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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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什麽?”

江雪伸手欲取簽紙,卻被廟祝微一縮手,躲了開去,道:“施主問什麽?”江雪卻不耐煩了,她就問能不能放火燒寺!說出來還不立即被抓起來!“行了,大師就告訴我是不是下下簽。”

廟祝搖頭,“不是。”江雪大喜,“那就好了。”

廟祝笑了笑,道:“施主生性樂觀,卻是好事。”江雪笑,不樂觀怎麽行呢?人生苦短,何必跟自己過不去。雙手合十,答了一禮,“多謝大師。”轉身便走。

廟祝見江雪欣然離去,微微嘆了口氣,將簽紙遞到離硯面前,道:“施主”

離硯瞥了一眼簽紙,隱約可見一個“下”字,旁邊比劃較多的,似乎是“簽”字。莫非此行兇險?隨即自嘲地笑了一聲,道:“不必了”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有勞大師。”便隨江雪而去。

既然“征得佛祖同意”,子夕又已然探清無塵大師的禪房,三個人便窩在房中密謀放火燒寺的細節問題。

離硯只是坐在一旁,偶爾指點一下江雪所提的各種可能發生的後續情況中的漏洞。對這種放火不殺人的勾當,他興趣不大,說不準江雪什麽時候還讓他下毒解決了。過招甚至殺人之時,只要對方稱得上高手,他都不會下毒。只有那些武功低微,他又想速戰速決的,才使用毒術,著實因為打起來費時又費力。因此,離硯盡量不然江雪註意到自己,努力使自己成為裝飾。

“根據我看電視的經驗……”江雪不假思索地開口。

子夕有些發蒙,“看……電視?”

江雪敲了一下子夕的腦袋,不滿道:“那不重要,重點是,無塵大師身邊有多少高手,萬一燒寺還燒不出大師,我們就只能硬闖了。”

子夕赧然道:“我不知道。”

離硯笑道:“無妨。”

江雪撇嘴,他還真有自信,縱使他武功高強,但雙拳難敵四手,無塵大師身邊的高手肯定是經過多年的磨合,甚至不用看不用想也知道同伴在何位,下一步搶何位攻何位。當然,這些只是她的猜測,或許那些高手根本就不是離硯的對手,甚至根本就沒有傳說中的高手。“這樣,我們只燒那一片禪房,避免殃及無辜。”

“如此,會不會讓人瞧出我們的意圖?”子夕擔憂道。

江雪輕笑,道:“就是要他瞧出來,讓他認為以若為了他,什麽事都做的出來。或許他為了全寺的安全,就出來了。”

子夕搖頭,“你不了解主子,他對少爺的品性清楚的很,少爺絕對不會做出危害圓音寺之事。”

江雪想了想,“是哦,知子莫若父。難道我們將整間寺廟都燒了?”

離硯咳嗽了一下,阿雪的思想真是天馬行空的怪誕啊!“燒柴房,未時刮東風,火勢正好可以蔓延至無塵大師的禪房。”

江雪興奮地站起身,拍離硯的肩膀,“太有才了,居然曉得借東風!你怎麽知道未時刮東風?”

“憑我多年種藥的經驗。”離硯淡淡道。江雪更興奮了,連連在離硯的肩上拍了好幾下,隨即想起方才拍在以若的肩上,竟被一股力量震開,便問道:“為什麽我拍你肩膀沒事,拍以若的肩膀就被彈開?莫非他的內力在你之上?”

離硯輕哼一聲,道:“怎麽可能。他修習的內功是巽方風系內功護,內力不及他的人,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碰他,便會被內力震開。”若是換了別人將護修煉到以若的程度,碰他的人便不是被震開這麽簡單了。似江雪這種全無內力之人,以方才那種方式拍他肩膀,定被震的五臟俱損。

江雪哦了一聲,轉向子夕,笑道:“你也經常被以若震開?”

