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從小生病的緣故, 商恬一直在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離開了，爸爸媽媽還有其他長輩們會怎麽樣，而此時此刻的夢裏, 卻讓他切身感受了一下。

穿書之前, 他記得自己因為心臟病覆發而陷入了昏迷, 一點意識都沒有了, 而眼下的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只透明的游魂, 在醫院的上空中飄蕩了一會兒，順著記憶來到了自己的病房, 然後第二次見到了躺在床上的自己的屍體。

第一次也是在不久前的夢裏, 他看見了佇立不動的陸時安, 也看見了陸時安因為自己而強忍淚水的樣子。

而此刻的病房裏沒有陸時安，只看到爸爸面色凝重地低著頭, 肩膀微微顫動著, 向來挺拔的身形塌下來, 仿佛被什麽壓垮了一樣。而媽媽則由小聲啜泣逐漸變成了嚎啕大哭，原本保養良好的臉上蒼白一片, 仿佛一夜之間就憔悴了不少。

“我的恬恬......嗚嗚嗚”

“恬恬不要拋下媽媽......”

“媽媽沒有了你，今後可怎麽活......”

商恬聽著那哭聲, 眼眶越來越酸澀。

他記得十來歲的時候，外婆曾經苦口婆心地勸爸爸媽媽再要一個孩子, 可他們不願意, 他們不想再生一個孩子來代替自己，更不願意將對自己的愛分到另一個孩子身上。

那時候商恬還小, 感受並不是很真切，如今看到已經不再年輕的父母直面自己的離開，甚至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裏老無所依, 心裏面突然生出濃重的恨意——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無能，痛恨自己的當初為什麽要來到這個世上。

爸爸媽媽還在崩潰的哭泣，商恬的視線突然變成了一片模糊，等眼前再度清晰起來的時候，時間似乎一眨眼便流逝了十幾年。

這一次飄蕩的地方不再是醫院，而是來到了位於城郊的別墅裏，那是商恬從小長大的地方，直到後來上到初中以後才搬進了市裏面。

那棟別墅和記憶中一模一樣，暖色調的建築物沐浴在暖融融的夕陽之下，花園裏的草木茂盛，林蔭小道上還擺著一張藤木搖椅，一個中年女人安靜地躺在上面。

商恬稍稍湊近了一點，發現搖椅上的中年女人就是媽媽孟婧，可她的模樣卻已經蒼老了許多許多，臉上顯現出明顯的紋路，頭發也變得稀疏了不少，甚至鬢邊還露出了些許花白的頭發。

明明是晚餐時間，別人家的父母可能在為了兒女忙前忙後樂不思蜀，而商恬的媽媽卻孤身一人待在一棟別墅裏，一點點地消耗著時間。

商恬下意識地張了張口，可那聲“媽媽”卻怎麽也無法喚醒面前的女人。

就這麽安靜了不知道多久，孟婧終於動了動，她先是睜開了眼睛，年輕時候的晶亮眼眸早已被時光磨去了光芒，如今只剩下麻木和滄桑，仿佛一個只是遵循人類本能活著的木偶。

商恬跟在孟婧的身後，跟著她來到了別墅頂層的閣樓裏，那裏面原本是堆放一些雜物的，眼下不知被誰打理得井井有條，變成了一個充滿氛圍感的小觀影室。

孟婧點開投影儀，動作緩慢地點開一個文件夾，裏面全部是關於商恬的影像，有小時候咿呀學語的片段，也有成年之後參演的所有電影。

女人安靜地看著，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既沒有悲傷，也沒有自欺欺人的笑意。

不知何時天空中起了風，閣樓裏窗戶全部開著，雪白的窗簾肆意地隨風飄動起來，又過了一會兒，風越來越大，商恬轉過身想要將身後的窗戶關上，卻聽到孟婧猛地站了起來，腳步非常急促。

商恬顧不得身後的窗戶，剛轉過身來就看到孟婧瘦骨嶙峋的背影消失在閣樓的窗口。

“砰——”

風還在刮，商恬整個人楞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眼前的景象再次天翻地覆，那扇飄著白色窗簾的窗口像是碎掉的鏡子一樣消失不見，商恬只覺得自己被一團黑壓壓的濃霧包裹著，什麽也看不清。

