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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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驥在鎮州城裏分得了一處宅邸,不大,只是兩進的院子,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前廳後院繡樓花園全部齊備,還有兩個丫鬟在閨閣裏伺候,舉止很是規矩守禮,像是大戶人家教養出來的。

夜晚躺在輕柔的緞面被褥裏,李燕燕都還有些怔忡——上次被人服侍著洗漱更衣,在松軟的床鋪上入睡,回想起來,已經恍如隔世了。

她舒服得抱著被子打了個滾,心想:我果然還是適應不了做山匪的。

愉悅的心情第二日又更上了一個臺階。

早上醒來,洗臉水已經備好,丫鬟給李燕燕換上煙色衫子、石榴紅裙,罩上淺綠披帛,又將她引到妝臺前,將一頭烏發梳成交心髻,面龐淡淡施上桃花妝。

等丫鬟們終於折騰完,李燕燕對著銅鏡裏的面孔,竟感到有些陌生。

半年多的光陰裏,她很少有機會仔細看看自己,如今觀來,從前面容的澀稚已然蛻去許多,纖巧的眉彎下,雙目清明剔透,和眼尾淡淡暈染的紅妝相得益彰。

……想到要以這副模樣見岑驥,李燕燕突然呼吸一窒,臉色變得比胭脂更紅,手扶在門上,難以跨出這一步。

兩個丫鬟中年長些的名叫多喜,為人很是機靈,見李燕燕猶豫,打起門簾,貌似不經意地說:“岑將軍天未亮就動身去大營了,吩咐下人們不要驚動娘子。”

“咦?”李燕燕先是一楞,既而想到自己自作多情,不免羞赧,臉頰越來越紅。

多喜垂眉順眼,恭謹道:“將軍說,這處府邸只是暫居之所,還不大完善,娘子缺了什麽,有什麽不明白的,就和白管事說——哦,這裏人手不大夠,白管事今早又去牙人那裏了,說回頭再來和娘子請安。”

多喜多福兩個丫鬟帶李燕燕在院子各處轉了轉,儼然將她視作了女主人,處處請示,爭先恐後地討好。

李燕燕並沒有在這處宅子安家的打算,對丫鬟們提起的諸多事務,只隨口應付著,意興索然,心緒全被岑驥去大營這件事占據了……

從白石山回來,一刻不歇就開始備戰,如此迫不及待……想必正如岑驥所說,攻打滄州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想來也是,古存茂如今雖然占據了尺寸之地、得以立足,可新納入麾下的部將、士卒更多,要養活的人口一下子翻了十數倍,而外敵窺伺、內患未平,求穩是不行的……只有不斷擴張,一鼓作氣打下去,將周圍敵人打到喘不過氣,暫時無力還擊,才有可能安心經營後方。

所以才有昨日宴上範殊齊陸為稱帝造勢,用宏圖霸業將心思各異的人暫時聚合在一處……

李燕燕思索著,神情越來越嚴肅,一臉憂心忡忡。

回到房間,她揉揉額角,說:“我想靜一靜,你們先下去吧。”

兩個丫鬟告退,多福關門前,還好心勸慰她:“岑將軍一定自有安排……他待娘子這樣好,簡直是百依百順了,我們從前可沒見過……娘子著實不必多想,放寬心。”

岑驥待她好……所以……不必多想?為什麽?

李燕燕有些不解,懵懂地朝她笑了笑。

之後才反應過來……哎?她們是當她被金屋藏嬌了?!

**

岑驥在大營練兵備戰,一去就是大半個月。

形勢還不安定,鎮州城防守一直不曾松懈,不能隨意出城,城裏能逛的地方也只有那幾處,李燕燕除了隔幾日去拜訪古英娘,就只悶在房裏讀書寫字。偶爾閑的發慌,便指使仆人們植花種草,將宅院裝點的清幽可愛。

多喜多福以為她終於收了心,很是欣慰。

多喜意味深長道:“這回總算像個家了。”

李燕燕正絞盡腦汁思考著幾盆月季的擺法,順嘴說:“是啊,可總是少了點生氣……從前我住的地方有只貓……”

多福一聽,來了興致:“娘子喜歡貓?街坊裏剛好有人家新生了一窩小貓,明天我們去要一只回來?”

李燕燕有一瞬心動,可想了想,還是說:“不必了,只是暫居嘛。”

時局瞬息萬變,無論是她,還是岑驥,都不可能永遠停留在這裏。

——之後發生的事,很快印證了這點。

五月中旬,榴花盛放時,長安城裏又一次天地變換,消息傳遍四方。

穆太後漸漸喪失權勢,權宦邵敏攜幼帝奔赴蜀地;秦王帶回紇兵殺進長安,廢除穆妃舊制,改元登極;回紇人將長安幸存的富戶擄掠一空,揚長而去……這些,李燕燕前世已經見過,雖覺悲哀,倒不意外,比尋常人還更平靜些。

而這時,岑驥短暫返回鎮州,帶來了一個真正讓她震驚的音信……

“你先坐下。”岑驥甚至來不及解甲,一進家門就把李燕燕叫到了書房,神色肅穆。

李燕燕疑惑:“怎麽了?什麽事這麽急?”

岑驥堅持:“你坐下。”

他語氣雖然疾厲,眼神裏卻透著關切。

李燕燕雖不大明白,還是乖乖聽話,坐下了。

岑驥在她身旁坐下,一瞬不瞬地看她,卻是說:“張晟……拿下了雲中。”

李燕燕轉轉眼,立刻想到了岑驥為何要說張晟,“哦……那徐承意是什麽反應?”

