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城中日月一歲新

關燈
時值仲夏,又是六月。案上的時光隨著書頁翻卷而過,轉眼一年。

長夜被晨光熹微潑上微藍,老芋頭停下寫了一夜的筆桿,擡手揉了揉發痛的顳區,走到窗邊。

“唉,真是不中用了,愈發熬不住咯。”老芋頭自言自語,倚在窗邊望向了遠處的綠意和淡藍色的天空,緩解雙眼的疲勞,“這個時間舒彩和橘清平已經起來了吧?”

這兩個人的制藥小作坊辦得還不錯,所售的各類保健藥物因功效顯著,在抱玉城熱銷。他們每天都在這個時候開始采藥、制藥。

短暫地休息遠眺後,老芋頭回到案前繼續工作。

馬上要到觀文院結課的日子了,這個關頭的老芋頭可是很忙的。他拿出見習弟子的資料,翻看、記錄起來。

宿仙居五人組的關系一直很好,天天一起吃早飯、一起鬧騰著去觀文院上課,而且每個人都給老芋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以他們五個的水平,是很有可能一起通過選拔、進入響玉閣的。

這幾個人中,舒彩無疑是最為努力的那個。

起點低,但耐不住她爬得快、爬得勤。與馭靈師相關的課程,從初階課都聽不懂,到通過數次評級考試、八門功課全部升入高階,她只用了三個月。

老芋頭很是看好這個姑娘。天資聰穎加上勤學好問,若不是馭靈晚,她的靈力絕對是這一屆弟子當中最頂尖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課程成績穩居高位、靈力水平死守墊底。

想到這裏,老芋頭頗為無奈地笑了。

霜葉山出身的橘清平更是不用人操心的。

出身馭靈師世家卻全無驕矜之氣,無論對方出身貴賤都能以禮相待。舒彩在靈藥方面的進步,也是有他在指點和幫助。

許是自幼習醫的緣故,中正平和、包容並蓄的心已經融入他的骨髓。尋常這個年紀的男孩都最是不懂克制、野蠻生長的,可橘清平卻很是成熟穩重,又不過分老成。

對於這一點,就連老芋頭心裏也生出幾分佩服。他自認在這個年紀時,是比不上橘清平這個後生通透的。

比起其他人,鐵血除了大塊頭看著很紮眼,實際上為人很是低調。

他天賦很好,優於大部分的馭靈師。只是在響玉閣招收的頂尖天才堆兒裏,就顯得沒有那麽出眾了。他貴在踏實和堅持,一件事情可以穩紮穩打、細水長流地去做。

老芋頭一直相信,有些看似樸素、不起眼的東西,日積月累之下可以匯成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不過,與其完全相反的就是穆逸凡。

想到穆逸凡,就連老芋頭也忍不住直搖頭。

大多數人的評級早在半年前就通過了,只有穆逸凡最為費勁,是一個月前才踩著最後的死線,將將升入高階課程的。

要不是見習課程不達到高階就無法獲得參與入閣選拔的資格。怕是再給穆逸凡一年,他也是這副德行。

不只是老芋頭,大家都看出來了。這小子比誰都聰明,他不是學不會,就是不好好學、就是懶。

穆逸凡甚至故意在靈藥課上把小藥盅燒炸了、把藥材全糟蹋沒了,就等著橘清平來“救”他。

老芋頭有幾分無奈,“橘清平真是招來一個祖宗。”

至於玄子楓……

就在這時,老芋頭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這麽早能起得來找老芋頭的,也只有舒彩了。

果不出老芋頭所料,門後探出了舒彩圓潤白皙的臉,“芋老板早。”

“早,可是有事情找我?”

舒彩悄悄地從靈石佩裏抽出一張靈石卡,放在了老芋頭的桌上,“我們想跟您預訂一個五味樓的雅間,下個周的金曜日的晚上,您看行嗎?”

下周金曜日晚上……

老芋頭微微睜眼,暗紅色的眼睛微動,想起了自己方才翻看的資料。

“是要給鐵血過生辰?”老芋頭問道。

舒彩眼睛一亮,“您怎麽知道!”

“剛剛整理過你們的資料,自然是知道的。”老芋頭倒了一杯茶,拿起茶杯在手中轉動著,“都有誰來,要多大的房間?”