子夕無語,這女人惟恐天下不亂,兼之幸災樂禍,同二少爺確實有幾分相似,難怪少爺對她另眼相待。“我去伺候少爺用膳。”說罷,頭也不回地便離開了。只是,在子夕走後不久,便有和尚送了飯菜來。江雪樂道:“這小子,有慧根。”

未時,果然刮起了大風,風力之大,柴房中的星星之火,頓成燎原之勢,眼看便要燒到了無塵大師單獨居住的別院禪房。濃煙滾滾,寺廟裏鑼鼓聲齊響。圓音寺的和尚每日午時皆有一個時辰的午休,因此,柴房中起了火,卻是無人知曉,直至火勢漸大,才傳來幾聲聽起來絲毫沒有焦急之意的“著火了!”

喊救火之人自然是江雪,看著柴房上方往別院滾去的濃煙,江雪心中一樂,呼救聲中的焦急之意大減,便索性不喊了。待子夕一到,便急忙往別院跑去。

別院當中只有一間禪房。禪房占地有些大,不知是居住之人奢華慣了,還是這禪房中住的不只一人。

江雪急急地跑上前去,口中喊著:“柴房起火,馬上就要燒到這裏,裏面之人請快些出來吧!”

禪房內沒有任何回應。

江雪微微蹙眉,放火沒用嗎?“大師,大師,快出來啊!”

仍舊沒有回應。

江雪急了,直接跑上石階,舉起手往木門上拍去。只是,手還未拍到木門,門便咿呀一聲打開。

裏面站著一個漁夫打扮的男子。男子右手握著一根魚竿,魚竿的材料非木非竹,通體烏黑發亮,魚竿直指江雪的小腹,逼得江雪不得不退了幾步,站到離硯和子夕中間。漁夫橫著魚竿便出了房門,反手將木門關上,道:“三位施主請回。”

江雪眨了眨眼,她演的很逼真啊,怎麽這漁夫一開口便是這句話?“漁夫大師,禪房內還有人嗎?請他快些出來吧,火就要燒到了。”

漁夫看起來四十多歲,皮膚黝黑,絡腮胡,淡淡一笑,胡子微動,道:“多謝施主關心,施主還是請回吧。”

“漁樵耕讀,四位大師請一起出來吧。”離硯不想再諸多廢話,既然放火不行,打草已驚蛇,那就只有闖了。這句話以內力傳出,在整個別院中回蕩,耳邊嗡嗡作響。

眼前這個漁夫打扮的男子,正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妄漁大師,一根長一丈三尺的烏金制魚竿,使得靈動自如,好似右手平白長了丈餘。卻在十五年前與妄樵妄耕妄讀四人一起退出江湖,從此便再無音信。

房門輕輕地被打開,先後走出三個同樣四十多歲的男子。為首的男子膚色更黑,臉上卻沒有續胡,右手握一把同為烏金所制的柴刀,刀身烏黑狹長,隱隱泛著黑光,當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寶刀,卻做成了柴刀的樣子,不知是否為了符合妄樵之名。

隨後而出的妄耕大師右手搭著橫在肩上的烏金鋤頭,不知這樣一把鋤頭,如何作為兵器使用。最後出來的妄讀大師一臉白凈,長袖儒衫,一身書卷氣,左手負於身後,右手執一支烏金筆,筆長兩尺七分,筆鋒同為烏金,難得的是,雕刻的如同狼毫一般,纖絲可見。

☆、未濟卷卅三章

離硯抱拳,道:“素聞四位大師威名,今日得見,本該敬而重之,只是受人之托,只好得罪了。”

妄讀大師頷首,道:“施主言重了。不知施主使何兵器?”

