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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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嬸子,你做的攤雞蛋,以後就是我最喜歡吃的東西了!”

李燕燕坐在胡床上,捧著碗陳茶葉梗泡的淡茶,悠閑呷了一口,不吝美言地讚嘆道。

田嬸子聽了,笑得直不起腰,憐愛道:“哎唷,這孩子,你以前過的可都是什麽苦日子?”

李燕燕眨眨眼:“……也不算很苦吧。我從前呢,在貴人家裏當差,規矩大,不能想吃什麽就吃什麽,要按時按刻,也就沒胃口了。”

李燕燕倒不是違心奉承,她打小就是難養的孩子,不愛吃飯,寧可喝補藥,讓給她餵飯的龐媽媽操碎了心。長大了,面對宮裏的山珍海味,亦少有大快朵頤的時刻,只覺得吃飯是負擔,要是能靠含參片度日就好了。

倒是這會兒,十多天沒正經吃過飯,被新攤好的、油汪汪金燦燦的雞蛋勾出來不少口水。

田嬸子聽了嘖嘖嘆息,說這人啊,當了官了就喜歡搞些花裏胡哨的玩意兒,生怕自己和白丁區分不開。就像她那個女婿,小時候誰沒見過他在街上光屁股亂逛蕩,運氣好立了軍功,被提拔成了別將,幾條街的距離,現在到丈母娘家來也非得騎馬坐轎子。

“不過呀,這人毛病雖多,但對我們丫頭是真好……”田嬸子笑著說。

第三次。李燕燕想,這已經是田嬸子第三次提起女婿了,想來她對這個小時候光屁股亂跑的女婿十分滿意。

“嬸子就這一個女兒嗎?”

“還有兩個小子,”田嬸子嘆了口氣,“和我那短命的冤家統共生了七個,就這三個成人了,他們兩個比丫頭小了七八歲,還都不到二十呢。早兩年,我說讓他們姐夫給活動活動,都在軍所裏謀份差事,哪怕開始低點,有人提攜,慢慢也能出頭。”

“可他們自己主意大,平時誰也不服,就佩服古大當家,一聽說要送他們參軍,兩個人一商量,幹脆偷跑出去投奔白石山了!哎呦,那陣子可把我氣的……”

“後來我也想通了,左右有女婿給我養老,他們年輕人,愛怎麽折騰怎麽折騰吧,我說話他們也不愛聽……”

“再說,咱們這些人,誰沒受過古大當家恩惠呢?那是個熱心人,”田嬸子笑笑,“要不我也不會照看這古家老宅。”

古家?!……老宅?

李燕燕差點咬著舌頭,她、她竟然直接住進那匪首的老家了?!!

……而且做山匪難道是什麽很光彩的事?光天化日之下,田嬸子就這麽輕松隨便地談論?

李燕燕驚得瞠目結舌,半晌,才壓低聲音問:“那個,田嬸子,白石山的事情……咱們這麽不遮不掩地議論,合適嗎?”

田嬸子反而一楞,“這有什麽——”

“哦,我給忘了,你是外邊來的,不知道這些。白石三寨一半以上的頭領,都是古大當家從咱們定州帶出去的,家裏都有親朋故舊還留在定州,所以啊,他們做道上的買賣,從來都是繞開這一帶的。”

“劉使君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鬧的太難看,他不會管的。”

李燕燕這下了然。藩鎮間經常彼此爭鬥,除了正兒八經的戰爭,搶錢搶東西也是必要的盤外招。對義武軍節度使劉翰文來說,白石山悍匪侵擾周邊,卻單單不動自己這塊地方,這簡直等於多了支不必供養的奇兵,他自然樂見其成,私相授受。

“原來如此啊……”李燕燕訥訥地說。

“是啊,”田嬸子接過話,“我之前聽說啊,帶你來這兒的,是從前小塔營岑家那個哥兒?他不也是咱們這兒出去的麽。”

李燕燕點頭。

田嬸子熱心又健談,可李燕燕並不敢貿然相信她,所以一直沒有說出岑驥,現在看田嬸子早就知曉岑驥,便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他是我表哥。長安出亂子了,我家人都不在近前,他才把我帶到這兒來的。”李燕燕解釋。

田嬸子顯然對長安的亂子毫無興趣,倒是問了不少關於岑驥的事,李燕燕盡可能含糊過去。

末了,田嬸子突然嘆氣:“我還記得那孩子小時候,被人擡上馬車,送去長安,街坊都說‘這孩子活不長了,一動不動的,眼睛裏透著死氣’,我當時就不信,說‘這孩子有韌性,等著看吧’。這不,一晃這麽多年,他又回來了。”

李燕燕有心從她口裏挖些陳年秘聞,附和道:“我聽說……表哥來長安前,娘和妹妹都去了,他大受打擊?”