“甜崽！快醒醒！”

正當商恬想要掙紮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是這本小說的原作者。

“剛剛那是什麽？”商恬通紅著眼，嘴唇不由自主地發著顫。

作者嘆了口氣，如實相告：“那是你原本存在的世界，但是時間線已經推後了十五年。”

也就是說，媽媽在整整煎熬了十五年之後，選擇自殺結束自己的生命。

商恬只覺得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甜崽你別急，事情是這樣的，在原本的世界裏，你確實已經死了，而且如果不去幹擾的話，十五年以後你的媽媽確實會因為自殺而亡。但是——”

“你身為一名穿書者，你已經完成了感化反派這一任務，徹徹底底打亂了原書的發展，正因為如此你會得到一個獎勵，那就是你可以選擇回到你原本的世界，你的病也會徹底痊愈，你可以和你的家人幸福快樂的生活一輩子。”

商恬怔了怔。

“我知道你和反派大佬相處的不錯，”作者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變得支支吾吾起來，“但是書裏的劇情永遠只是虛擬存在的，它並不是真實的。”

商恬安靜了好久好久，才開了口：“我會怎麽脫離原書世界？”

作者繼續支支吾吾：“唔......穿書的套路你懂的，大部分都是死遁啦。”

商恬點了點頭，下一秒，他在穿書世界中清醒過來。

“呦？你這是在夢裏面演了個瓊瑤劇？”坐在一旁的熊哥看了一眼商恬臉上淚痕，打趣道：“愛□□業雙豐收啊，你夢見什麽了這麽難過？”

商恬呆呆地直視著眼前的空氣，緩了半天才笑了一下：“沒什麽，就是夢到自己得了不治之癥，快死了。”

熊哥匪夷所思地打量他一下：“你這夢做的有點離譜，你忘了孟董前段時間剛剛領你去做過體檢？”

“我就是隨便做個夢，”商恬掏出墨鏡戴上，嘴角翹著，“放心吧，我沒當回事兒。”

兩個人來到機場之後，沒想到遇到了不少的粉絲送機，這待遇之前的原主可沒有經歷過。

“甜甜一路平安！”

“甜甜我前幾天去求了菩薩，你一定會火的！”

“甜崽你一定要和懸神好好的！”

商恬笑著和粉絲告了別，因為上輩子的粉絲數目驚人，這點人壓根兒一點感覺都沒有，而熊哥就不同了，他一張胖臉難掩興奮，小眼睛簡直要瞇成一條線了。、

“還是紅的感覺好啊，”熊哥感慨道，“和牧影帝的那個電影很快就要上了，到時候肯定能再添一把柴。”

商恬淡淡地應了一聲。

熊哥問：“接下來怎麽說，你想先看看劇本還是先休息幾天？”

“熊哥，工作的事情先放一放，”商恬偏過頭，伸手拍了一下熊哥的肩膀，“你也老大不小啦，快去找個對象吧！”

熊哥非常誇張地“害”了一聲，“找對象之前得先攢錢啊，不然人家怎麽可能看得上我，怎麽著商老板，你要預支我點工資？”

商恬大手一揮：“先預支你二十年！”

熊哥只當商恬是玩笑話，翻了個天大的白眼。

飛機降落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孟澤懸親自來接機，商恬一見到人就跳到了對方身上，像個樹袋熊一樣將腦袋埋到對方的頸窩，乖順得一動不動。

在熊哥的“嘖嘖”聲中，孟澤懸抱著人上了車，兩個人從抱著變成了相互依偎。

“怎麽了？”孟澤懸的嘴唇幾乎貼到商恬的耳垂，“發生什麽事了？”

商恬偏過頭打了個噴嚏，悶聲悶氣道：“我就是有點感冒了，身體難受。”

孟澤懸蹙了蹙眉，伸出手探了一下商恬的額頭，發現熱度偏高之後迅速找出一條小毯子把商恬整個人裹住：“這樣好點了嗎？”

商恬只露出一只眼睛，抱緊男人的手臂：“好多啦。”

