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聆風勁角弓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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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濃雲透著暗紅的血光,不見月色。

馬蹄踏在泥濘的道路上,發出繁雜的聲響。

一個全部都是軛靷式系駕的車隊,在黑夜中疾馳。

前有一輛四駕馬車,中有六輛二駕的馬車緊緊跟隨,最後一輛四駕馬車押後。

車隊中,每一輛馬車的四角都垂著圓形的火靈燈。半透明的靈石燈罩內,有鐵絲系著一方小盒,盒裏是正在燃燒的火靈石碎塊。燈下垂落的流蘇隨著風飄搖,灑下昏暗的燈光,照亮馬車周圍的路。

一只烏鴉在低空盤旋,落在了車廂邊,被趕車的男人一揮手趕走。

馬車內,一個尖嘴猴腮的男子跪在簾外,輕輕向簾內回話。

“頭兒,按現在這個速度,不出意外,明兒早上就能到抱玉城了。”

同樣坐在簾外,另一個盤腿席地、膀大腰圓的漢子對此嗤之以鼻:“不出意外?能出什麽意外?”

瘦猴男子道:“我的意思是,這天色怕是要下雨。”

“我還不知道你會觀天象?真是什麽都會啊。”漢子陰陽怪氣。

“你……”

簾內突然傳出女子痛苦的驚呼,打斷了二人的爭執。

緊接著一個沙啞的男聲在車廂內炸開。

“吵什麽吵?”

兩名男子立刻收聲,噤若寒蟬。

女子的頻繁的驚叫越發刺耳,最後竟淒厲到不似人聲。

當最後一聲慘叫聲落幕,一切歸為可怕的安靜。

簾內窸窸窣窣,間有金屬與皮革碰撞摩擦的聲音。

不久,青筋猙獰的手臂撩開了簾子,一個身著皮質軟甲的男子走了出來。刀疤從眉間一刀斜劃過鼻梁,直到男子面頰,粗礪的眉目之間盡是陰鷙之氣。

“頭兒。”

一壯一瘦兩個男子正襟危坐,細看之下,那瘦子竟然在微微發抖。

簾子並沒有合好,微微洩出一點簾內的風景。軟榻上像是葡萄美酒掀翻在橫陳著的白玉蓮藕。但車內是沒人有膽子去窺伺這般“盛景”的。

壯漢開口道:“頭兒,咱們非經過抱玉城做什麽?那兒的生意又不好做。”

被稱作“頭兒”的男子坐在蒲團上,“那兒,有個地下黑市。之前一直沒有門路,這回總算是接上了。”

壯漢冷哼一聲,“面兒上還一套一套的,限制我們的生意。”

“畢竟抱玉城跟響玉閣牽扯那麽多,響玉閣又算是正道,面子上怎麽說也要做足了。”刀疤男微微一瞇眼仰頭,瘦猴急忙上前,為刀疤男輕輕按摩頭部。

刀疤男接著吩咐道:“去看看還有沒有氣兒,死了就扔了,還有一口氣兒就給弟兄們玩玩。入城之前處理幹凈。”

“是。”瘦猴去簾後忙活。

這是一個在大榮和森坦斯境內流竄的偷獵團夥,二十一名成員全部都是有案底的亡命之徒。在兩國國境偷獵、走私靈獸野獸的皮毛肉骨。

榮國和森坦斯都有限獵、禁獵的動物名單。兩國獵戶在不同季節的獵物種類、數目都有嚴格規定,明令禁止民間超額獵殺限獵動物,嚴厲打擊獵殺任何禁獵動物的行為。

但哪個達官顯貴,不需要獸牙獸皮裝點廳堂、以表特權?

哪個馭靈師世家,不需要珍奇靈獸煉制靈藥、鑄成靈武?

因此,盜獵,尤其是靈獸的盜獵,是個暴利的活兒。都是殺生無數、刀尖舔血的極惡之徒,誰敢擋他們的財路,他們就跟誰玩兒命。

車隊在夜幕中疾馳。懸掛在車廂四角的火靈燈,搖搖晃晃地將漆黑的曠野點亮。載著珍奇異獸屍骨的車隊,駛入林間。食腐的烏鴉似乎被吸引,環繞在車廂附近。

突然,哨子短促地急鳴三聲,又吹了一個顫抖的長音。

八輛馬車集體減速停下,沒有任何碰撞,也沒有一匹馬受傷。

刀疤男眉頭一皺,問:“怎麽了?”