離硯淡淡一笑,道:“晚輩已多年不曾拔劍出鞘,劍出飲血,實不適合這佛門清靜地。”

妄讀大師亦淡笑,染滿風霜的臉上竟出現了一絲絲的興奮,方才離硯說話間,隱隱而出的內勁頓時令漁樵耕讀四人心中一震又一喜,四人心中皆是一般的想法:“後生可畏。”

妄樵大師道:“我們四人的兵器乃是烏金打造,你若空手對陣,百招之內,必喪命於四魂陣下。”漁樵耕讀四位大師面臨大敵之時,便四人齊上,合成四魂陣,他們四人心意相通,一個人等於四個人,四個人又等於一個人。當年便鮮有人能在四魂陣下生還。此刻妄樵大師斷言離硯百招內必敗,已是將離硯看的極重。

妄耕大師聲音低沈,字字千鈞,“速戰速決。”

離硯淡笑,作了一個請的手勢。漁樵耕讀四人圍立,站了東南西北四位。離硯立於中間,嘴角掛著輕笑,道:“阿雪退後。”

江雪會意,在子夕耳邊腹語了幾句,便退到院中兩棵香樟樹後。

妄漁繞著離硯,腳下踏著四宮步位,快速地旋轉著,手中的魚竿“揚”、“揮”、“點”、“掃”,靈動自如。妄樵同樣腳踏四宮步位,只在每宮的最後一宿位飛身期近離硯,頃刻間便拆了七八招,妄耕與妄讀的步法與妄樵一致。妄樵手中柴刀“斬”、“抹”、“鉤”、“剁”、“砍”、“劈”,一刀接著一刀,一刀快過一刀。

妄耕手中的鋤頭竟如鐵鉤一般使用,鋤頭較之鐵鉤笨重不知幾許,況又為烏金所制,在妄樵手中,竟使的輕巧如絲,可見其幾十年的功力確是不容小覷。

妄讀烏金筆揮灑自如,如同在紙上揮筆題字般,“橫”、“豎”、“撇”、“捺”、“點”、“勾”,筆筆瀟灑,筆筆酣暢。

離硯以一敵四,一一化解漁樵耕讀的招式,雙方皆是有條不紊,從容應敵,漁樵耕讀以攻為守,離硯以守為攻,漁樵耕讀四魂陣愈轉愈快,離硯腳下八卦步亦紋絲不亂。片刻間便拆了近百招。

妄讀大師玄宮位壁宿步踏完,收回烏金筆,縱身後躍,退至蒼龍位角宿步,口中道:“施主年少英雄,後生可畏。”

離硯化解了妄漁的點字決,順手化解了妄樵迎頭砍下的一刀,笑道:“四位大師武功精妙,心意相通,晚輩佩服。”

聊了一句,雙方便專心激戰。江雪焦急地來回踱著,離硯纏住了這四位大師,卻也被這四位大師所纏,轉向子夕,道:“顧不得江湖道義了,子夕,進屋去。”

子夕聞言,飛身繞過四魂陣,站在禪房木門前,推門而入,只聽“嘭”的一聲,子夕整個人飛了出來,倒在地上,卻未受傷。江雪頓時心中一凜,莫非屋中還有高手?

往木門方向看去,只見木門已然關閉,木門前靜謐如常,似乎連塵埃都不曾揚起過。

子夕掙紮著起身,腳下一軟,再次癱倒在地,原來屋內的高手將子夕丟出來之前,已經點了他膝上諸穴,手法之快,實屬罕見。

不知何時來到別院的以若行至子夕面前,將他扶起,解了穴。右手握著玉笛,拱手道:“離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離公子身份顯貴,四位大師又是武林前輩,若是任何一人為了在下受傷,在下真是罪孽深重了。風以若鬥膽,懇請五位罷鬥。”語調淡淡的,沒有因為離硯江雪二人的幫忙而感激,也沒有因為他們的魯莽行為不悅,就是無喜無憂,無波無瀾的平靜。

離硯聞言,腳下步法微變,抽空答道:“諸多廢話,不如自己想想如何進屋。”離硯的步法一變,漁樵耕讀四位大師心下一震,從來沒有人能夠在四魂陣下過百招以上,更沒有人能與他們對陣之時,還能分心開口,甚至變換步法。