掰著手指頭,舒彩點起人來,“我、玄子楓、橘清平、穆逸凡、恩熙還有郁十六都來,加上鐵血一共七個人。”

“沒問題。”老芋頭驗過靈石卡內的數無誤後,把裏面的錢全都用靈石板轉走,退回去一張半塊靈玨都不剩的空卡。

六月的暑氣漸漸升上來,有些炎熱。午間的日頭一過,下午正是最為惹人難受的時刻。

處理完大部分的事務之後,老芋頭拿出一塊雪松香帕,輕輕拭去額角的汗水。既然有了空閑的時間,那便去觀文院看看見習弟子的情況吧。

今日火曜日,上午靈藥課、下午體術課。

體術課的主要內容,是身體能力的基礎訓練。上課的地點和內容都很靈活,有時繞著城郊的農田跑步,有時在觀文院習武臺練習各種武器的使用方法,有時還把人拖到城外長途越野、孤島求生。

別的課是要燒腦子,體術課是經常要命。

所以,在設計課程的時候,老芋頭特地把體術課安排在火曜日,為的就是後面接著水曜日的休息,讓弟子們緩一緩。

這次體術課的內容是一對一近身肉搏戰指導。此時被拉上去切磋的,是玄子楓和舒彩。

此二人的近身實力都相當強悍,看他們對戰總是能學到很多。眾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玄、舒二人身上。沒有人發現,一只老芋頭已經悄悄地溜了進來,坐在觀戰區的角落默默觀察。

一個是不用靈力就能徒手摔狼的護林女獵人;一個是靈能攻擊性缺失,在身法、劍法上,下足功夫補足攻擊力的小仙男。

“菜姐,還記得我們切磋的戰績嗎?”玄子楓一邊用綁帶纏起自己的手,一邊問道。

舒彩也在纏手,這纏手的法子還是她教給玄子楓的,“課上的、私下的都算28比30,你放一萬個心好了,我記這個比記自己靈石卡裏的餘額還清楚。”

玄子楓輕笑一聲,道:“近來我也算理解了菜姐曾經的快樂。我覺得連勝確實挺舒服的,還想繼續保持下去。”

話裏話外正好戳到了舒彩的痛點,讓她回憶起最近幾次連敗的滋味。

“你小子皮緊欠收拾了是不是?”舒彩一聽這混賬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給我等著的,你快樂不過今天了。”

比試一開始,一向性急的舒彩迅速拉近二人的距離,修長的腿上全是纖長有力的肌肉,帶著金色的靈力沖著仙男的臉掃過去,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可惜,玄子楓早有預料,向斜後方撤了一步,反手抓住了舒彩的腳踝,順著舒彩發力的方向推開。一股靈力順著腿上的麻筋,鉆進舒彩那條來勢洶洶的腿,瓦解了舒彩的攻勢。

但這可擋不住你菜姐。

只見舒彩回身收腿,扭轉身體,淩空挑起一個反肘,向玄子楓的面門襲去。

還是很可惜,肘擊只打到了玄子楓的護體靈力,雞仔本人並未受到任何傷害。

那護體靈力不受玄子楓控制,在下雨、受到攻擊時都會自動出現,本能地保護玄子楓。不過,護體靈力也不是萬能的,一旦攻擊超過了護體靈力的承載力,護體靈力碎裂,便無法起到作用了。

其實一開始,是女獵人勢頭更盛。

舒彩實戰經驗豐富、一身跟野獸互搏練出來的怪力,加上體術課接觸到了適合她的身法,簡直是如虎添翼。起先,玄子楓的勝利更多是靠護體靈力,還有耍小聰明。

但當小仙男開始竄個子、長肌肉,熟悉了舒彩的性格、身法,積攢了很多二人對戰的經驗後。他自有一套針對舒彩心理、身法的戰術,身體條件也拉開了差距,加之靈力差距明顯,二人的比分便漸漸拉平。

玄子楓一直在誘舒彩攻擊他的頭、肩,故意賣破綻給她。但是身高差距擺在那裏,玄子楓已經一米七八,舒彩還是一米六二。要想有效攻擊玄子楓的上身,舒彩就必須不斷跳起。再加上玄子楓有意誘導,體力消耗巨大。