車廂外負責駕車的男人道:“回頭兒的話,前邊的路被倒下的樹堵上了。這幾日暴雨,路上有點塌方也是常事。”

哨子轉了一個長長的彎兒。

所有人眼睛一瞪。

“有獵物?”瘦猴擡手攥住了車窗框,向外看去。

駕車的回,“頭兒,是一匹暮暝狼。”

壯漢冷哼一聲,“一匹?也敢擋道?還不夠塞牙的。”

瘦猴卻堆出笑臉道:“好事、好事!正巧頭兒那狼頭掛毯,已經集了八百八十七個狼頭皮,就差一個,就湊成八百八十八個了。這可是財運亨通的好兆頭!”

這話刀疤男很是受用,瞇上眼道:“讓一個兄弟快點搞定,狼頭皮送上來,其他的賞給他。那些還玩兒著的就別搞了,動手把路清了。弄完快點趕路,別誤了明天的時辰。”

瘦猴去給駕車的男人傳令。

壯漢起身跳下車,咧道:“都滾開!給頭兒的東西,我來。”

一匹孤狼,正優哉游哉地在堵住道路的樹下晃悠。

那是個兩人合抱粗的古樹,從頂劈開的斷面焦黑,一半的樹身倒在地上,一半還在原地茍延殘喘。撕裂的斷口,參差不齊冒著長長的木刺。看得人倒吸一口涼氣,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驚雷,才能把樹劈成這樣。

孤狼不大,還是半大小狼的模樣。四肢腦袋瓜因抽條長得很大,可身子還有點小。

滿口鍍著琺瑯質的牙像鋼刀一樣,在火靈燈的光芒下,若隱若現地閃著光。

孤狼回頭,看到了持刀的壯漢。

長長的、原本是光滑的狼鼻梁皺了起來,昏黃的獠牙連帶粉紅色的牙齦,明晃晃地映入眼簾。本就是吊眼的黃綠色眼珠吊得更加厲害。狼的呼吸變重,喉嚨處隱隱迸發出滲人的野性震顫。

空氣中一股子狼騷味。

壯漢從身後抽出兩柄大刀,靈力註入之下,刀身的紋路轉著流光。

“莫嗷嗚”!

小狼揚起脖子,沖著夜空長嗥。

壯漢的臉色變了,他清楚,這聲狼嚎是在傳遞消息。

這並不是一匹孤狼。

握緊雙刀,壯漢收斂了之前的情緒,眼神與那孤狼別無二致。

一人一狼的對峙還在持續,遠方也並沒有狼嚎回應。見此,壯漢微微向前移動了一步。

突然,所有的火靈燈一齊熄滅。

林間開始一聲、一聲地傳來萬狼齊呼,迎合著最初的那聲狼嚎,擰成一股強大聲場,直沖頭頂血色的濃雲,震得人靈魂似乎都在顫抖。

借著聲音的掩蓋,車隊上方的林木間,一方三尺長、半尺寬、五寸高的木匣在空中旋轉,四角彈射出了半個小拇指粗細的繩索。繩索末端的金屬小爪,抓緊了高聳的樹幹,將木匣固定在半空中。

白霜寒冰在地面蜿蜒,悄悄纏上所有的車輪。

弓箭也對準了人影。

戰局一觸即發。

“咩咩,行了嗎?”引弓時間有些長了,舒彩的手臂微微顫抖。

羊翟搖了搖頭道:“再等等、再等等,十秒……十秒之後。”

舒彩點了點頭。

十。

狼嚎之聲戛然而止,空氣中只剩下風吹樹葉的婆娑之聲,間有烏鴉夜啼。

九。

滲人的靜謐讓壯漢握緊了手中的鋼刀。

八。

壯漢道:“有狼群,弟兄們都下車看看,別被狼打圍叼走了貨。”

七。

以獸牙為飾、獸皮為甲的惡徒聽令,從兩輛二駕馬車中走出來。

六。

有人持刀、有人持斧、有人持棍。

五。

除負責駕車的八個人、沒有戰鬥力的瘦猴和車內的頭目之外,一共十名男子。

四。

他們各司其職分別把守著車隊的頭、尾、中部。重燃火靈燈。

三。

與狼對峙的壯漢突然發現,那孤狼嘴周吞吐起一團白霧。

二。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膚感受到了寒冷,這顯然不是六月仲夏之時應該有的溫度。

一。

不對,這是靈能。

敵襲!

