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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唯利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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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熱的天裏,一聲聲蟬鳴叫人越加地煩躁。

岳氏、謝琳瑯兩個不禁懷念起方才水邊亭子裏的涼爽,頂著太陽匆匆地向前走,出了角門,跟葉經匯合,三個人便出了穆府。

出了穆府,岳氏終於說出了實話:“你們老嬸子就是有些中暑了,沒什麽大礙。這次接你們出來,是你們大哥知錯了,想當面跟你們賠不是,然後兄弟兩個商議下如何給你們老嬸子養老。兄弟間有什麽恩怨都攤開了說,萬萬不能叫老人家跟著受苦。老人家沒幾年活頭了,權當看在老人家的面上,葉經,你就讓一步,跟你大哥好好說話。”

此大哥,就是葉家老頭死後將葉經、謝琳瑯兩個趕出家門的葉家老兩口的侄子。

謝琳瑯眨了下眼,她上輩子前半生算是“順風順水”,“如珠如寶”地養在穆家,嫁給青梅竹馬的“哥哥”為妻,“疼她”的父親成了公爹,自然不似其他人家的媳婦受人刁難,是以,前頭大半生她的日子是不需要拐彎抹角的,乃至於她成了官妓,身份有雲泥之別後,依舊有些抹不過彎,對一些人情世故有些不通。此時聽那無情無義的葉大哥要跟他們賠不是,就想到一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葉經伸手按在謝琳瑯頭上,又驚又喜道:“果真?這兩日天熱得很,娘子體恤下人,賞了我們一些瓜果。正惦記著嬸娘,想給嬸娘送去,又怕大哥扔出東西說‘我們難道缺了嬸娘這一口?’於是不敢送去。”

岳氏臉上的褶子越發深了,堆著笑試探道:“葉經,嬸子也不瞞你,若不是你大哥成日裏賴在我家不走,我也不騙了你們兄妹兩個出來。你們兄弟和好後,可就不是一個瓜兩個棗的事了,這養老太太的事,你也得攤上一半。”

“嬸子,我明白。”葉經點頭,那葉家大哥想跟他和好,不過是看他做了穆家小廝,指望著天長地久地從他這拿銀子;既然他要銀子,那就給就是了。比之那些許銀子,吃一點虧,買個清白的身世更要緊。

岳氏有一樣事說不得,那就是葉家大哥在她家門前鬧著要葉經的賣身銀子,鬧得難看了,她才肯替葉家大哥跑一趟,此時見輕易就說動葉經,又惦記著另外一樁差事,一邊遞給葉經幾十個錢,一邊拿了話支開他:“勞你跑一趟去軒西大街上給我雇頂轎子,我跟你妹子坐著,也免得被日頭曬昏了頭。”

“哎。”葉經爽快地答應,拿了錢就小跑著去雇轎子。

岳氏拿手遮在眼睛上,見葉經走遠了,便輕輕推了下謝琳瑯,叫謝琳瑯跟著她走。

謝琳瑯心想岳氏還要再賣她一次不成?跟著岳氏走了幾步,進了穆家當鋪對面的穆家彩帛坊,瞧見穆行的身形一閃而入,進了裏間,便忙做出沒見過世面怕生模樣緊抓著岳氏的裙子,跟著她進去。

岳氏嫌棄地嗤了一聲,推了謝琳瑯一下,待要自己進去,見謝琳瑯咧著嘴,小兔子受驚一般抱著她的腿可憐兮兮地看著她,未免多事,就由著謝琳瑯,進到裏間,只瞧見五彩斑斕的彩帛堆成一堆,其中一匹上頭標著七兩八錢字樣。

薛令見岳氏看那一匹玫紅緞子,就將那匹布向岳氏推了推,又看了眼謝琳瑯。

“大管家,不礙事,這丫頭自己個話都說不出個整個。”岳氏急忙去看那緞子,心裏盤算著這緞子的用處,聽到一聲咳嗽,便忙將包袱遞過去,“這是娘子叫我捎帶出來,替燕哥兒做法燒化了消災的。”

穆行瞥了眼那張著嘴目光呆滯的謝琳瑯,見她嘴角掛著晶瑩的口水,便蹙眉轉開眼,拆開那包袱,最後捏著一方帕子冷笑。

謝琳瑯沒看出那帕子有什麽不妥,轉念一想,穆娘子原說要請岳氏燒化衣裳,那這多出來的帕子,定然是穆娘子偷偷塞進去的,想來這就是穆娘子想叫商韜認出來的東西,可是穆娘子是商韜什麽人,會親密到以為一方帕子就能叫商韜認出她來?

