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明時，一場暴雨不期而至，連綿的雨洗刷了每一片深秋的樹葉。

繁茂的花樹被風吹散，飄零在街道的泥濘上，隨暴雨匯集成的水流向水道中。

繁華飄零兩不知。

謝逸見江臨站在長廊中，快步走近。

江臨緩緩轉頭，正好與他四目相對。

他繼而很快接過婢女手中的傘，向雨中走去：“宋蘅芷不見了，我去找她。”

謝逸正欲開口時，卻不經意瞥見了他腰上系著的玉扇，很快也轉身。

天黑的更沈了些，江臨穩步走入深墨色的景象中。

雨絲隨風飄灑在了他的臉頰上，他卻依舊只是走的不慌不忙，一如往常。

他身後披散著的青絲微微揚起，脖頸間也有了微微的涼意。

眼前雨中長堤，斜風細雨，雨滴在水面上打下一寸一寸漣漪，波及、遠揚、回旋，久久不散。

蘅芷暮然轉身時，眼中就是江臨微微垂下的眼簾，似有似無的碎發拂在他的清明眉目上，卻有些若影若現。

她忽然想起宮中的一個老人曾經說，外甥都長得像舅舅。

她從前不覺，可是當傘不知不覺從手中滑落時，卻微微有些信了。

雖然兩人之間沒有明顯相似之處，但那種感覺，如出一轍，讓她難以忘記。

下一秒，另一把傘就已經撐在了她的頭上。

地上的那把傘在地上無力的掛過她的裙擺，一襲涼風霎那間仿佛深入肺腑。

樹葉搖曳，雨勢更加迅猛，一朵一朵暗麗的水花濺起，濕了兩人的衣袂。

江臨將傘舉在她頭上，自己卻幾乎有半個身子都浸露在了雨下，幾近濕透，蘅芷見狀，連忙將他整個人都拉入傘中。

江臨的嘴角揚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卻又不動聲色的默默退開了一點，結束了兩人之間瞬間過於親密的距離：“多謝郡主了。”

蘅芷隨即輕瞥過了頭，目光又移回了眼前的風景：“讓江公子操心了，我們回去吧。”

太後坐在榻上，突然抓住了前來稟事的女官的手腕，皺眉道：“你說什麽？嫣然沒回來？”

“是、”女官完全不敢看眼前這位太後的神情，只能將頭低的越發低。

她狠狠地將女官推下，輕撫衣袖，又變成往日雷厲風行的樣子：“召顧陌來，哀家到要問個明白！”

雨後初晴時，別過謝逸林語後，船才匆匆起行。

北雁端著姜湯緩步走入宋蘅芷房間時，回頭望到，才發現離江岸也有了許多距離。

船上的婢女一口吳儂軟語，說起話來倒也別有一番風致，江面遼闊，清風徐來，水波皺起。

因出使過於重大，還要外防南詔，於是便選了這樣一艘魚龍混雜的客船，蘅芷倚在護欄上，漫不經心地看著身後的人來人往。

江臨從她身後另一側走來，也隨之很自然的站在了她身側。

若論品級，江臨是比她高的，就算是在宮中，他也是無需對她禮敬的，更何況還是在宮外，晨時一事，他也已經算是很好了。

宋蘅芷的手指輕輕敲在護欄上，隨之一個個有節奏的音響便從她之間緩緩流出：“早上的事，的確是我任性了。”

江臨似乎永遠總是在笑。

很快蘅芷的耳邊便開始響起了他的聲音：“無妨，郡主也是二八少女，正處碧玉之年。”

漁夫唱晚，水面上是低飛的鳥，微光點點從四周升起，船上也漸漸亮堂了起來。

兩人沈默了許久，直到蘅芷正想開口離開時，江臨卻又說：“其實，我曾經是一個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

蘅芷的話被生生的噎在喉嚨裏了，無論是說話的時候還是話裏的內容，顯然都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麽說。

看著她睜大的眼睛和明顯不相信的樣子，江臨又補充了一句：“那時我凡是那些市井混混會的我幾乎都會，五木天九甚至是精通，我母親看不過，求舅父送我去外游學，如今想來，倒也可用浪子回頭一詞。”

蘅芷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雖說很不相信，又想到關於他的一切盛讚，更加難以接受。

卻突然又想起那日謝逸說他的無賴，不過，也的確有幾分像......