如此這般,等舒彩體力耗盡、集中力下降,玄子楓就能借機控制住她了。

但即便如此,想扛住舒彩疾風驟雨般密集的進攻,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容不得玄子楓片刻分神。

看來今天也應該是玄子楓的勝利了。老芋頭默默想道。

然而下一秒,竟然是舒彩一轉頹勢。

只見舒彩沖著玄子楓面門一掌過去。玄子楓急忙攔下,可沒想到那帶著掌風的一擊竟是虛晃一招。

趁著玄子楓自以為離勝利不遠、略有松懈,被那一掌吸引註意之時。舒彩迅速俯身下潛,充滿靈力的指尖鎖住他腿上的穴道,包裹著靈力的肩膀向前一頂。

玄子楓的下盤頓時失去了重心。

要知道,舒彩的殺招從來都是連環的,還沒有一招就停下來的時候。

轉手抄起玄子楓的腳踝,舒彩腳下紮穩撤步,身子有力一轉,拖著玄子楓在地上掃了個半圓,借勢過肩一摔,徹底震碎了玄子楓的護體靈力。

被舒彩抓著腳踝的玄子楓,跟個布袋一樣被人甩來甩去,摔得頭暈眼花。

“砰”!“砰”!“砰”!

觀眾席上的人隨著玄子楓被摔到地上的悶響,也是一陣牙酸。

尤其是鐵血。雖然身高長到了一米九,但他身上還殘留著自小到大被舒彩各種過肩摔、抱腿摔、過橋背摔的心理陰影,看著趴在地上的玄子楓,他十分感同身受地倒吸一口涼氣。

而玄子楓這時候已經徹底被舒彩鎖在了地上,沒了反抗的能力。

老芋頭饒有趣味地看著場上的二人,笑道:“還真是不能小瞧了她。”

這個結果令老芋頭感到意外,但也是情理之中,有些驚喜。

舒彩心性單純是一回事兒,戰鬥智商是另一回事。她人又不是傻的,怎麽看不出來玄子楓在算計她呢?

於是,她索性將計就計,表演出上套的模樣,實則非常有耐心地等著玄子楓徹底松懈,中斷玄子楓的連勝紀錄。

可能是入閣選拔在即,老芋頭覺察出今天菜雞之間的火Ⅰ藥味兒格外地濃。其他人在切磋對練的緊張程度也超乎往日,似乎每個弟子都累積了一些壓力。

誰是這股壓力的罪魁禍首呢?

哦,是老芋頭他自己。

想到這兒,老芋頭忍不住笑了出來。

響玉閣每年的入閣選拔內容都不太一樣,但不變的是每個人必須耗盡腦力體力,過五關斬六將,才能通過。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本著寧缺毋濫的原則,響玉閣每年的招收人數都不固定,有幾個合格就招收幾個,沒有合格的這一年就不招人進來。

也難怪每個人的危機感都這麽強烈了。

菜雞二人接受過助教老師的點評和指導後回到觀戰區休息。

舒彩氣喘籲籲地坐回鐵血身邊。她想要從靈石佩裏拿水喝,卻發現水杯喝空了。鐵血從靈石佩裏拿出一壺水,倒進了舒彩的空杯子裏。

“謝謝。”舒彩不顧形象地大口喝著水,一行水珠順著嘴角流下,順著脖頸向下流過鎖骨,沒入衣衫。

鐵血扯了幾句有的沒的之後,問道:“你們日曜日那天去做什麽了?怎麽沒帶我?”

舒彩眼睛一瞪,當即被嗆到了。

“咳咳咳……”

“你慢點兒。”鐵血輕輕拍著舒彩的後背。

舒彩咳了半天,“咳咳,什麽……你說什麽?我不知道?聽不見!”

話還沒說完,她就叫著“雞仔”跑去找玄子楓了。

南澤恩熙十分明顯地把目光移開,刻意地表現出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郁十六就不用躲了,他臉上有臉譜面具罩著,根本看不到表情。

這一幫人藏著驚喜,看起來都鬼鬼祟祟的。也難怪鐵血一臉蒙圈、心裏犯嘀咕了。

突然間被朋友“孤立”了,不明所以的鐵血有些小小的失落。一米九的黑皮壯漢委屈巴巴地一個人坐在那兒,孤零零的,看起來有點可憐。

見此,老芋頭忍不住笑著搖頭,心道:只能麻煩鐵血同學再忍個兩三天。

就在這時,南澤恩熙餘光瞄到了老芋頭,神情一喜,趁亂溜到了老芋頭身邊。

“老師,你來看我們上課嗎?”

