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蘅芷進入房間的時候，連門前的婢女都站的累開始打瞌睡了，可想而知，他已經在裏面呆了多久了。

原來身體已經差到這種程度了嗎？

她的步子越發輕了，走進去的時候，才發現他整個人都趴在了案上。

怎麽喜歡趴在案上睡覺，以前也是……現在也是。

大概是太累了吧，累的連休息的時間都少的可憐，還要趴在案上以求暫時的休息。

蘅芷想摸摸他的臉，又覺得自己在他面前還是如此幼稚可笑，已經走過了這麽多年，他們——

卻只有這一時了。

原來那日下滿雪的靳都城裏，是真的白首了。

他現在睡覺不似以前了，從前是她一靠近，他就會醒，或者是在兩人同榻而眠，蘅芷睡在他懷裏，只是一個十分輕微的小動作，他都能有所察覺。

這些年，他到底經歷了些什麽？

蘅芷越發心塞，站在一旁就看的越久，想的越多。

過一會兒他醒了，脊背微微挺起，擡頭看到蘅芷的時候，眼裏滿是驚訝，接著又開始接續偽裝，準備開頭——

“你回來了。”

他在心裏想說的一切，想要堵住蘅芷的一切的話，卻被她這句接近平淡，四兩撥千斤的話弄的語塞。

她的眼滿是柔和，一回到他身邊，所有的戾氣都自然而然的開始慢慢化解了。

他啞然過後，開口說：“你別多想，我不是——”

蘅芷緩緩從衣袖裏拿出信，很平淡的說：“潯兒很喜歡他父親，我只悔恨當初沒能聽你解釋，致使九年別離，一世別離。”

他終於承認了，說：“你走吧，我活不了多久了。”

宋蘅芷苦笑一聲，幾乎要笑出淚來，她說：“你到這時都還要趕我走，究竟是有多恨我？”

“回來吧，江臨。”

他們倆去了南昭。

按照帝君的話來說，就是，第一先找找解藥，若是實在找不到，與江臨而言，能在這裏永遠留下，也比在繁華喧鬧的靳都留下要好。

這裏四季溫暖如春，這樣就算只有他一個人，也不會冷了。

而且他短短一聲也沒怎麽領會過父愛，死後能與父親同在一片土地，大概也是遂了他的心願。

重走一遍從前的路，新安郡主成了江夫人，江公子成了川散，以前是他在傘下默默的拉開距離，現在是她僅僅拉著他的手不放。

南城外頹廢的城墻，上面綠葉更加生機勃勃。

江臨想去見江安一面，江夫人早在他剛回靳都之前就已經告別，他瞞住了所有人，只記得那日晚上，他母親道：“早已習慣等待。”

他的至親，最後都還是要見一面的。

他還沒見到過他的外甥呢。

他一直是帝君疼著的外甥，卻還沒體會過自己見外甥，是怎樣的一種感受。

江安見到他之後，大哭一場後，卻終究只能接受天命，與他送別。

他也看過自己的外甥了，五官肖其父蘇瑾一般冰冷，但笑起來很好看。

兩人還去了一趟輝耀的府邸，走了一遭，見著個地下宮殿，什麽也沒找著，便離開了。

江臨很清楚，他的時間已經並不多了。

看著一旁還在努力尋找的宋蘅芷，他很溫柔的笑了笑，拉了拉她的小指，輕聲道：“宋蘅芷，咱們別找了，我累了，想睡覺。”

蘅芷聞言，努力憋住鼻尖的酸楚，笑著帶他回了家。

這是只有他們兩人的家。

環境很好，看起來更像是頤養天年的地方。

明明就近在咫尺，最終卻終究隔一天涯。

她給他蓋好了薄被，道：“我就在你旁邊看著，這麽多年沒見你了，還沒來得及仔細看你。”

川散的那一張面具已經取了下來，他的身影與記憶裏的那一個人完全重疊，她小心翼翼的握住他的手，趴在他身邊。

他朝她一笑，又有氣無力的說：“宋蘅芷，我怕我睡一覺之後就醒不來了。”

“那……那你就想想、想潯兒，想我，也許，也許就能醒過來了。”

她終於忍不住，埋在他胸前大哭。

縱然我如何成長，你始終是我依靠。

他摸摸她的頭，眼中已經有淚光閃現，道：“好啦，我盡量好不好？我一直在想你啊。”