江臨輕笑一聲：“你如果想說我是個天才，也確實有那麽一點，可是你若說我是個無賴，那的確是板上釘的事實。”

蘅芷驟然生出了許多好奇，不禁挑眉道：“哦？這麽一個無賴是怎麽變成天才的？”

貴族圈裏關於江臨的傳聞皆是他的優秀，例如他是如何在燕國揚靳之國威，又是如何在千軍萬馬前談笑風生神態自如談判，或者又是棋藝如何登峰造極如何博覽群書曉通古今——若說蘅芷聽到他主動說出了這些，她不感興趣，那一定是假的。

雖說如此，面上卻還只是保持著淡淡的笑意，在等著他回答。

江臨嘆了一口氣：“不怕郡主笑話。”他別過臉：“我有一個朋友，和我一起游學四方，他不許我和那些市痞無賴來往，不準我出入賭場青樓，只要我稍稍不聽話，他就打我。”

江臨說罷，目光又回到了蘅芷身上。

少女看似難見喜樂，但那一雙魅人心魄的鳳眸中，卻帶上了些許幸災樂禍的味道。

蘅芷瞇了瞇眼：“然後呢？”

“我能怎樣？”江臨顯然十分無奈：“我雖說那時一副無賴像，可到底是看著書長大的，打架也從來不上真的，又打不贏他，每次只能求謝逸幫我。”

“謝逸心情好的時候便維護我一下，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在一旁看著，為此我還專門請了師傅，教了我一段時間的武功，說來慚愧，卻沒堅持下來。”

江臨微微擡首：“那段時間真的挺怕他的，但卻還是故意和他對著偷偷幹，我有想過長大後將他暴打一頓。”他一頓：“可是發現，即使長大了，我還是打不過他，現在覺得，自己真是幼稚。”

蘅芷看著他清俊的側臉一點點被渡上殘陽的光輝，不由得大笑。

江臨負手，靜立在她身側。

水面波瀾起，天也漸漸被染上了深色。

蘅芷正欲回頭時，卻看到一個侍從走近兩人。

“我家小姐有請二位。”

靳都。

帝君用完了晚膳後，照例是要在宮中走走的。

園中彌漫著各種花卉的芳香，一同陶醉在晚風中，十分醉人。

李祁走到他的身後，輕聲道：“燕國五皇子已經回來了，江公子與新安郡主那邊今日也應該已經進入了南詔。”

他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只是看著那已經只剩下枝椏的杏樹道：“讓他好好休息，明日再來見我，再差人對長姐告知臨兒的情況。”

阿柔已經走了好久了，他的生活卻還是如此乏善可陳，讓人莫名的難過。

人一沈浸在思念中，就難以控制，回首時，卻發現自己再已無法退步。

是夜。

江臨獨自坐在護欄上，手中拿著一把玉扇，無趣的敲著另一只手，周圍萬籟俱寂，只有扇子發出的聲音不斷響起。

一個女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問道：“她去休息了嗎？”

江臨頷首，用扇子敲了敲身邊空著的護欄，示意女子坐下。

女子苦笑著搖頭拒絕：“腳下是波濤洶湧的江河，稍不註意就會掉入，我可沒有江公子那麽大的膽子。”

江臨輕笑了一聲，扇子很快揚開：“原來你這個姑姑還不及你侄女膽子大。”

因為四周有燈，卻還不是很黑，但宋玠卻仍舊看不清他的表情：“她的確和我不同。”

她的這句話又讓周圍安靜了下來，一時間，只能聽到江臨的扇子敲動的聲音。

又過了很久，她才聽到他的聲音傳來：“哪裏不同？”

“你問遲了。”

江臨微微回頭看向她：“並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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