壯漢正欲吹響口中的哨子,一根通體漆黑的靈矢貫腦而過,無聲地終結了他罪惡的生命。

那壯碩的身軀轟然倒地。

與此同時,懸在他們頭頂的木匣鏗鏘兩聲,旋轉著噴發出數百根暗藍色小針。同時,木匣尾巴處開始噴出毒霧。

暗藍色的小針無法穿透車廂,但把車外的人全都紮了個遍。

偷獵者被毒針刺中,麻痹之感侵襲神經時才紛紛反應過來,吹響了哨子。

車內的瘦猴一聽哨聲,嚇得脊背一涼,“敵襲!是馭靈師!”

霎時,車外兵刃相接之聲乍起。

“慌什麽慌。”刀疤男不屑道:“敢劫我的貨,怕是不要命了。”

刀疤男並不是自傲,他本身修煉速度比常人要快,才四十歲就已經是馭靈五段初階的靈力。

而他手下這二十個人,除了負責對接銷售的瘦猴是普通人外,全員都是馭靈二段以上的實力。

且與那些講究功法、規矩、道義的馭靈師不同,這些人都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是群見血就發狂的瘋狗。哪怕是敵方的靈力高上他們一段,也未必能在他們身上討到好處。

一時間喊殺聲、刀槍鳴聲交織在一起。

帶著皂紗帷帽、一身黑衣的南澤恩熙,悄然躍上木匣。那木匣,正是鑾钖匠造揚名天下的“千機暗匣”。她擡腳踢了一下千機暗匣的某處,暗匣便彈出幾柄飛刃,幫一名響玉閣的見習弟子解圍。

南澤恩熙砸了一下嘴,面紗下的眉頭蹙得緊緊的。

她也沒想到,這群修為與見習弟子不相上下的偷獵者,竟然如此難纏。

哪怕見習弟子的數量占據絕對優勢,基本上都是兩名見習弟子對上一名偷獵者,響玉閣這邊還是陷入了苦戰。

為了防止誤傷自己人,南澤恩熙準備的毒氣沒有那麽霸道,灑下的毒針也都是緩釋型的神經毒素,見效較慢,現階段也起不了什麽太大的作用。

要不是舒彩當機立斷,最開始那一箭要了那二當家的性命,導致整個盜獵團夥應敵的步伐都被拖後,現在的情況恐怕會更加艱難。

劫這趟車,正是第三項考核的任務之一。

響玉閣瞄準了抱玉城地下黑市,第三項考核的內容,便是給日益猖獗的黑市一個重擊。

刀疤男的這一隊盜獵團夥,是響玉閣早就準備好的餌,引那黑市中潛伏的罪惡出洞。

地下組負責潛入地下黑市,理清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參與到交易當中。

劫車組負責攔截盜獵團夥,截獲所有違禁獵物。

按照任務要求,見習弟子需要將所有偷獵者捉拿歸案、交由榮國審判。盡量留活口、少殺戮。這些人犯下的罪行驚人,且牽扯到兩國邊境的盜獵走私圈子,幾樁大案急需他們的供詞。

尤其是頭目和賬房,萬萬不能讓他們不明不白地死去。

因此,大多數的見習弟子還沒有做好拼命的打算,就對上了這群亡命之徒,自然是方寸大亂。

但一柄雁翎刀,卻不是如此。

來如閃電破孤夜,罷如月輝凝清光。

掃、劈、撥、削、掠、奈、斬、突。

宮飛絮手腕翻轉之間,閃著寒芒的雁翎刀,似乎能將火靈燈落下的光也一並切碎。

雁翎刀刀尖所到之處,血光四溢。

這群偷獵者多是不入流的小馭靈師,刀法棍法只通個皮毛,大都是憑著一股粗糙的殺氣、血性為戰,靈力的使用也是如此。自然比不上刀法精湛的宮飛絮。

靈力的運用妙到毫巔,不說人刀合一,也是如臂指使。

觀文院的體術課,可不是白上的。

“小心點兒。”

刀鋒一轉,以巾布蒙面的宮飛絮反手將雁翎刀刺入一個偷獵者的大腿,那人正欲偷襲另一名見習弟子。

“多謝!”

