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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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山上的日子畢竟清苦,只能勉強維系溫飽而已,李燕燕這次病倒,不比往日在宮裏有人精心照料,整整休養了半個來月才好轉。

李燕燕在白石山始終是個外人,軍務相關,無人同她提及,她也識趣的不去問。如今她只能耐心等待戰局轉變,什麽也做不了,便也什麽都不去想,閉目塞聽,倒是真正做到了靜養少思,把養病的日子過出了幾分閑適安穩。

夜裏,她睡主屋,岑驥睡側屋,互不打擾。早上,天剛蒙蒙亮,岑驥便會起床練武,比打鳴的雞還準時。

他有時像在龍城驛館那樣,打幾通拳,有時操持兵器,李燕燕這時多半在半睡半醒間,聽得窗外兵戈相撞、呯呯作響。等李燕燕磨磨蹭蹭地起床,穿衣洗漱完畢,院子裏早沒了岑驥的身影。

白日裏岑驥要麽練兵,要麽商議種種事務,很少出現。即便他在,也總是閑不下來,手上總是鼓弄著什麽,不是給長鞭上油,就是將已經鋥亮的刀劍磨到光可鑒人,偶爾還會拿回些形狀古怪的兵器研究,看起來怪嚇人的。

如果是陽光溫煦的午後,李燕燕就搬了板凳,坐在門口,看岑驥做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不過,岑驥在專註做事時,不是很好相處,對於李燕燕問的“蠢問題”,十個問題裏面,他大概只會回答一個,還總是不耐煩,答得飛快,也不管別人聽不聽得懂。

日暮時分,岑驥放下手裏的活計,兩人靜默無言,吃著幾乎每天都一樣的晚飯。在夕陽的橙光裏,岑驥會比平常更溫和些,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息稍斂,連眼中白翳似乎也有了色彩。

但大多時候,李燕燕還是一個人待著,看門前人來人往,偶爾落在枝頭的留鳥,看白石山頂的薄雪。

一半的時間,她覺得就這樣過完一生好像也不錯;另一半的時間裏,她唾棄有這般想法的自己。

古英娘幾乎每日都來找李燕燕聊幾句,神情一日比一日更雀躍。

據說涿州刺史王襄得到白石山的密信後,有意示好,可能會提前放回一批人質,古英娘的相公也在裏面。古英娘受不了在山上幹等,準備隨大軍一同下山,提前去迎她相公。

範殊每隔兩三天便會過來替李燕燕號一次脈。

有次他帶來了山上引水渠的樣圖,李燕燕很是好奇,多問了幾句,範殊講話總是字斟句酌,生怕說的不全備,於是聊得久了些,範殊告辭時剛好碰到岑驥回來。

晚飯時,岑驥沈著臉,貌似不經意地問:“你和範殊聊那麽久,都說什麽了?”

“說了很多呀……”李燕燕轉轉眼,“對了,範大哥說我現在身子也快好了,以後他不在,我就可以替他教孩子們認字了。”

她有點得意:“我字很好的,從前淮王習字的功課,一大半都是我替他寫的,經常被賈太傅拎出來誇呢。”

岑驥拱手:“那我期待你的大作,希望樹枝和泥地不影響運筆。”

李燕燕:……

她有些惱,埋頭猛塞了一大口粗麥飯。

“你叫他範大哥?”岑驥又問。

“嗯,怎麽了?我跟著阿英姐叫。”

岑驥卻吃起了飯,過一會兒,才似突然想起來這個話茬,說:“他要提前趕去涿州,穩住王襄,沒幾天就要出發……你病也快好了,沒事別總纏著他,耽誤了軍機,格殺勿論。”

李燕燕拖著長音回了個“哦——”,又搖搖頭,說:“可惜啊……”

岑驥眉頭微微皺起,“怎麽,舍不得了?”

李燕燕斜眼看他,點頭道:“嗯,舍不得。”

岑驥手一頓,跟著差點嗆了水,問:“怎麽就舍不得了?!”

李燕燕慢條斯理地說:“範大哥從前在洛陽游學,被召集進太初宮賦詩,好幾次呢。我說我也想看看太初宮,他說等他有空了,可以把那幾座大殿畫給我看。”

“他畫得不錯。”李燕燕一臉向往。

岑驥盯著她,“為什麽想看太初宮?”