四魂陣步法精妙,環環相扣,平常人困於其中之後,便會漸漸亂了章法,招架不力。沒想到,離硯腳下簡單的八卦步竟能紋絲不亂,甚至游刃有餘。而且,他已經漸占上風。

那四人心意相通,料想繼續纏鬥下去只會被他破陣而出,大喝一聲,一齊飛身向前,運起全身勁力,四人以掌貼背,排成一字,與離硯拼起了內力。漁樵耕讀四人出山已有三十餘年,內功修為極高,兼之他四人的內功相輔相成,一旦合而為一,功力便增加數倍。

離硯一聲輕嘆,他無極門的本門內功,加上離凰國內功炎,加上獨活自己鉆研的內功心法。他骨骼清奇,武學資質極佳,獨活前輩與無極門中的長老亦時常讚嘆。這三門心法,他已練的爐火純青。沒想到,只能與四位大師拼成平手,雙方均占不到上風。

漁樵耕讀四人此時全心全意與離硯比拼內力,若是知曉離硯心中的想法,指不定會氣煞。五人心中同時嘆道:“人外有人。”

江雪見那五人由拳腳比到內力,眉頭深鎖,如此比下去,就算離硯勝了,內力這般消耗,又如何與屋內那尚未露面的高手再鬥?若是現在讓離硯撤力,可如果四位大師沒有及時收住力,離硯豈不是要受傷?苦惱地抓著頭發,口中碎碎念著:“怎麽辦怎麽辦……”

以若嘴角緩緩地勾起一個極小的弧度,將玉笛放到唇邊。笛聲緩慢,卻似有著一股磅礴大氣回繞在離硯與四位大師的周身。企圖卸掉他們之間粘滯的勁力。

江雪雖聽不出是何歌曲,卻感覺出了曲子當中的無奈和悲傷。她曾見過以若以笛聲退敵殺人,自然知道這笛聲的厲害之處,以及以若的內功“護”的強勢。分明只是守護練功之人,卻霸道地不然任何人接近。

正在此時,木門突然輕輕打開,一個年近天命,穿著一件單薄的僧衣,右手握著一根玄鐵棍的老和尚自門內出來。和尚步伐沈穩,往門外一站,垂肘,左腿微微向前,右腿微曲,整個人給人一種穩如泰山之感。

和尚的臉上一條自右眼角到左耳的傷疤駭人可怖,面無表情,卻覺猙獰嚇人,全無佛門高僧的慈眉善目。略行一禮,道:“風施主,無塵師叔請你入內。”

以若聞言,微微一楞,放下玉笛,點了點頭,道:“有勞一嗔大師。”徑自往禪房走去。

江雪興致勃勃,過程雖然有點混亂,還有點失敗,但結果還是挺意外的。笑著便要跟著以若進屋,卻被一嗔大師攔下,道:“師叔只見風施主一人,這位施主還是請回吧。”

江雪努嘴,好了不起嗎?她只是想看看那個傳說中的行禎太子罷了。瞥到以若進屋之後穿過左側的棉簾,偷笑了一下,她只看一眼,絕不偷聽他們的談話!看了看守在門外一動不動的一嗔大師,往左側耳房的窗戶走去。

將眼睛貼在窗戶紙上,還未看清任何事物,便被來自右方的一股強大的勁力震飛。“啊——”一聲尖叫劃破長空。

突然,離硯拼著深受重傷,撤去所有勁力,如箭離弦般飛身上天,接住江雪緩緩落地。“你沒事吧?”