“嗯,來看看。”老芋頭擡手摸摸南澤恩熙的頭,“大家都很有進步。”

看著南澤恩熙也長高了些、長大了些,老芋頭不由得感到欣慰。

去年,南澤恩熙剛巧踩著12歲的最低年齡線,成為了響玉閣的見習弟子。是所有見習弟子中年紀最小、身高最矮的。長了一年個子,也才一米四九。

因此得名“不點兒”。

南澤恩熙並不在乎什麽昵稱。不如說,她除了制作靈武之外,什麽都不在乎。

這正是老芋頭起先最為擔心的。

這閨女跟她爹、她爺的性子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知造靈武。人際交往能力無限接近於零、裝生活技能的腦容量也讓給了靈武、視金錢如糞土所以總是沒錢。

老芋頭特別怕這傻閨女在抱玉城裏餓死,還緊盯了她好一陣兒。

好在她終於有了一群可以支持她、理解她、引導她的朋友,這才讓老芋頭放下心來。

如何打理生活、規劃時間的種種細節,可以從舒彩身上學到;橘清平又是人際交往方面教科書級別的範本;再怎麽不懂變通的人,遇上穆逸凡這種從不按套路出牌的,漸漸也就習慣了。

南澤恩熙和舒彩的關系,也因合作制作靈武而變得特別好。

作為對朋友的回饋,除了做些量身定做的暗器送給周圍的人之外。南澤恩熙也將鑾钖匠造獨門秘法中,一些不是特別機密的內容教給了大家。

制作零部件需要舒彩不斷使用靈能,還需要按照南澤恩熙的要求,做到極致的精巧。得益於“制藥工廠”和“武器工廠”的工作,舒彩靈力靈能都進步了不少。堪稱互相促進、共同進步的典範。

可以寫成教學案例,出道思想教育題了。老芋頭默默想道。

作為一個完美主義的匠人,南澤恩熙出品的暗器、靈武吹毛求疵到每一個細節,品質自然是鑾钖匠造分店的學徒作品比不了的,按理來講應該不愁銷量。

可即便是有所改善,南澤恩熙也依舊不擅長與人交流,更懶得跟人扯皮砍價。以她那個服務水準,好東西都很難賣得出去。

所以,她索性將售賣的事情,全權委托給了城裏數一數二的供采人——玄子楓。

有了玄子楓這個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的供采人出手,南澤恩熙就可以繼續醉心學習、修煉、打鐵和木工活兒。

雞賊的玄子楓還搞起了饑餓營銷,讓她節省時間的同時大賺一筆。除了見習弟子和本地居民外,過往經商的商戶、前來旅游的游客也都擠破了頭,就想搶到一件精致的武器,或用於防身,或用於收藏。

離開體術課的課堂,老芋頭回了五味樓,把所有在觀文院任教的助教都召集過來,開個小會做結課前的最後一次總結。

“上了這麽久的課,可是跟見習弟子們都混熟了?”老芋頭笑問。

寧勻哲道:“別說混熟了,還混出了一點感情呢,怪舍不得的。”

他今年十九歲,是神木塾教師沈顧的親傳弟子,在觀文院講靈具靈武實用技能課,馭靈五段高階。

據老芋頭觀察,他還靠著用得人矛合一的本命靈武“七星矛”,收割了一大批迷弟。

“是嗎?”老芋頭端著茶笑道。

孟煙雨也很讚同寧勻哲的說法,答道:“亦師亦友,獲益良多。”

她就是在五味樓名為“打工”、實則觀察見習弟子品行的煙雨姑娘,在觀文院講物律課。她是神木塾教師敬遲的親傳弟子,年方二十就已經是馭靈五段高階巔峰的實力,馬上就要突破馭靈六段了。

很多弟子都把孟煙雨的修為當作自己的目標。

除了他們二人之外,神木塾所屬的助教老師,今年一共有十位,都是神木塾的優秀畢業生。

老芋頭點點頭,道:“既然如此,我們都好好珍惜最後的一周吧。下周就是助教和見習弟子共同的觀文院結課考核。希望你們和這幫孩子還能在神木塾,繼續這份情誼。尤其是姜臻,這回細心一點,可別在觀文院又待一年。”

