正坐,叮叮當當地敲著。

最逗的是羊翟,篳篥吹得臉蛋通紅,本來就圓圓的腮幫子更鼓了,還一副認真嚴肅的樣子,著實讓人忍俊不禁。

這確實是所有節目當中,場面最大、最適合收尾的了。

最後,全體演職人員出來謝幕時,五味樓上下一片掌聲與歡呼聲,也算是賓主盡歡的盛景。

眾人回到地下後臺,都感到了一絲疲憊和倦意。大家都收拾收拾東西,準備回去好好歇著了。

“好奇怪啊……”舒彩在鏡子前拆發髻,張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通常來說,演完之後腦子會特別興奮,得有一個時辰都睡不著覺。怎麽今天這麽累?”

舒彩手上一個不穩,塗了黑漆的鐵絲發夾“叮”的一聲落在了地上。

發夾落在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十分清脆,如金玉之聲,還有點嗡嗡的回音灌入耳朵。

鐵血附身撿起發夾,放在舒彩手中,“那是平時。最近連續的考核太累了,你昨天天亮的時候,還在跟那盜獵團夥較勁兒呢,不困才怪。”

“你們先回去吧,老芋頭叫我留一下,說有事情要跟我說。”舒彩甩了甩她一頭的“波浪”,麻花辮拆完了之後的頭發就是這個德行。

玄子楓和鐵血正欲走出五味樓時,正巧聽到了一座青澀的少年人正在討論的聲音。

“我現在就得開始想想練什麽了,不然明年,我就是那個詩朗誦的大兄弟。太丟人了。”一個男生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說。

“是啊,太他媽搞笑了。可以調素琴、閱經經,額,閱金金,閱、金、經……哈哈哈哈哈哈!”

另一個男生模仿起殷其雷被前後鼻音絆住的樣子,學得惟妙惟肖,逗得整桌人都笑得前仰後合。

正巧走過的殷其雷身體一滯,耳朵瞬間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一向傲然挺直的後背縮了起來,加快步伐離開了五味樓。

——殷大兄弟,你那一米八的肩膀、八米一的氣場呢?玄子楓竊笑。

玄子楓的腳有點挪不動了,八卦之心熊熊燃燒。鐵血也跟他一樣,停下了腳步。

與男生同一桌的女生道:“說得有道理。但是響玉閣每年考得都不一樣,也說不定明年就不考這個了。”

另一個男生道:“咱們算是來得早的一批了,有機會多跟前一年的學員交流一下,說不定能問出來一些東西,以後也有師兄師姐照顧。”

“在想這些之前,先想想明天怎麽過吧!住店的錢都湊不齊了,總不能一直典當衣服度日吧?”

相似的場景,對於玄子楓和鐵血而言,不過十個月前的事情。

當時的他們也是這樣,為衣食住行發愁,在這偌大的抱玉城內四處奔波。

不過才十個月,一切好像都變得不一樣了。

這群與他們年齡相差無幾的人,明顯比玄子楓和鐵血要青澀稚嫩很多。新見習弟子與舊見習弟子之間,好像劃開了一條非常清晰的界線。任何一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們的差別。

——是什麽讓我們變得如此不同了呢?玄子楓若有所思。

鐵血擡手一抹自己的腰間,發現容靈腰帶被他落在了地下後臺。

“那我在外面等你。”

看著鐵血折返回地下後臺,玄子楓突然感覺自己腦殼沈沈,四肢百骸都傳來了被蠱蟲噬咬的疼痛。

走出五味樓大門之時,空氣之中似乎彌漫著一股焦糊味。玄子楓不知為何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五味樓。

似乎二樓的一間雅間,冒出了幾縷青煙。

——怎麽回事?

眩暈感愈發強烈,玄子楓只覺得眼前的世界不斷變黑,又偶爾發白閃到刺目。

“嘎吱”!

木材摩擦的聲音傳來,而玄子楓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只覺得腳下虛浮。

突然,五味樓的牌匾掉落,沖著玄子楓砸了下來。

玄子楓想要下意識地翻身躲開,卻感覺身體被蠱蟲強力地吞噬,完全脫離了自己的控制。玄子楓動彈不得,只能直挺挺地站在這裏,任由那塊牌匾向下砸。

“小心!”