江雪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身體沒事,不過嚇死了。”

離硯放心一笑,“那就好了。”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吐在衣襟上,腦袋一歪,倒在江雪懷中沈沈睡去。

漁樵耕讀四位大師眼見此種巨變,均是一驚,急忙上前慰問,卻對上了江雪一雙冰冷森然的眸子。江雪心中恨死了自己,為什麽要貪玩想出這種幼稚的把戲,為什麽要讓離硯與人打鬥,為什麽要好奇心那麽重,為什麽不讓她摔在地上就好了!這樣她就知道痛了,就不會再胡鬧,不會再傷到他!

“有藥嗎?”江雪冷冷地開口。

妄讀低聲道:“我們……”

“行了。你們走開。”江雪的語氣仍舊冰冷異常。讓他們走開,只是避免他們變成炮灰。

妄讀道:“我們師兄弟四人誤傷這位施主……”

“不關你們的事,走開。”

漁樵耕讀四人同時嘆息了一聲,妄讀道:“實在抱歉。”抱拳致意後,便回到木門前,靜靜守在門外。

江雪伸手到離硯懷中掏藥,她這才知道離硯身上帶了多少藥,瓶裝的,盒裝的,紙包的,應有盡有。也終於知道了為什麽離硯可以帶那麽多藥,外表卻看不出來。原來,離硯的身子,單薄的如同隨時會斷線的風箏一般,好像一不小心,就會折斷。她甚至覺得伸手到離硯懷中的時候,被他的肋骨硌著了。

看著地上鋪的到處都是的藥,罵了一句:“白癡,也不知道把藥寫上名字。像現在這樣,我要怎麽辦啊!”

“不用吃藥。”離硯緩緩睜開眼,吃力道,“我們離凰皇族世代修習的內功‘炎’會自動療傷的。”

☆、未濟卷卅四章

江雪突見離硯醒來,怔住了,傻傻地“哦”了一聲,半晌,才回過神來,開罵道:“你白癡啊!幹嘛拼著受傷來接住我,我受傷總好過你受傷啊!你受傷了路上有危險怎麽辦,我還不會騎馬,難不成牽著那匹馬走回去嗎?還有啊,你受傷了我怎麽扛你下山……”

“我還沒那麽虛弱……”離硯小聲地抗議了一下,立即被江雪的罵聲給結束了:“閉嘴!沒事帶那麽多藥在身上,沒一瓶有用,人瘦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幹麽打腫臉充胖子。還以為有多神氣,真是笨蛋!”

離硯捧著胸口,悲憤欲死,當時若是有考慮的時間,他也不會做這麽失策的事,眼看著她被震飛,身體像本能一樣沖了過去,根本由不得他計算啊!還有,他把藥帶在身上,只是為了方便,誰想充胖子了……

“看,看看,知道痛了吧,把那麽多藥裝在懷裏,袖袋裏也不嫌硌著……”江雪仍舊興致高昂地碎碎念著。

“阿雪,既然為夫沒什麽大礙了,你就不要太生氣了,這裏畢竟是佛門清靜地。”離硯的精神有些恢覆,她這麽生氣說明她在擔心他嗎?這麽想著,心情大好,不知不覺就開始和江雪貧起嘴來。

“啊,想起來了!以若進屋去了,子夕呢?”終於回到現實中的江雪覺悟了。

子夕無奈搖頭,道:“在你後面,看你跟潑婦一樣罵人好久了。”

江雪聞言,刷地回過頭,道:“再吵連你一起罵!真是欠抽!”

離硯咳嗽了一聲,拉回了江雪的註意力,聲音突然變得無力,“阿、阿雪,我胸口好疼。”說著順勢將全身的力氣都靠在了江雪肩上,柔聲道:“疼。”

江雪瞇起眼,思索了一下這話的可信度,懷疑道:“真疼?”