“可不是麽,他才幾歲?個子高,平時說話做事像大人,碰到這種事——”田嬸子擺手,“唉,整個人跟丟了魂兒一樣。幸虧有古大當家,他娘和妹妹收斂下葬都是古大當家一手安排的。”

“哦……”

這便是了,當初古大當家雪中送炭,岑驥想必記在了心裏,日後定要回報的。

田嬸子又說:“不過,我也沒想到,他還會回定州來。原本就是高門大戶的公子,要不是他娘作孽,哪會淪落到和咱們這樣的人為伍呢?”

“表哥的……娘?”李燕燕驚異,直覺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

田嬸子往李燕燕身邊湊了湊,低聲說:“溫小娘子不知道麽,這也難怪,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咳,當初岑虞侯,岑家哥兒他爹,年紀輕輕,一表人才,他娘於氏娘子,雖不是什麽大家出身,只是個鄉學先生的遺腹子,但樣貌好,性子也柔和,兩個人站在一塊兒,跟一對兒璧人一樣。”

“……說遠了,說遠了。反正岑虞侯調回長安那年,兩個人不知怎麽就掰了,於娘子非帶著兒子離開岑虞侯。她一個弱女子能有什麽法子養家,後來還不是……唉,看著挺好的人,真想不到做出這種事……”

竟然不是岑諱拋棄了他們母子,而是岑驥娘先離開了岑諱?岑諱怎麽會允許,他連兒子都不要了?

李燕燕隱約覺得有什麽關鍵被漏掉了。

“那……您聽說過麻衣道人嗎?”李燕燕又問。

“麻衣道人?”田嬸子似乎不大明白,面露遲疑,“當然聽過……就是個穿的破破爛爛,在大街上給人看相的嘛,倒是有陣子沒出來過了……哦對,最近有人在城外見到過他!不過溫小娘子問他做什麽?”

李燕燕扯了個笑,道:“也是聽人說起,心想或許靈驗,想著若是碰到了,就找他看看。”

田嬸子笑她天真,說這些看相的都是騙子,可不能亂信。

兩人又東拉西扯了些閑話,李燕燕有心問問外面局勢,但一輩子沒出過定州的田嬸子也所知甚少。天色轉暗,田嬸子便告辭回家去了。

李燕燕揉揉眉心,自嘲道:“這天下亂成什麽樣子了?不知道!淮南怎麽去?沒著落!……還有空關心別人……閑的!”

終於到了一個相對安定、人流密集的城鎮,她打定主意,明日一定要去街市上打聽消息,能問出淮南的動向最好,至少也得弄清河朔一帶的局勢,。

不過岑驥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得罪的,所以今晚——

李燕燕慢吞吞地走到井邊,學著田嬸子的樣子,累得滿頭是汗,打上來半桶清水。她把房間裏的水罐灌滿,又學著莫老爹家的樣子,給門口的木盆裏也倒滿了水。

剛才田嬸子泡的茶還剩了不少,李燕燕把茶壺挪到廳堂裏最顯眼的地方,又仔細地把杯子都洗了一遍。

廳堂的桌案上有截牛脂蠟燭,可李燕燕不太確定自己學沒學會生火,為防燒掉房子,只好放棄點蠟燭。

“剩下的……就是床鋪了。”

大概是不常使用,古宅的被褥枕頭都堆放在西屋的木床上,李燕燕看了,忽然想起之前的數個夜晚,她和岑驥抵足而眠,臉上一熱。

明明當時不覺得怎樣,一旦回到了安穩的人世間,在這終於可以稱得上是房子的房子裏,禮義廉恥那些東西又找了回來,讓她只是想想這事,都羞得兩頰通紅。

“哎呀,今天必須分開睡!”

李燕燕拍拍臉,抱起被子,把東屋的床也鋪得松松軟軟。

李燕燕不太良善,做了好事,哪能不留名?當然要讓人知道才成!

她本想熬一熬,等岑驥回來,可天色一黑,院落寂靜無聲,遠處寺院敲響,聲音寂寥。

不知不覺中,李燕燕睡熟了。

而那一夜,岑驥並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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