兩柄飛刀一閃,劈開了牌匾。幾乎是同時,兩道帶著金屬小爪的繩索嵌入碎木,繩索向兩側一甩,將牌匾的碎塊從玄子楓的頭頂上方甩開。

“你在發什麽呆?”南澤恩熙跳起來,一巴掌打在玄子楓的腦袋上。

那一巴掌註入了一股清涼的靈力,玄子楓這才終於能動了,身上作祟的蠱蟲也消停了。

定睛一看,五味樓竟然一瞬間燒著了熊熊大火。

——怎麽回事?玄子楓的頭還是有些昏昏沈沈的。

“剛剛多謝了。”玄子楓對南澤恩熙道謝。

南澤恩熙卻沒有來得及回答他,拽著玄子楓腰上的蹀躞帶(註),向後一躍。

“轟隆”!

五味樓的一根橫梁帶著火苗落了下來,正巧砸在玄子楓和南澤恩熙剛剛站著的地方。

南澤恩熙道:“你要真想謝我,就清醒一點。”

說罷,她摸出來一柄靈武寶劍,扔到了玄子楓的懷裏。

那劍是很久之前,玄子楓在鑾钖匠造分店裏看中的那一把。當時南澤恩熙的註意力幾乎都在舒彩一個人身上,玄子楓還以為她根本就不記得這事。

“玄子楓,舒彩是不是還在裏面?”

——好吧,你註意力還是全在舒彩身上。

今天玄子楓的大腦轉得有些慢,吐槽一句後,才轉而清醒過來,心裏一驚。

“鐵血和舒彩都在裏面!”

南澤恩熙二話不說,腰間別好千機暗匣,沖進了火場。

玄子楓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跟進去。如果不進去,他的行為就太過於冷漠,顯得惹人懷疑了。

護體靈力渾然天成,隨靈力的提升增強。非火元素靈能的凡火溫度不高,傷不了玄子楓太多,只是救個人出來的功夫,還是能全身而退的。

玄子楓深吸一口氣,用從靈石佩中取出水袋,把自己從頭澆到腳,也沖了進去。

“鐵血!舒彩!不點兒!”

大火將五味樓燒得面目全非。那上好的綾羅錦緞裝潢,此刻全都變成了最佳的助燃物,讓所有繁華都燒灼得更加徹底。

玄子楓躲過傾倒的柱子和不斷掉落下來的墜物,看見了背著舒彩和鐵血走得極其緩慢的南澤恩熙。

“不點兒!”玄子楓瞥見了他們頭頂上方,一塊橫梁就要砸下來。

玄子楓當即沖過去,把鐵血扛在自己肩膀上。內蘊靈力的一掌拍在了南澤恩熙腰間的千機暗匣上。

千機暗匣內的火|藥被玄子楓拍過去的靈力一激,向後方噴出一團火焰,帶著四個人的身體向前沖了出去。

先是橫梁墜落的巨響,隨後是四個人被千機暗匣歪歪斜斜地沖在地上的悶響。

“哎喲!”

玄子楓的胸口被舒彩的肩膀頂得發痛,不點兒大頭蔬菜三人的重量全都壓在了他身上。

南澤恩熙爬起身,把舒彩背好。

“沒別人了吧?”玄子楓扛好鐵血,“快出去,此地不宜久留。”

可南澤恩熙卻沒有動,眼睛冷冷地盯著他,仿佛能把玄子楓盯穿。

“玄子楓,你怎麽知道千機暗匣的使用方法?”

玄子楓心裏一驚。

情急之下,他這一掌暴露了他探聽鑾钖匠造機密的事,引起了南澤恩熙的懷疑。

“別管了,先出去再說!”玄子楓向上顛了顛鐵血,轉身要沖出去。

就在這時,一根染著橘紅色火焰的巨木,砸了下來。

玄子楓眼前一黑。

再次睜眼之時,玄子楓看見了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被窩裏的玄子楓身無寸縷,周身透著一股子饜足的舒爽。

玄子楓緩緩轉頭。

房間的梳妝鏡前,坐著一個黑發如瀑,玉背光滑的女子。

女子回頭,柳眉杏目、肌膚賽雪。

——是舒彩!

只不過舒彩的身形明顯長大了幾分,臉上也沒了那份嬰兒肥,精致了很多。原來舒彩不過是和善可愛,而眼前的這個不說傾國傾城,也是明艷動人。

“噓!”舒彩把食指搭在玄子楓唇上,眨了眨眼睛,“別出聲,被人發現就不好了。”

——你說啥?

玄子楓整個人都是懵的。

舒彩的頸間明顯有著幾點暧昧的痕跡,臉頰的緋紅和眼中的愛慕,讓玄子楓蒙圈之餘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這這這……什麽情況?