被點名的姜臻哭喪著臉,“不用您說,我也不想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了。”

說完,一屋子人都被她逗笑了。

助教在觀文院講課一年後,通過考核才能成為神木塾的正式教師。要是沒能通過,還要再做一年觀文院的助教。

所以下周對於助教和見習弟子們而言,都是一場硬仗。

很快,這一批弟子在觀文院上的最後一天課要來了。

金曜日,上午通識雜談、下午陣法。

老芋頭來到教室,第一眼就看到了一臉委屈巴巴、可憐兮兮的鐵血。

原因很簡單,他們七個人沒有任何一個是坐在他鐵大頭附近的。

連體嬰兒似的橘清平和穆逸凡坐在另外一側的偏後方,距離鐵血的位置得有十萬八千裏。

舒彩永遠都在第一排的最中央,一雙渴求知識的眼睛閃閃亮,目不轉睛地盯著講臺。南澤恩熙就坐在她旁邊,郁十六就在第二排坐著。三個人組成了一個非常穩固的三角。

原來南澤恩熙和郁十六是不喜歡坐這麽顯眼的位置的,但是他們三個課堂上的發言觀點十分契合,一來二去熟絡起來,通識雜談課是一定要坐在一起討論的。就被舒彩拉上了最前排的賊船。

郁十六帶著臉譜面具,平日裏沈默寡言,總是會給人一種冷漠的錯覺。

但實際上他的心思還是很好猜的,會根據心情更換臉譜面具。看一看今日的面具是紅臉、藍臉還是白臉、黑臉就知道他的狀態。

這個孩子獨特的思考、對周圍人的友善和幫助,老芋頭都是看在眼裏的。

至於玄子楓……

老芋頭擡眼一瞥,很巧地捕捉到了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裏,靠在椅背上坐得端正、實則睡著了的小仙男。

他如星辰、似清水的眸子闔起,絕世仙男的美顏在睡著時透出一份不染纖塵的氣質。身上穿著去年生辰時,舒彩送的黑色楓葉暗紋圓領袍。

十四歲的玄子楓比去年長高了不少,眉宇之間的青澀也退去了幾分,但還是水靈靈少年模樣。

老芋頭也不急著叫他。這孩子淺眠,到了上課的時候自然會醒,不會在課上睡覺。

自從有一次通識雜談課被老芋頭變成了雞仔,玄子楓在這堂課上的存在感變得更低了。他總能找到存在感最低位置,隱匿在教室中。

但是,今天有個很重要的事情,會讓玄子楓不得不從人堆兒裏出來。

老芋頭要測試所有人的靈力,提交給響玉閣。

這回就是想躲,也躲不過了。

叫名字的工作,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積極的舒彩身上。

“請阿爾瑟同學上臺測試靈力,請北牧鈴同學做準備。”

測試靈力的靈具,叫“靈秤”,是一方足有一寸厚的琉璃板,上面畫著兩個腳印,琉璃板內部銘刻了可以測驗靈力的陣法。

檢測的時候,只要站在腳印上,腳印上方的琉璃板,就會自動顯示一系列的數據。包括靈力等級、體重、身高、骨齡等。

“……下一個是我,請鐵血同學做準備。”

舒彩站上了靈秤,開心道:“芋老板,我現在馭靈二段初階了。”

“終於突破一段了?恭喜。”老芋頭笑著記下了舒彩的靈力段位。

老芋頭其實是有些心疼這個姑娘的。

這個他人來抱玉城都嫌低的起點,卻是舒彩拼盡全力的終點。她比別人馭靈得晚、修煉速度也極為緩慢,這看似微不足道的提升要付出多少汗水和淚水,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然而臺下的宮飛絮一聽,樂得嘴都歪了,“就這點兒破靈力也敢在響玉閣賴著,到現在都不走?真是有勇氣。”