忽地醍醐灌頂,想到自己上輩子回謝家後,商韜的兒子自稱是她奶娘的兒子,還說他娘在蘇州被亂民害死了……依著年紀,還有那親密程度看,穆娘子就是她奶娘?!

“大管家,該說的我都說了。”岳氏堆著笑,撫摸著緞子。

穆行冷笑著點頭,然後嘆息道:“嫂子,咱們可是一輩子的街坊領居,你可不能為了一點子錢昧良心幫著姓商的。他許你多少錢,你回頭來跟我說。”

岳氏疊聲答應了,雖知道穆行這麽關心那姓商的,姓商的又偷偷摸摸地打聽梁溪人家,這其中必定有鬼。但她不過是個中人,只賺幾兩銀子的小人物,何必問那麽多,“曉得了,誰不明白這個理,那姓商的問你們家琳姐兒,我就回他說是前年才找回來的,當初被拐子拐走了。姓商的聽了這話,又改去問其他人家了。”

“嫂子明白就好,那姓商的是我家娘子舊日相好,曾約好跟我家娘子一同私奔的。我家娘子後悔了,嫁了我家員外,這麽多年了,那廝竟然還敢糾纏過來。”穆行嘴角噙著冷笑,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謝家再怎麽顯赫,到了梁溪地面上,也不如穆家管用,虧得商韜大費周章地找媒婆打聽四年前搬到梁溪的人家,這些媒婆們若是連這個內外都分不清,早就在梁溪幹不下媒婆這行當了。

“省得了,這布要做夾襖,還少了裏子。”岳氏十分惋惜地說。

穆行笑道:“嫂子要裏子?只管去鋪子裏扯就是了,不知嬸子回頭如何跟娘子回話?”

岳氏怔楞住,拿了手拍在緞子上,這匹緞子已經賣去了一半,一拍之後,就聽到悶悶地一聲響,“嗨,那些話都是大管家教的,我哪裏知道這裏頭的道道。大管家要我說什麽,只管吩咐就是了。”

穆行笑了,“回頭若是娘子再問,嫂子就說姓商的古怪的很,從其他媒婆手上買了個四歲大的小姑娘,不將小姑娘打扮成丫頭,反而將小姑娘打扮成正經的姑娘捧著,然後跟著主人家回京去了。”

“是,保管一個字不改地原話捎過去。”岳氏堆著笑,掐算著時間,跟穆行道聲告辭,就拿了穆娘子的包袱皮,裹著幾尺素絹幾尺紅綾半匹緞子拖著謝琳瑯出來。

謝琳瑯心裏翻江倒海一般,這媒婆果然不是好人,這是收了薛令的銀子,替薛令糊弄穆娘子、商韜呢,可憐穆娘子還以為商韜另娶,暗自神傷;商韜好不容易循著蛛絲馬跡找來,又被岳氏這小人愚弄。

“嬸子怎來這邊了?我找了一路呢。”葉經領著一頂粗陋轎子過來。

岳氏含糊道:“想起要趕著天熱將秋冬的夾襖做好,就過來買兩尺布。”

“天熱,嬸子快進去吧。”葉經替岳氏撩起轎簾。

岳氏拉著謝琳瑯進去,待轎子擡起,就打開包袱看包袱裏的布料,摩挲了兩下,一臉市儈地撅著嘴,不知又在算計什麽。

謝琳瑯很是佩服岳氏,岳氏上門一次,竟然就替那麽多人做了事。拿手抓了抓因流汗發癢的頭發,心裏矛盾著,若叫穆娘子、穆琳瑯就這樣回謝家,薛令、薛燕卿必要倒黴,穆家的一眾奴仆也要被發賣,到時不知她要被賣到哪裏,若是回到秦淮河那火坑裏……

謝琳瑯猶猶豫豫,終不能拿定主意,等下了轎子,又想她庸人自擾了,以她的能耐,哪裏能壞了穆行、岳氏的算計。

冷不丁地轎子一顛簸,謝琳瑯險些滾出來,幸虧被岳氏拉住。

“葉經,怎麽了?”岳氏擺出大家太太的譜,坐在轎子裏不動身地問。

“嬸子,外頭一頂轎子橫在路上,不叫另一頂轎子過去。兩邊人罵起來了。”

岳氏嘴裏罵道:“好狗不擋路,誰家的……”沒罵完,一撩開簾子瞅見一戶是鐘家的人,忙閉了嘴,堆著笑出來,見整條路被鐘家人攔著過不去,就指使葉經跟轎夫商量或繞路或只算一半銀子給他們。

葉經跟轎夫說了兩句,回頭對岳氏道:“嬸子,他們不肯繞路,也不肯少算銀子。”

“那就等著唄,也叫你們大哥著急著急。”岳氏瞪了眼轎夫,拿了手小心地壓著挎在肩上的包袱,站到路邊梧桐樹下伸著頭看。

“不知天高地厚的狗東西,私窠子養的!竟然敢在梁溪地面上跟我們鐘家作對,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個的斤兩!”鐘家隨從們狐假虎威地罵。

對面那邊不知道是哪戶人家的人冷笑道:“癩蛤蟆坐井觀天,當真以為自己只手遮天了?我們楊家上頭有人,跟謝家大爺常來往,是世交好友,不然怎會大老遠過來看他?”