“真疼。”說著拉起江雪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你摁一下,我肯定就吐血了。”

“呃……”江雪無語了一下,他以為他是飲水機嗎?摁一下就出水。

“施主,無塵師叔請你進去。”一嗔大師站在門前,對著江雪道。

江雪聞聲擡起頭,道:“我嗎?”一嗔點頭。

江雪興奮地把離硯往子夕懷中一放,便往禪房跑去。離硯突然覺得內傷加劇,真想一掌拍死那個一嗔和尚。先是受傷,接著被拋棄,真是應了下簽。

推門而入,棉簾後,以若跪在床前,床上端坐著一個青衫僧人,想必便是無塵大師。無塵大師相貌青雋,雙目閉著,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五官雖無以若一般的絕美,那神色卻與以若如出一轍。聽到開門聲,緩緩睜開眼,靜靜地註視著江雪。

江雪雙手合十,猶豫了片刻,放下手,道:“請恕江雪唐突了,只是江雪實在不知該稱呼您為無塵大師,還是伯父。”

無塵大師微微一笑,道:“稱呼罷了,施主請隨意。”

江雪心有不悅,他分明在接受以若的跪拜,那對父親的一跪,卻將以若據於千裏,是何道理。“江雪還有一事不明,不知大師可否解答。”

無塵大師伸出右掌,道:“施主請講。”

江雪沈聲道:“大師認為風大公子這一跪,是跪他的父親,還是敬你是佛門高僧?”

無塵大師笑了笑,道:“施主問的直接,出家人不打誑語,當年師父為貧僧取名無塵,是希望貧僧能夠忘塵絕塵,無塵無垢。只是今日若兒這一跪,我卻受了,無塵無塵,實是毋能忘塵啊。”

“爹……”以若擡起頭,有些喜出望外。從他進屋來,見到了父親,卻只能口口聲聲喚他“大師”,直到自己砰然下跪,父親才有些許動容,卻閉了眼,沈默半晌,又讓一嗔大師叫了江雪來。

“若兒,起來吧。離夫人,我知你已嫁作人婦,實在不應麻煩於你。只是若兒素體虛,若是力有所及,還請夫人相助一二。”無塵大師垂下手,站起身來。

以若亦站起身,緩緩伸出手,握住無塵大師的手,喚道:“爹。”

“若兒,風家上下以及巽弋就交給你了。我對不起絕代,現在我能做的,就是在這裏陪她一世。”無塵大師看著以若,淡淡地笑著,繼而轉向江雪,道:“離夫人,今日你為我父子相見勞心勞力,貧僧銘記在心,日後誦經念佛,定保佑離夫人福壽康寧。”

江雪尷尬地笑了笑,她出的餿主意根本就沒有奏效,她猜測起作用的應當是以若的那首曲子。“大師言重了。”

“爹,步兒他回家了,他從沒見過您。”以若小心翼翼地開口。好似生怕說錯一句話,無塵大師便會變回那個無情絕塵的無塵大師。

無塵大師伸手覆在以若的臉頰上,道:“好好照顧他。”以若兄弟二人仿佛是照著他們的親娘的模子刻出來的。以若的性子如他,而魄步更像他們的母親。他實在不知道,他是否能夠面對魄步。

“咳,如果沒什麽事,我就先出去了。”江雪抓了抓劉海,有些別扭,她好像有點想她爹了。前世父母離異,使得她對父母的感覺生疏,甚至有些排斥。之前,她一直覺得,就算齊王夫婦死了,她也不會有特別強烈的悲慟。

只是,看到以若千裏迢迢地來到冰麟,只為見他爹一面,她突然想起了小時候齊王對她的縱容和寵愛。突然想起了,跑出家門前,王妃臉頰上的淚水。突然就很想很想快點回家,回到那個永遠可以收容她,包容她的地方。

“若兒也出去吧。你娘的墓就在這院子的後面,拜祭過她,就下山去,不要再來了。”無塵大師回到床上,盤膝坐好,再次閉上雙眼。

“爹……”以若喚了一聲,只是無塵大師沒有絲毫反應,以若緊抿雙唇,沈默了半晌,才道:“爹,你多保重。”掀起棉簾,從內室出來。看了江雪一眼,便開門出去。

江雪對著無塵大師行了一禮,道:“大師保重。”便跟著出去。

出了門去,只見離硯盤膝坐在樹下調息,子夕守在一旁,見以若與江雪出來,連忙跑了上去,道:“少爺,怎麽樣,主子認你了嗎?”