她哽咽著頷首，一點點吻去他臉上的水珠。

他緩緩閉上眼，再握住她的手，睡著了。

宋蘅芷看著他，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切，他們這一路走來不易，相思不易，相守不易，如今只能相念，永生難相忘。

江臨此人，已經刻在了她的生命中。

好了，他一路艱辛，走到此刻已是滿足。

就讓他休息吧。

她輕聲說：“我會守護好一切你想守護的東西。”

第二日，太陽照進了屋裏，一片暖意，榻上人卻早已不見。

他走了。

不知道昨晚什麽時候離開了，他說他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的離開這個世間，免得至親見了，徒增傷悲。

他以為宋蘅芷睡著了，死前摸了她的頭，道“願與卿世世為夫妻，真能白首不相離。”

而後宋蘅芷是看著他一點點走遠的。

方才，又是新的一日了。

這一生，哪怕是為他，也要繼續等候。

宋蘅芷握緊手上的紙，只記得小時候學過的一首詩：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 。

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

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

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

握手一長嘆，淚為生別滋 。

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

生當覆歸來，死當長相思。

是，生當覆歸來，死當長相思，她會一直等下去，只願來世他知自己葬何處。

番外：許平生

後院的櫻花謝完了，江潯又過了一個生日。

他今年已經十歲了。

江潯拿著父親留給他的禮物，抱著那壇酒對著天邊楞楞的看了好久，他母親也就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和他一起看雲舒雲卷。

江潯忽然問：“母親……你說他，還會再回來嗎？”

“興許會，興許不會。”他母親幹脆利落的回答了他，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江潯失落的低下頭，道：“我很想他。”

“我也是。”

母子兩人不約而同的苦笑。

過了一會兒之後，樹葉開始作響。

“起風了。”她說：“我們進去吧。”

“嗯。”江潯頷首，用自己還有些短的手，扯住了母親的衣袖，向屋裏走去。

十二月初七的時候，江家一片沈寂，宋蘅芷告訴江潯，今日是他爹爹的生辰。

江潯首先去找了奶奶，和她一起說了許久的話，自己還試著給奶奶煮了一杯茶。

因為舅爺曾經告訴他說：“子女的生辰，是母親的受難日。”

生他和父親的時候，母親還有奶奶一定很痛。

如今天氣還是很冷，江潯依舊要練武，不能因此半途而廢，而且天氣不好的時候，多練半個時辰。

舅爺和奶奶還有外爺都說過，母親把他教的很好。

他性格脾氣都像母親，可他也要似父親這般優秀這般強大。

江潯收了劍，這是太子殿下送給他的生辰禮物，雖然很重，但很適合他 很好用。

江家藏書多，母親卻從不讓他僅讀，他讀書，從來都是邊讀邊抄，一是為了練字，而是為了將讀過的書記於心中，還要融會貫通，領悟其正真含義。

一本書讀完了，他也就抄完了，不僅背下來了，也把其中道理記在了心中。

這日江潯的書還未讀完，他母親便已經考了他的功課，見母親事務還未處理完，他便主動提出要學。

宋蘅芷見他臉上帶著殷切，便也就教了他一些，並且還分了一點給他，讓他處理完之後給自己看。

因為練字多的緣故，江潯的字端正而有筆力，看起來也不像是小孩兒的字，他一會兒皺眉深思，一會兒又忽覺輕松，又在母親的指導下，很快就把手頭上的事情處理完了。

母子兩人正準備休息的時候，門外忽然有小廝來敲門，急匆匆的說是有人夜訪。

還沒到一會兒，蔚然也趕來，讓宋蘅芷快些去。

蘅芷心底納悶，到底是誰，江潯卻已經拉著她向大門走去。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有些還飄進了走廊裏，過去的時候見著了團子，江潯順便一起抱著了。

宋蘅芷心中有疑，但還是很快到了大廳，見到那人時忽然一笑。

這是一個風雪夜歸人。

早已許盡平生。

他抱起江潯，一邊笑，一邊說：“累死我啦，從南昭回來，中途不敢休息，跑斷了兩匹馬的腿呢。”

江潯在他身上，首先是不可置信的擦了擦眼睛，而後便大哭起來。

他再是一笑，道：“傻兒子，哭什麽，你母親都沒哭。”

蘅芷與他對視一眼，眼角的淚花已經被他擦的幹幹凈凈。

一笑許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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