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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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燕燕深吸一口氣,緩慢擡起頭。

晌午的日光正熾,營帳裏昏暗幽深,緩緩而出的高大身影更是冷厲孤絕,每走一步都帶著迫人的氣勢。

多年不見,岑驥的身姿更加寬厚,卻沒有絲毫笨重,相反,甲胄下身軀頎長舒展,莫名叫她想起從前禦苑裏養的豹子,氣勢磅礴卻又收放自如。

他沒有戴盔,烏發一絲不茍地束進襆頭裏,似乎最近曬了很多日頭,從前略顯蒼白的皮膚泛出淡淡的金色,讓通身的冰冷氣息稍微融化……

也只是稍稍,岑驥臉上還是一貫的面無表情,薄唇抿得很緊,眼神裏含著經年不化的寒冰,白翳若隱若現。隨著他走出來,無論是魏國士兵,還是李燕燕帶來的隨從,全都像被寒流蕩過,不由噤聲。

李燕燕仰頭看岑驥,有些不敢相認。

他有哪裏變了,可又說不出究竟是什麽變了。記憶裏桀驁清瘦的岑驥和眼前威武孤高的大將軍王疊合在一起,四年的變化,熟悉又陌生,即便事前反覆思量,一時相見,仍叫人措手不及。

他又會怎麽看她?在他眼裏,她變成另一個人了嗎?

不,岑驥低頭凝視著她,壓迫性的目光,深沈莫測,波瀾不驚。如果說他還念著舊情,對她有幾分不同——那他的眼神也沒有透露出一絲一毫。

廣袖之下,李燕燕狠掐了一把手心,回過神來。

她先錯開目光,咳了聲,故作平靜道:“將軍別來無恙。”

岑驥給她的回應是……擡了擡眼皮。

李燕燕一窒,身體有些僵硬,眼裏也漸漸凝起慍怒。

岑驥見了,冰冷的眼神終於有了些變化。

“帶他們下去,好生招待。”他擡手指了指李燕燕身後的隨從們,吩咐潘旺。

“本王與長公主久別重逢,有很多話要說。”岑驥說著,將手臂伸到李燕燕面前,示意她扶住。

這些年防備明槍暗箭,李燕燕的隨從都精挑細選過,見狀不僅不退,還向前一步,將她護在中間。

橫在面前的手臂紋絲不動,岑驥嘴邊勾起一個譏諷的笑:“有吃有喝不要,想在外面曬太陽幹等?……也罷,隨你們。”

眼下周軍節節敗退、連失數城,是她有求於人……李燕燕不想局面僵持,吩咐隨從退下,手搭在岑驥小臂上,穩步邁入營帳。

她走在前頭,於是沒有看到身後岑驥的氣息瞬息變化,像如饑似渴的猛獸遇見久違的獵物。

**

岑驥這個混蛋,王八蛋,狗東西……他壓根不是來和談的。

李燕燕暗罵,面上卻還要維系著得體的微笑,笑到她腮幫子都有些發酸。

氣憤卻無奈,魏軍氣焰囂張、銳不可當,周廷雖可堅守幾座城池,與魏軍相持,可她實在不忍見廣袤農田淪為沙場,浪費掉今年的春播……很快,也許很快,在中原大地上,一捧口糧也將會價值千金。

心裏有了掛念,談判的底氣便不大足。偏偏對面是岑驥,針插不進,水潑不進,任是李燕燕辛苦地條陳厲害,說到口幹舌燥,他只是端坐在上首的虎皮椅子裏,雙目幽深,肆意地打量著她。

李燕燕有意忽略,可那道目光毫不掩飾,任意游走,落在她臉頰、脖頸、胸膛、腰肢……粘纏膠著,似是要將她身上的每個細節都收入眼底。

凡是被他看過的地方,衣衫底下燃起烈火,李燕燕頭皮發麻,額頭都冒出了薄汗,她憤恨地呼出一口氣,死死盯著膝蓋,不說話了。

營帳裏一時陷入了靜默,唯有外頭換防的號令聲,偶爾傳過來,不很真切,仿佛很遙遠。

幾條光線從營帳的縫隙透進來,纖塵飛舞,氣氛凝滯。

一片死寂中,岑驥忽然嗤笑了聲,漫不經心道:“說累了?喝點水再繼續?”

邊幾上擺著清水和瓷杯,李燕燕原本都將手放到了上面,被岑驥一說,反而收回了手,擡眼瞪著岑驥,說:“將軍既然無心和談,是特地把我叫來戲耍取樂的嗎?”

岑驥臉上僅有的一點笑容也消退了,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李燕燕,淡道:“多年不見,長公主與我,只有這些可說了麽?”

“呵……”他忽然又笑,“周朝提出的條件,倒是有一條讓我很有興趣……‘願以公主妻之’……不知是哪位公主,別是胡亂充數的吧?”

李燕燕心裏一涼。

密函裏確有這條,可四哥唯一的女兒尚在繈褓中,李燕燕自己和她後來流落至淮南的七妹都算是已婚,那就只有四姐了……

四姐這幾年在她府上,平日裏深居簡出,精氣神養的不錯,可神智卻沒能恢覆——這樣的四姐怎麽可能聯姻,李燕燕掃過這條時,心裏充滿了疑惑,並沒打算真把這個條件擺出來談。

可她沒說,岑驥卻知道了。

為什麽?

大概是李燕燕眼裏的疑惑太深,岑驥被逗笑了:“說說看啊,別耍花招……我了解的,比你能想到的還多。”

李燕燕皺起眉,幹巴巴地說:“我四姐,福安長公主……人生得極美,好好待她,她會對人好……”

她心裏亂成一團,越說聲音越小。

“哦?就這些?”岑驥咄咄逼人。

李燕燕飲下一杯水,平覆了心情,直視岑驥,真心實意道:“我四姐對很多事情都弄不明白了,可是只要耐心對她,她也能做一個好妻子。若她嫁你,能不能請你善待她?”