忽然,一個三段高階偷獵者揮著鋼刀襲來,對上了過於耀眼的宮飛絮。

雁翎刀上驟然覆了一層紅光,這次並非血光,而是宮飛絮的靈力。

刀劍相撞,錚錚然撼動了越來越冷的空氣。

“十名輕傷,一名重傷。”在高空總覽全局的南澤恩熙,一邊發射暗器、一邊指揮調度,“柳枝,帶重傷者治療。牧鈴,上狼衛。”

一道青光閃過,將一位重傷的見習弟子拉下戰場。

戰局不甚明朗,那小狼仰天長嘯一聲。

一道明黃色的靈力在地面上圈了一個圈,把小狼圍起來。那半大小狼的身形暴長,不過兩次呼吸之間,狼頭到狼尾巴延伸到兩米有餘,四條狼腿長而有力,那狼爪已經有成年男子手掌大小。

“牙牙,去吧。”

一個身形高挑的女子輕輕開口,漢話說得有些生硬,帶了一絲西域腔調。兜帽下幾縷蜷曲的自來卷長發隨風微微飄搖。

那正是響玉閣見習弟子北牧鈴,進五味樓硬是抱著狼崽的那個女孩。

那日還能抱在懷裏的狼崽子,在北牧鈴的靈能加持下,有了大狼的身姿。

牙牙得令,立即躍入戰圈,咬掉了一塊偷獵者的肩肉。

北牧鈴雙手擡起,地上兩個明黃色的靈力小圈勾勒出層層疊疊的異域銘文。

“狼衛,三十六號、三十五號,迎戰。”

銘文中浮現出兩匹巨狼,狼鬃黑中夾雜著灰黃,眼睛在靈力的照應下變為四點磷磷鬼火,比起牙牙有過之而無不及。

隨著那聲“迎戰”一落,兩匹巨狼進入戰圈,狼牙向著偷獵者的脖子攻去,咬碎了胸前的狼牙項鏈。

瘦猴急忙拉住韁繩,想要驅動馬車,卻發現馬車的車軸車輪,全都被寒冰凍上了。

卓瑛凍住了所有的車輛,也讓地面浮了一層薄冰。早有準備的見習弟子們,都穿的是雕刻了厚重花紋的鞋底,又用靈力加以穩固。比腳下虛浮的盜獵者穩定很多。

一聲響箭劃破天空,將尖銳的鳴嘯貫入每個人的耳中。

以舒彩的響箭為號,所有的見習弟子立刻用靈力護體,撤離戰場隱藏身形。三只狼也沈入了腳下的黃色銘文中。

緊接著一根箭矢沖天,耀目的白光穿透車窗,一道驚雷閃電在車隊上空炸開。

這是殷其雷帶來的強大一擊——靈術“天雷引”,乃是他與本命靈武雷宸弓配合,爆發出模擬雷電霹靂的霸道技能。

除了聽到響箭躲開的見習弟子,在場所有的偷獵者都結結實實地過了一遍電。三段中階以下盡數喪失行動能力,倒下了十多人。

要不是還需要利用車隊,不能破壞車廂以及貨物。殷其雷這霸道的一箭,就不是沖著天上,而是沖著正中央了。

兩道天雷引。

一道在早些時候劈斷了大樹,成為路障。

一道在千鈞一發之際,給所有的見習弟子一個喘息的機會,讓半數偷獵者脫離戰場。

耗盡所有靈力的殷其雷退出戰場,將身形隱匿在遠處的林間,劫車組的靈力天花板下線。

這種雷電,對於刀疤男一個五段初階的馭靈師來說不痛不癢。但也足夠激怒這位在兩國國境橫著走的主兒了。

“一個個幹什麽吃的?一群沒用的東西,都給我速戰速決。”

刀疤男一聲暴喝,走出了車廂。

頓時,高達五段的強大靈力威壓,讓在場的所有人,動作為之一滯。

南澤恩熙心中大呼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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