“不為什麽啊,就是很多人都去過嘛……康寧公主不受寵,陛下去哪裏很少帶上她。有一次東巡,原本有她,可後來她突然生病了,所以我也沒去成。”

岑驥欲言又止,可最終是收回了眼,沒再說話。

李燕燕面色如常,心裏卻沒法平靜。

岑驥格外在意範殊,她覺得她好像知道原因了,卻不知該怎麽做才好。

她要怎麽面對岑驥……

由於敵對的立場,由於重生,李燕燕看其他人一直存著一份疏離。好像他們在河裏,而她在岸上,靜靜看他們被水流沖向各自的結局。自始自終她都清醒,總是告誡自己不要和他們有太多牽扯,糾結深了,連她也會被拉扯進水裏,不知流向何處。

可現在……已經欠了太多,越發難以置身事外,而有些人情,在這世間偏找不出等值的東西去償還。

這感覺不好受,李燕燕想,不如……算個清楚。

促使她下定決心的還有另外兩件事:

那次之後,又過了兩天,李燕燕自覺身體已無大礙。傍晚岑驥突然說他也要跟範殊一起去涿州,五天後就出發。

而另一件……

先頭兵走了,大軍也要整頓出山,古英娘也快走了,特意又來找李燕燕。

古英娘問得直白:“阿蕊,你覺得範殊怎麽樣?當你相公呢?”

李燕燕一楞,委婉道:“他很好,可我不想嫁……”

古英娘意味深長道:“那我知道了,你還是偏心你表哥。”

“欸?不是——”

“你別急,先聽我說,”李燕燕正要辯解,古英娘卻按下她,“我可聽說了,除了範呆子,這山上有好些個打光棍的也都惦記上你了。”

“他們說,雖然你是個病秧子,可年紀輕,長的好看,又是明事理的性子……嗐,其實只要是個女人,他們本來也不挑。再說,還有人想,娶了你,不就叫岑驥一聲舅哥了,多劃算啊。”

古英娘拉過李燕燕,低聲說:“過幾天,岑驥和範殊走了,我哥也得走,我嘛,雖然不跟到涿州,總也會離開一陣子。可有些人是要留下來守山的,就怕有膽子大的……想著生米煮成熟飯……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燕燕眨巴著眼,“可是……可……我畢竟是岑驥的表妹,他們、他們硬來就不怕岑驥嗎?”

古英娘老練地笑,棕褐色的眸子裏閃著狡黠的亮光,“我知道岑驥對你不一般。可光你知道我知道,沒有用,你得讓全寨子的人都知道。”

“岑驥的女人和岑驥的表妹,對你來說一樣,別人可不會這麽看。”

哦……

古英娘走後,李燕燕保持一個姿態,坐了很久。

默默做了決定。

那天岑驥回來時,李燕燕沒像往日那樣,待在屋子裏,卻裹了厚厚的衣服,在院子裏等他。

岑驥心裏一熱,卻反而拉下了臉,嚴厲道:“大冷天的發什麽瘋?還不給我進去,再生病你以為還和這次一樣,人人都圍著你忙前忙後?”

李燕燕上前,咬著下唇,可憐兮兮地說:“我不是在等你麽。表哥,你出征前能不能再幫我做一件事?”

“進去說。”

岑驥搡著李燕燕的背,輕巧地把她推進屋子裏,邊還說:“你每次叫我表哥,準沒好事。”

“說吧,又要幹什麽?”

李燕燕小聲地說出了兩個字。

“哈?!”岑驥聽了,一臉驚恐。

“你還是當我沒回來過吧。”他轉身就要走。

“哎呀,求你了,求求你了,”李燕燕立刻拖住岑驥的胳膊,“我就只求你這一件事!”

她全部力氣都放在手上,岑驥又不能真讓她摔倒,只得停下。

“我沒聽錯吧?”岑驥瞧了眼外頭,“是大冬天呀,怎麽就非要沐浴呢?再等等吧。”

李燕燕為難:“可我之前害熱病,發了好多汗,一直不洗,身上都有怪味了。”

岑驥睜眼說瞎話:“沒有。我沒聞到。”

“那是你鼻子不好用。而且,我都覺得癢癢了!”

“癢癢你就抓啊!”

“那還是會有味啊……”

李燕燕低著頭,執拗地抓著岑驥,堅持己見。

岑驥默了片刻,問:“那你就不能……真不能等到夏天,去河裏洗?”

李燕燕瞪他,好像他說了什麽大逆不道的話:“夏天?去河裏?用冷水洗?”

“冷水裏沐浴會生病。”她肯定道。

岑驥嗤笑:“你用過嗎?沒有吧。我一直洗冷水澡,從來不生病。你用熱水,不還是病了麽?”

李燕燕不理會,又換了套說辭:“我上次生病是被誰連累的,你忘了?你還沒補償我呢!這樣吧,你答應我這次,以後我再也不提你害我病倒一個月了。”

岑驥頭腦轉得很快:“哪有一個月那麽長?”

“從十月到十一月,一個月。”李燕燕無賴道。

岑驥看李燕燕,十分納悶。

她其實一直是小心翼翼的,雖然有時牙尖嘴利了些,卻從不會做出格的事,更不會提什麽過分的要求——雖然她應當是個要求很多的人。

今天是怎麽了?

岑驥不解,可有一點他很確定——自己越來越沒辦法拒絕她。

“真是……唉……”

岑驥無奈扶額,認命般地問:“你要多少水,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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