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芷回來之後，面對著行宮裏久違的器具，忽然有一瞬間的失神。

這裏是曾經的宋國，行宮裏面的風格，也是完全按照宋國的風格來裝飾的。

難得又一次勾起她的回憶。

蘅芷覺得不想也罷，都是些傷心難過的而已，在她沒有遇到一些人之前，人生的快樂，屈指可數。

灼華很快就請她去溫泉裏。

蘅芷穿了一件絲衣，裊裊的煙霧緩緩浮起，周圍的玫瑰花瓣時不時被註入的熱水打散，又合攏。

雙腳緩緩踏入水中，舒和感從腳底開始蔓延到整個身心。

溫泉裏的香薰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她靠著溫熱的石壁，又有些出神了，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想莫黎提出的建議還是以前的事。

這麽多年來，她經常想起啞女，卻一直不願想起往事，可是今日，那些往事，被別人抓住了一根線，緩緩地，再一次從她心頭扯出，將她淹沒。

溫泉水蔓延上她的脖頸。

女孩第一次見到那個女人的時候，是在第一次嘗試逃學後帶著快感又慌亂的躲在長滿荷葉的小路裏時。

女人一身紅衣，直接把女孩從一堆荷葉裏揪出來了。

女孩第一次見她，擡眼看著她。

這真是個漂亮極了的女人。

以後我一定要比她還要漂亮。

蘅芷那時候心裏這麽想。

但是事實是，那天她很狼狽，還沒有學會保護自己的蘅芷，再一次被欺負後，弄的滿臉的墨水，像一只小花貓一樣。

蘅芷不好意思的撇過頭，然後女人笑了一下。

低頭看著她。

蘅芷發現，女人的眼神突然就變得好溫柔好溫柔了。

女人伸手，用絲帕為她擦去了臉上的墨汁。

她說：“我是國師，你和他們一樣叫我啞女便好。”

後來蘅芷問了很多次，你又不是不會說話，為什麽要叫你啞女之類的問題。

但她只是笑笑不說話，蘅芷那時想，或許她是心裏有什麽創傷。

那次之後，她和啞女的關系明顯密切了起來。

啞女在教她學習帝王之術。

她是想讓她登上帝位的。

只可惜宋國亡的太早，蘅芷愛的太早，她走的太早。

不然一定不會是這樣的，蘅芷想。

按照啞女的話來說，蘅芷是個可教之才。

除此以外，在蘅芷每次順利完成任務的時候啞女都會帶她出去玩，或是打獵，或是買買買。

宋蘅芷表示，她現在這臭脾氣，一半是啞女慣出來的，一半是江臨寵出來的。

特別是在她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之後，她的脾氣變得格外的差。

那時候江臨或許在游學，帝君或許還在朝堂鬥爭，而對於一個仿佛突然失去了一切的小姑娘來說，此時陪在她身邊的只有啞女。

她哭了一晚上，啞女也在她旁邊坐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哭完之後，啞女說，好了，宋蘅芷，你現在要給我笑，要笑的開心，不能讓別人看出你的一點情緒。

蘅芷最後一次抽泣後，嘴角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在她認識啞女之後，學堂裏除了得寵的宋姿妍，沒有人敢碰她。

這也導致她沒有一個同齡的好友。

唯一的好友，就只是啞女。

宋蘅芷和她的關系開始由師生之間，變得無話不說。

蘅芷覺得，江臨一定是啞女找來替她照顧她的。

啞女容忍著她的一切壞脾氣，時時刻刻對她都是溫柔的。

其實蘅芷也知道，她每次對她笑的溫柔的那張臉背後，手上沾了多少人的鮮血。

但她不怕。

她很努力的學習啞女教給她的一切。

她開始迅速的成長。

如果說以前的學堂，別人不敢欺負她，是因為有了啞女，而後來，只能歸結於她日漸強大的氣場。

她手上也開始沾上了血腥的氣味，但她相信，終有一天，那些血腥會被洗的幹幹凈凈。

在她急於突進的時候，啞女走了。

她走的時候沒有很痛苦，但是蘅芷覺得讓她在宮中眾目睽睽下離去對她來說是一種侮辱。

畢竟，啞女比較喜歡一個人啊……

在她臨死的時候，她才知道，原來啞女的身體裏早已經被人種下毒，在遇到她時，就已經開始蔓延了。

她用三年時間讓她變成最好的宋蘅芷，她用宋蘅芷一生時光的懷念來感謝她。

從那以後，宋蘅芷才算真正的長大了。

她真的活成了啞女的樣子。

她在宋國無比張揚要搶走所有人的風頭，宴上賦詩，更是把這一切推向了極致。

蘅芷那時候想，啞女，你看見了嗎？

母妃死的時候，她在想，啞女，愛我的人都走了。

被練成半藥人的時候，她在想，你不在的時候，沒有人保護我，他們都來欺負我。

遇見帝君的時候，她在想，啞女，有人來救我了，我記住他說的話了，我還在努力長大。

和江臨在一起的時候，她在想，他對我很好，你可以放心了，可是我還是長不大，但是沒事，有人會照顧我。

吵架的時候，她在想，你看，他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讓著我，愛情是相互的，但我總覺得你更愛我，雖然……他才是更愛我的那一個。

她想，你可別說我偏心，你為什麽要走的這麽早，我一個人很害怕，雖然我表面上總是裝作自己很好，可惜只有少數人能看出。

我知道你肯定知道，因為我就是這樣一個性格，你明白。

還有，啞女……我想你。

蘅芷迷迷糊糊睜開眼，自己已經躺在了榻上，身上蓋好了被子。

江臨垂眸看著她，笑：“在溫泉池裏怎麽睡著的？來說說感受？”

蘅芷連忙立起，鉆到他懷裏，但是察覺到不對後，又問：“是……灼華幫我換的衣服吧？”

江臨眨眨眼：“是誰把你抱出來的？”

蘅芷：“所以你是……”

她很害羞的捂住了臉。

江臨在她臉上親了一下，道：“下次可別待裏面了，受了風寒怎麽辦？”

蘅芷“嗯”了一聲，接著靠在他懷裏，任由他握著手給自己取暖。

不過她很快就想起了一個問題。

“莫黎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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