別說舒彩,這話老芋頭聽了都覺得刺耳。

宮飛絮和舒彩並不是很對付。舒彩從不主動結仇,可耐不住宮飛絮總喜歡找她的麻煩。

一向隨和友善的舒彩,與全體見習弟子相處的都不錯,獨獨討厭宮飛絮一個。

這事兒在老芋頭這兒並不算小事,相反這是一件十分嚴重的大事。他需要找一個機會讓宮飛絮意識到自己的問題。

如果宮飛絮依然保持現在的心態和做法,不肯做出任何改變的話,是叩不開響玉閣的大門的。

舒彩眉頭一皺,選擇無視宮飛絮,繼續她點名的工作。

“請鐵血同學上臺測試靈力,請玄子楓同學做準備。”

持續低落狀態的鐵血深吸一口氣,站上了靈秤。

實在是看不過去,老芋頭看了一眼靈秤,故意道:“鐵血,十七歲,馭靈四段初階。”

聽到“十七歲”這三個字,鐵血明顯一楞。他也是這才發現,六月已經到了,今天是他的生辰。

“鐵血。”老芋頭叫住了準備下臺的大委屈包,“陣法課下課後,來一趟五味樓處理一些事情,可以嗎?”

鐵大頭點頭應了,轉身就走。沒看到舒彩悄悄地給老芋頭抱拳道謝,還眨了眨眼睛。

在孟煙雨的指引下,鐵血走進了五味樓一間昏暗的雅間。

“啪”!

昏暗的室內,靈石燈一下子全亮了。鐵大頭的頭頂被灑了一大堆熏香花瓣。

舒彩聲如洪鐘,“為吾友鐵大頭賀壽!——”

玄子楓、橘清平、穆逸凡、南澤恩熙、郁十六都舉著用酒杯裝的茶水,齊聲念出賀詞。

“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

舒彩承擔了讚者的工作,大聲道:“霜葉山橘清平,贈醫藥匣一個,內含各類續命靈藥二十瓶。”

橘清平把一個不小的木頭藥匣子放在了鐵血手上。

“鐵血哥,那次荒山攀巖的體術課,謝謝你拉我一把。”

裝模作樣地拉開卷軸,舒彩氣沈丹田,“聖城穆逸凡,贈典藏秘籍一本。”

穆逸凡把一本封面用書皮給包起來的橫開本,放在藥匣子上。

“大頭哥,這個是我的典藏。不花哨,但是都很實用,畫工也很好。別人我還不舍得給呢。”

聽這口氣,這本絕對是春|宮|圖不假了。

繼續宣讀禮單,舒彩開口道:“南江玄子楓,贈靈具‘容靈腰帶’一條,內含防曬油三瓶、清竹香薰五個。”

玄子楓把裝著腰帶的禮盒放在了穆逸凡的書上。

“大頭哥,響玉閣的靈石佩裝東西不夠,這條腰帶的儲物空間大概是靈石佩的五倍。就是不能裝人,我要暈了可不能裝進去。”

“靈天門郁十六,贈‘面具’一個。”舒彩朗聲。

郁十六把一個綠色的臉譜面具扣在了玄子楓的禮盒上。

“這個面具關鍵時候能救命,以後你就知道了。”

清了清嗓子,舒彩臉上是笑吟吟的,“鑾钖匠造南澤恩熙,贈靈武‘神面青銅鉞’一柄。”

南澤恩熙懶得包裝,直接把那一柄厚重的鉞,放在了鐵血彎曲的手肘上架著。

“你當時進店裏看上的那個。”

鐵血現在看起來滑稽極了,抱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兩個小臂上還架著一柄鉞面咧嘴笑的青銅鉞。

捂著肚子忍住笑,舒彩道:“哲辰伽爾城舒彩,贈五味樓外送宴席一桌,含各類菜品十道,長壽面一碗。”

桌上正是“湘妃玉瑟抱子來”“兔毫雪花浮”“萼綠華之古舞”“南海玻黎涼州蒲”“九曝日燥雪花牛”“薯蕷脊肋百沈浮”“火炙項上臠”“浮冰嚼霜前”“醬香螃蟹煲”“酥衣美人姬”。

還有一口墊著小火爐的小鍋,長壽面還被竹簾子蓋著,等著蔬菜大廚現場下鍋。

鐵血的手微微顫抖,一米九的漢子,頭埋在手上的禮物堆裏,哭了。

少年人的喧鬧聲多少溢出了雅間,有點影響到其他食客。

老芋頭給周圍的客人賠了不是,悄悄地在門上畫了一個隔音的陣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