岑驥開口,小心翼翼地說話,似乎不大習慣:“徐承意在潼關和穆太後的哥哥穆遠山死戰,雖然最終獲勝,將穆遠山梟首,但卻失了先機。等他帶兵進長安,回紇人把能搶的都搶走了,留下一城廢墟。這時他又後院失火,雁北被張晟所奪,連徐承意這樣隱忍的人,據說也是雷霆震怒。他手下的河東兵,苦戰半月,一無所獲,更是到處尋釁滋事,作威作福,連徐承意也不能完全約束。”

“這一條是密報,”岑驥似是不忍,頓了下,“一夥河東兵,見無人敢管,闖進了西山皇陵,將西山九座帝後陵墓給掘了,把裏面陪葬的器物洗劫一空。”

李燕燕身軀一震,不敢相信,嘴唇顫抖著:“你說……什麽?”

岑驥掌心溫熱,按住她放在椅子上的手:“熙宗皇帝與明懿皇後、貞明皇後的合葬陵墓,也未能幸免……”

“是麽……”李燕燕面色慘白,眼神直直地盯著腳尖,嘴唇動了幾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前世李燕燕見過太多死人,本以為不會在意,可換成是親生父母,總是……

有一瞬間,她甚至覺得這是對她的報應,報應她對崔淑妃遺體不敬,可轉念一想,母後也就罷了,父皇何時有過她這個女兒?如果她做的事都能報應到父皇頭上,那因果報應也不過是亂來……

更糟的反而是……皇陵被毀,帝王遺體被侵,天下人定會把這當成大周亡國的征兆。

岑驥心安慰,可手剛放到她肩上,李燕燕卻像觸到火炭,突然直起了身體。

她擡起頭,已經看不出異樣,輕聲問道:“……那還真是不幸。秦王,哦現在是皇帝了,他怎樣?”

岑驥收回手,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宮裏掩藏很深,不好打探,應當是憤怒異常——因為原本有傳言,徐承意出兵前就得了秦王允諾,打回長安後會迎娶徐女,冊立為後,可直到徐承意帶兵返回河東,這件事也沒動靜,倒是從前的秦王妃楊氏被立為貴妃……大概,這是秦王在表達不滿吧。”

是啊……空有皇位,無兵無錢,他還能怎樣呢?李燕燕想。

“你真沒事?”岑驥突然問。

李燕燕搖頭,勉強笑笑,“我能有什麽事?先帝後,他們反正也是死人了,總歸是活人受的罪更多些……我只是擔心,淮王若得知此事會怎樣。”

岑驥默了默,說:“我這次去打滄州,勢在必得,不會用太久。等打下滄州,與青州道路相通,就接你過去,探探去淮南的路。”

李燕燕表面鎮定,心情卻煩亂不堪:一時為皇陵被掘哀慟,一時想到崔道衡在青州,一時擔心四哥,一時為麻衣道人的預言感到焦急,憂慮她和岑驥何去何從……

她平素伶牙利嘴,此刻卻不知如何回應,半晌才說:“謝謝。謝謝你始終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岑驥斜眼,用力拍了拍她的後背,倨傲道:“你早該信我。”

……

岑驥有忙不完的軍務,即便在鎮州,也總在府衙議事。不過,即便李燕燕一直強調自己沒事,他似乎還是認為她郁郁寡歡,每天都抽出些時間陪她,有時一起用飯,有時賞花閑聊幾句,還請了幾次郎中,非要給她看病。

李燕燕不免愁上加愁——岑驥近來的反應,幾乎像是看穿了她的偽裝,所以篤定她會為皇陵一事憂慮。

可除此之外,岑驥也沒有其他動作,還幾番提起送她去淮南,似乎很是言而有信。

李燕燕自詡聰明,如今卻越發看不透岑驥這個人,只好將疑惑藏進心裏,直罵自己是色令智昏。

岑驥再次返回大營前,李燕燕又一次拐彎抹角地提起麻衣道人。

“古大哥嚴防死守,還是叫麻衣道人給逃走了,這些天城裏傳的沸沸揚揚。那個預言……相信的人越來越多。”

岑驥一身戎裝,金甲寒光凜凜,肅厲道:“你不懂打仗是什麽。”

李燕燕下意識反駁:“我……”

“你不懂。”岑驥手重重按在她肩膀上,氣勢迫人,“取涿州用了巧計,可戰後敵我雙方的屍骸依舊堵塞了城門;奪鎮州大小數十戰,年前帶出白石山的兵馬損耗掉近四成……打仗從來都是火裏來、刀裏去,踩著敵人的白骨獲取一線生機。前頭有一場大仗,除了獲勝,不容他想。”

“想東想西,將心不穩,軍心不穩……我就真完了,我軍也完了。”

“還是說……那正是你想見到的?”

“我沒有!”李燕燕委屈得幾欲落淚。

岑驥怎能這樣誤會她?!雖然她從前有,以後還會繼續有很多與他為敵的想法,可她怎麽可能想他有事?

……至少這次沒有。

李燕燕咬著嘴唇,將眼淚逼回,氣到說不出話來。

岑驥似乎也發現話說重了,輕拍她的肩膀,緩聲道:“說了多少次,靜養少思,別想不該想的事。”

“——想我可以。”他恬不知恥道。

“誰想你呀?!”李燕燕打開他的手,憤恨地罵,“粗鄙武夫!”

岑驥手被打開,順勢落在李燕燕額頭上,彈了一下!

“餵!”李燕燕捂著頭,怒目而視。

“是麽?”岑驥突然蹲下一點點,和她平視。

他眸光閃動,很認真地說:“有個粗鄙武夫,希望你多想想他。”

李燕燕心跳得隆隆響,眨了幾下眼,說不出話。

岑驥輕笑起身,瀟灑地走了。

李燕燕呆立在原地,很久,猛地一跺腳:“岑驥這個混蛋!!”

作者有話要說:  預告!女主要搞點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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