“胡嗪吧你,若是世交,為什麽不在京城來往,非要包了妓、女來等?還不是打算巴結謝大爺?”

……

聽到妓、女二字,謝琳瑯有些自厭自棄地低了頭,臉上火辣辣的疼,因想到她做過官妓,如今又有人家專門包了妓、女給她父親,不由地隱隱作嘔。

“嬸子,這是怎麽了?”葉經納悶地問岳氏。

岳氏不鹹不淡地說:“京城裏謝家大爺要過來,這鐘家就包下了兩個會伺候人的窯姐兒。誰知道,外縣的楊員外也有事求謝大爺,不明就裏地也包下那兩個。那窯姐兒收了兩家銀子,被剃了頭發。這楊員外、鐘員外,也結仇了。鐘員外這是想將楊員外趕出梁溪呢。”

旁邊看著的人聽了,就接著說:“這謝大爺可是早年離開蘇州的時候將蘇州地皮都揭走三尺的那家大爺?聽說那次蘇州出亂子,死了不少人。”

“……可不是麽,謝家人多官多,上頭才是真正的有人。那亂子鬧這麽大,據說京裏頭連聽都沒聽說過。”

“……謝家,不是書香門第嗎?”葉經插嘴了,諱莫如深地看向謝琳瑯,原想成了薛令、薛燕卿的心腹,將這二人所作所為告之謝家,然後依靠謝家這條康莊大道飛黃騰達,如今看來,謝家自己個都走到死胡同了。江南一代物產豐富,人才輩出,謝家在京城名聲大好,在江南名聲臭不可聞。眼下尚未風光,再過兩年,沒有薛燕卿,也會有個柳燕卿、梅燕卿將謝家置於死地。

書香門第……謝琳瑯心裏默默念著這四個字,臉上又火辣辣地疼,只是這會子不是自厭自棄,乃是為謝家感到羞恥,梁溪就在蘇州邊上,旁的地方大抵還有人提到謝家就滿口稱讚他家是詩書傳家人家,到了梁溪這,若沒個忌諱,十個裏頭也難找到一個稱讚謝家的。

“什麽書香門第,不過說著好聽罷了。沒瞧見謝大爺要過來,一群蒼蠅聞著臭氣就追了過來。”有人人哼哼地說道。

謝琳瑯、葉經聽這人是蘇州口音,料到這人曾在謝家人手上吃過虧,心裏就了然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家員外也配往謝大爺跟前站?”

“你當人都跟你一樣沒個廉恥,當街就敢將那一寸的玩意掏出來溺尿?”

……

葉經聽大街上鐘家、楊家兩家罵得越發不堪,伸手捂住謝琳瑯的耳朵,對岳氏說道:“嬸子,咱們回家去吧,繞路的錢我給。”

岳氏瞥了眼那憊懶的轎夫,冷笑道:“就在這耗著,你能有幾個錢?年紀輕輕的,花錢不能這麽大手大腳。”白了轎夫一眼,就繼續看戲,又多嘴撩舌地跟旁邊人說:“穆家員外也送了兩個會唱曲的丫頭到林縣令家呢。我看八成那兩個丫頭要飛上枝頭變鳳凰,跟著謝大爺進京了。”

貪財、好色……謝琳瑯上輩子一直覺得自己無辜,此時臉上滾燙,心知自己明知道謝家是那樣的人家,還想回了謝家去,那自己再落到什麽下場,都算不得無辜。那些孺慕之情,上輩子都慕過了,到底是個什麽情形,自己比旁人都清楚。上輩子她是個小家碧玉,回了謝家都要處處被人嫌棄;如今不過是個丫頭,想來她連謝家的門都進不得。

一時間死了回家的心,才剛為謝家感到羞愧低了頭的謝琳瑯又站直了身子,瞥了眼旁邊的葉經,又想了下那據說起不了床的薛燕卿,心道自己瞻前顧後、顧忌重重,不過是為了回謝家,如今她不想回去了,看他們能拿她怎麽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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