以若淡淡一笑,道:“讓你擔心了。子夕,原來娘的墓就在這院子後面。”所以爹要在這裏出家。想起了十幾年前爹說過的關於娘的事。爹說,娘曾經在圓音寺許下願望,卻一直沒有來還願,所以老天懲罰她,讓她難產而死。可是,她犯的錯,卻報在了她兒子身上,這是她的遺恨,就算輪回轉世,也抹滅不了的遺恨。

江雪向離硯跑去,喚了幾聲,卻沒有反應,便向子夕詢問。子夕嘆息一聲,道:“離公子見你進去,就坐下來運功調息。其實離公子真的受了很重的內傷。”

“不會吧?剛才不是還臉色紅潤嗎?”江雪疑心道,不是她不相信離硯,而是方才離硯的臉色分明漸轉紅潤,哪裏像是受了嚴重內傷。

子夕搖頭道:“還以為多日不見,你會有所長進,還是一樣白癡。他面色紅潤是因為血氣上湧,卻被他強行用內力壓住,在你走後,才將壓在胸口的血咳出。”子夕伸手指向離硯方才躺的地方,仔細一看,當真有一塊猩紅的血跡!

江雪咬著唇,暗暗罵了一句:“笨蛋!”低頭不語,看著離硯緊閉的雙眼,突然很想抱著他,卻擔心外界的打擾會影響他調息,握緊拳頭,揚起臉,對以若道:“以若,去拜祭你娘嗎?”

“嗯,阿雪陪我去嗎?”以若隨口道。

江雪點頭,道:“子夕,幫我看著他,我一會兒就回來。”

“知道了。”子夕應道。

江雪走後,離硯緩緩睜開眼,道:“子夕,你不該告訴她。”

“你如此為她,卻不讓她知道,明明只要以陰陽扣命主子出來相見即可,卻要照著她的白癡方法來做,一個笨蛋,一個白癡,還真是天造地設!”子夕語帶薄怒,叉著腰教訓離硯。

離硯淡淡一笑,道:“如果她的法子成功,她會很開心。你在巽濼身邊多久了?”

子夕側著腦袋,掐了掐指,道:“大概有十幾年吧,從他入學,我做了他的伴讀,到他和絕代相遇相知,到絕代出事,二少爺被送去無極島,大少爺被送去祁山,那之後,我就跟著大少爺了。”

離硯笑了笑,道:“你對他也算忠心了。”這個他指行禎太子巽濼的生父,當年子夕的父親突然灰飛煙滅,子夕傷心欲絕,四處游蕩,他收留了子夕,給了子夕突然失去的父愛。

子夕伸手在離硯腦袋上敲了一下,嗤道:“不是忠心,因為他對我好,所以我幫他兒子他孫子。說起來,你對阿雪丫頭的用心,都比得上濼兒對絕代了。”

“不是比得上,是更甚。”離硯對子夕敲在腦門上那一下一笑置之,坦言道,“所以,當初多謝你假受傷逼她使用陰陽扣。”

“好說好說,餵,我說你還療傷不療傷了,小心落下病根。”子夕隨口勸道,一副長輩老人的樣子。

離硯站起身,抱拳道:“那就有勞神之子息為我護法了。”說著便妄往早上整理出來的客房走去。子夕搖了搖頭,這家夥,明知他的身份居然還總是對他呼來喝去的,沒大沒小!嘴裏絮絮叨叨地罵著,腳步卻跟了上去。

☆、未濟卷卅五章

“對了,爺爺說,上次你給他的藥不錯,讓你再配幾瓶給他。”

“他問我拿藥也讓你來,在冰汐山上見到了也不理我。哼。”離硯恨恨道。

子夕努了努嘴,道:“誰叫你見到他老陰陽怪氣的。”