五味樓,地下後臺。

“先生,已經確認完畢,三十六名見習弟子已全部進入靈幻迷心了。”嚴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問:“先生還好嗎?”

“還好,真沒想到會用這麽多靈力。”

同時讓三十六個馭靈師進入深度的幻境,比想象中還要困難。凇雲此刻有些虛脫,他取出雪松香帕,輕輕拭去額角的汗水。分不清香帕和雪色的長發哪個更白一些。

凇雲頗有些自嘲地一笑,“是不是覺得,先生是個老不中用的了?”

嚴洛將一股精純靈力註入凇雲的肩膀,“先生您才二十五,老什麽老。”

“四舍五入就‘而立’了。人到三十稱老夫,以後本座就自稱老夫,洛洛你覺得怎麽樣?”凇雲調笑道。

嚴洛收回手,“先生這張臉,稱不了老夫。”

凇雲先生雖一頭妖異雪發、一對暗紅血瞳,但五官端正朗俊,秀眉朗目、瑤鼻玉口,束發一身浩然正氣,散發便是出塵仙逸,全無一絲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妖媚。身形勁瘦挺拔,蜂腰猿背,鶴勢螂形,更無半分老氣。

“可這頭發,怕是真‘老夫’都嫌白。”

凇雲正欲繼續說下去,笑容卻突然凝固在了臉上。

“先生怎麽了?”

凇雲起身,快步走向一間化妝間。嚴洛緊隨其後。

門推開一半,碰到了倒在地上的鐵血。舒彩腦袋一歪、癱在椅子上,頭上的假發包還沒有拆完,左手正垂在落在地上的發夾之上。

這兩個人看起來都像是睡得香甜的模樣。

而軟榻上的玄子楓卻眉頭擰緊,微微抽搐,慘白的肌膚凸起一群小點,蠱蟲在皮下瘋狂游動著,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小子蠱蟲失控了。”嚴洛瞳孔驟縮。

凇雲上前,一掌拍在玄子楓頭上。一股精純靈力註入,清涼的靈力將肆虐的蠱蟲壓了下去。

“竟然忘了這小子身上還有聆風堂的蠱。”凇雲脫力,長舒了一口氣,坐在榻上,“是我疏忽了,沒提前壓制這小臥底的蠱蟲,就把人給拖進了靈幻迷心。”

“要不是先生救治及時,這小子就掛了吧。希望這小臥底不要作出什麽妖來。”嚴洛雙手環在胸前,看著玄子楓那張禍國妖民的臉。

“靈幻迷心的內容已經傳輸到幻晶石裏了,我們可以慢慢看。若是真的心術不正,休想邁進響玉閣的大門。”凇雲淡淡道:“但要是個可塑之才,也不要荒廢了。”

嚴洛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玄子楓掌心突然蘊了靈力,一掌向前拍去。只不過因為人在幻境中,那一掌打得迷迷糊糊、毫無威力。

神志還在幻境中的玄子楓,一手插進了凇雲交領道袍的衣襟裏。

凇雲維持著三十六個人的幻境,體內靈力早已幹涸,經脈滯澀得很。方才嚴洛分的那一點靈力,又全給玄子楓拿去壓制蠱蟲了。凇雲此刻有些疲累松懈,竟沒能躲過去。

玄子楓手指帶著一絲微燙的靈力,擦過凇雲的胸前。

雖然隔著一層內衫,但還是激得凇雲脊背一顫。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嚴洛也沒反應過來,驚得眼鏡也順著鼻梁下滑了幾分。

“這小子到底進了什麽幻境?”嚴洛問道。

“我看看。”

凇雲蹙緊了眉頭,將玄子楓的手從衣襟裏抽了出來,食指和中指點在玄子楓的眉間,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凇雲一臉哭笑不得,把手收了回來。

“這小子的任務,怕是來泡我的。”

嚴洛低頭,擡手扶了下反光的眼鏡,沒敢接話。

凇雲起身揉著發痛的太陽穴,道:“我看他們‘鐵菜雞’三個形影不離的,還以為他喜歡舒彩,就拿舒彩去試他,沒想到這小子一點反應都沒有。”

先生的話還沒落地,玄子楓就“反應”給他們看了。

玄子楓黑色圓領袍的下擺被撐起,凇雲和嚴洛默契地移開了視線。

“那他現在……”嚴洛不敢把話說全。

凇雲無奈極了,搖著頭一臉苦笑,“就是你想的那樣,在幻境裏欺師犯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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