岑驥沈默了下,嘴角慢慢上翹,寒聲譏笑道:“娶她?長公主是不是誤會了什麽?……今非昔比啊,長公主從前落魄時還挺識時務,親自對我投懷送抱,現在卻想用個神志不清的瘋子打發我?”

“你住口!”

李燕燕氣急,重重將手裏杯子砸下,“呯”的一聲。

虧她還以為能認真談談將來的事!

李燕燕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頭腦眩暈,握緊扶手才勉強撐起身體。

……哪裏不對?答案觸手可及,可她想不清楚,頭好亂。

李燕燕閉上眼,深深嘆了口氣,強打起精神,道:“將軍不願聯姻便算了,這樁婚事我也以為不妥……又何必惡語傷人,侮辱我和四姐?!”

“若你還記恨當年的事,我,我……”

暈眩感越來越重,想要說的話臨到嘴邊卻自行溜走……

不能再待下去了,心頭猛跳,李燕燕匆匆道:“將軍今日不準備談和,那我就先告辭——”

她邊說邊站起身,腳下卻忽然一軟,不由自主,又重新跌坐回去。

她垂頭,一雙烏雲六合靴出現在眼前。

“……你?你!”李燕燕後知後覺,怔怔擡起頭。

岑驥曲膝跪在她面前,強健有力的手臂緊緊纏上腰間,讓她不至於倒下。

“你……”

心裏掀起驚濤駭浪,可她連一句完整的話也難以說出。

一雙大手覆到她眼上,驟然一暗,睡吧,他在耳邊低語。

“睡吧,燕燕。”

他聲音低沈魅惑,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李燕燕迷茫地喘了口氣,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

幽深昏暗,動蕩顛簸……

顛簸?

哦,在馬車裏……李燕燕心想。

可她為什麽會到馬車上,之前呢?之前……岑驥,岑驥!

“岑驥!”

李燕燕驀然醒覺,一個哆嗦,睜開眼睛。

她果然在車上,馬車是軍中制式,既不豪華也不寬敞,可她卻沒感到通常的僵硬……

“……在呢。”身後傳來低沈的聲音。

身後……她正靠在一個還算舒適的懷抱裏?!

李燕燕一凜,急忙掙脫出來。

“岑驥,你!”她扭過身子,對罪魁禍首怒目而視,“你居然這般下作!竟敢劫持我!”

不等岑驥說什麽,她又急忙掀開車簾向外看——入眼皆是陌生的景色,荒郊野外,暮色四合,哪裏還有魏軍大營的影子?!

……更不必說她的隨從了。

李燕燕呆呆地坐回,心裏已然結成堅冰。

“燕燕……”岑驥不識趣地開口。

“別叫我燕燕!”她突然氣不打一處來,怒吼道,“你都做了什麽好事?!我的隨從呢?你把他們怎麽樣了?!”

李燕燕實在氣瘋了,所有的心機城府都忘到了腦後,不自量力地去踢岑驥,揪著他衣襟瘋狂撕扯:“你騙我!你竟然……”

“燕燕!”

岑驥不怕拳打腳踢,卻怕她怒極氣壞了身體,只得用力按住她,大聲說:“燕燕,不是劫持!你的隨從沒事,我也退兵了!”

“你放開我!”李燕燕用力掙紮,卻根本擺脫不掉鐵箍一樣的臂膀,“你說什麽,你……退兵?什麽退兵?”

岑驥見她不再發抖,才略微松開手,猶豫一下,說:“和談是真的。”

李燕燕皺起眉頭。

岑驥臉上難得顯出赧然,似乎不大敢直視她,半晌,才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給李燕燕。

甚至不用看內容,李燕燕單是見到字跡,就全明白了。

鐵畫銀鉤,筋骨雄強。

“盧相……”她冷冷道,“原來是和他談的。密函以中書令的名義發出,是他插手,密函裏的公主……原來就是我自己。”

悲憤、委屈、惱羞、沮喪……到最後,只剩下了深深的失望。

眼眶酸脹,李燕燕闔上眼:“我……我只有一個問題,皇兄知情嗎?”

“不知道。”岑驥答得很快。

他頓了下,又說:“還不知道。盧慶沅保證,會聯合幾股勢力一起說服他……”

“你可以當我是為自己開脫……密談是陛下旨意、範殊主導,盧慶沅要借機逐走你,甚至想撮合你跟陛下,不是我也會有別人——”

“你,你們!”

李燕燕猛地張開眼,揚手給了岑驥一巴掌!

“啪——”一聲脆響。

李燕燕這一下用盡了力氣,即使是岑驥,左臉頰也立刻紅了一大片。

岑驥沒動,緩慢地眨了眨眼,澀澀地說:“燕燕,你……手疼不疼?”

李燕燕不理會,抱膝縮到馬車一角,盡可能地讓身體遠離岑驥。

恨他嗎?也許。

可和她內心翻滾的悲涼相比,這份恨似乎都不算什麽了。

“燕燕……”岑驥無奈去拉她。

手還沒觸到就被打開,李燕燕冷淡詰問道:“很好,我現在是將軍的俘虜了,敢問將軍要對我做什麽?”

“我……”岑驥收回手,佯裝看不見她冰冷的神情,輕聲說:“……我只想帶你看看洛陽皇宮。”

作者有話要說:  問阿琇是誰的讀者,你們發現了華點~

感謝在2021-07-0201:48:36~2021-07-0311:38:0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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