“一個天天纏著你陪他放羊的老頭突然有一天告訴你他就是無極祖師,你會有什麽想法。當年我還小,被他這麽一嚇,留下多大陰影!”離硯口氣惡劣。

子夕嘆了口氣,道:“還是小時候那個整天‘子夕哥哥’前‘子夕哥哥’後的小七可愛啊。”

離硯怒,出掌如風,片刻間揮出了七八掌,卻被子夕輕輕松松一一化解,道:“你明知傷不到我,累不累啊。”

離硯倏地停下手,理了理衣襟,道:“你有神力,不公平。”

“那又不許隨便用,我使得也只是我自己辛苦練的外家功夫啊,唯一不公平的就是我比你多活了幾百年,多練了幾百年的功而已。”子夕揮手道。

一個身形外貌只有十幾歲的少年對你說,我只是比你多活了幾百年而已,那感覺說不出的怪誕。離硯哼了一聲,不再多說。他還真好意思提這點,幾百年的功力啊!

離硯緘口不言後,子夕大喜,跟在離硯身旁碎碎念著,數落著他對離硯的種種不滿。直到離硯忍無可忍,吼了一聲“給我閉嘴!”子夕才乖乖閉上嘴。惹惱了離硯,他不給他配藥,回去又要挨爺爺一頓批了。

卻說江雪隨以若往院子後方走去,只見一座孤墳靜靜地躺在兩棵含樟樹下。碑上空空蕩蕩,卻是一塊無字碑。墳頭幹幹凈凈,碑前放著貢品和香爐。香爐中尚有三支香在苒苒冒著青煙。

以若緩緩跪下,叩了三個頭,道:“娘,若兒來看你了。阿雪,我娘,叫風絕代。”

江雪微微一楞,道:“風絕代,風華絕代?”

以若展顏,道:“聽說,爹第一次見到我娘,也是這麽說的。風絕代,這世上也只有你擔得起風華絕代四字了。”以若淺淺地笑著,似乎在想象著巽濼與絕代之間的故事。

江雪咬著唇,沈默著。她不知該詢問他父母的事,還是靜靜地陪著他就好。她不知道他是否想說,是否想讓她知道。她只有等,如果以若想說,她會靜靜地聽著,如果他不想說,那她就靜靜地陪著。

以若緩緩閉上眼,道:“其實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他和娘之間的事。子夕說,爹常常對他說,絕代如何如何,原來,娘並不是看上去那麽溫婉嫻靜,爹曾戲說,絕代靜如處子,動如脫兔。風華絕代四字,只在那偶爾一瞬的安靜時存在。”說著,嘴角揚起,淡淡地笑著。“其實,阿雪不是像步兒,而是,像我娘。”

江雪眨眼,其實她想問,什麽叫他爹常對子夕說?子夕不是才十幾歲嗎?但是,看著以若微微仰著臉,嘴角掛著恬淡的笑意,那絕美如畫的場面,她實在不忍心破壞。便壓下了這不合時宜的疑問。

以若等了一會兒,笑道:“怎麽阿雪不問關於子夕的事嗎?”

“呃……”以若還真是了解她,“其實我也沒那麽好奇呃。你爹將你送去祁山後,就來了圓音寺,為你娘守墓嗎?”

“是啊,這次來冰麟,一來為我娘超度,爹在圓音寺出家,不方便出面為娘親辦法事,二來,”以若頓了頓,接著道,“告訴我爹,步兒回來了。”

江雪點頭,道:“明白,了解。”跪了下去,道,“伯母,以若是個好孩子,我很喜歡他,我當以若是哥哥,所以……”說著,對著墳墓拜了三拜。

以若楞了片刻,勾起嘴角,道:“阿雪,謝謝你。”

江雪笑了笑,道:“我就不妨礙你和伯母說話了,離硯受了傷,我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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