孟澤懸應了一聲，但緊蹙的眉卻遲遲沒有松開，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心裏隱隱升出不好的預感，像是一團團聚集起來的陰雲，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回到家之後，商恬覺得自己的感冒似乎是加重了，一顆腦袋非常沈重，令他不得不用兩只手托著才行。

小孟澤懸穿著拖鞋“噠噠噠”地跑出來，向來嚴肅的小臉充滿了稚氣的喜悅：“甜甜！”

商恬勉強打起精神，慢騰騰地蹲下身來迎接小孩兒的餓虎撲食，然而還沒有接到人，小孩兒就被站在一旁的孟澤懸拎著後脖頸放到了一邊。

“他生病了。”孟澤懸言簡意賅。

小孟澤懸原本打算認真地再和男人強調一遍“不許隨手拎他”這個嚴肅的話題，可一聽到商恬生病了，立馬緊張了起來：“甜甜怎麽了？”

商恬嘆了口氣，還是將小孩兒摟進了懷裏，伸出手安撫地拍了拍對方的後背：“就是個小感冒而已，和你上次一樣，吃過藥就會好了，你不用擔心。”

小孟澤懸心裏惴惴不安，但又不肯表現出來，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那甜甜快去休息，我也要回房睡了。”

“乖。”商恬深深地嗅了一下小孩兒身上那股奶香味兒，又親了親對方的額頭。

突然收貨一枚親吻，小孟澤懸的身體直接僵住了，他動了動嘴唇也沒有說出話來，只好匆忙地低下了頭，然後像只受寵若驚的小動物一樣落荒而逃。

商恬盯著小孩兒的背影，忍不住抖著肩膀笑了起來。

笑了半天才發現大佬還一動不動地站在自己身邊，他扭過頭，只見男人薄唇抿著，面容冷峻，看那架勢好像是不大高興。

商恬一時間有點懵：“......你怎麽了？”

孟澤懸不說話，只是用某種眼神深深地註視著商恬。

商恬仔細地品了品，這個眼神好像之前在哪兒見過......好像是之前在節目組的時候，他和牧呈說話的時候，孟澤懸就是這種眼神。

“你親他額頭，”等了半天等不到回應，孟澤懸終於開了口，也不管朱伯還有家庭醫生也在一旁，一本正經地吃起醋來：“你還沒有親過我的。”

商恬：“......”

這還是原來那個眼神就能嚇死自己的反派大佬嗎？

“這個話題我們晚上回房再議，”商恬主動地牽起男人的手，將人往客廳裏拉，“你可真不嫌羞。”

孟澤懸面無表情地想：這有什麽可羞的？

經過家庭醫生的檢查，商恬只是因為天氣變化而得了傷風感冒，發燒也只是低燒，只需要吃藥就好。

孟澤懸稍稍松了一口氣，將人送走之後，親自盯著商恬喝藥。

商恬對於苦的東西很反感，小時候不小心吃了塊苦瓜都能氣哭，眼下也不知道那家庭醫生是不是和他有仇，竟然開的藥都是湯劑。

聞起來就巨苦。

商恬皺皺鼻子，坐在餐桌旁游手好閑東張西望，就是死活不肯張嘴喝藥。

孟澤懸等了一會兒，終於看不下去了，他拉過椅子坐在商恬身邊，端起那碗藥聞了聞。

商恬立馬誇張道：“是不是特別苦？我覺得那個膠囊的療效就很不錯！這碗湯根本用不著喝！”

孟澤懸對於商恬的耍賴似乎已經免疫了，他喝下一口湯藥之後轉過身來，將對方居高臨下地禁錮在了自己的身下，鋒利的眉峰稍稍揚了一下。

大佬接下來要做什麽不言而喻，兩人雖然親也親過了，抱也抱過了，但還沒有試過“渡藥”這種膩歪的高難度動作，正當商恬準備開始臉紅心跳的時候——

孟澤懸將那口藥“咕嚕”一聲咽進了肚子裏。

商恬：“......”

孟澤懸自小也怕苦，從小孟澤懸的身上就能看得出來，他喝完那口藥之後表情微微僵硬，兩條眉毛馬上就要友好握手了。

“是苦，”男人沈著聲音，低下頭在商恬的額頭溫柔地碰了碰，安撫地說：“但是我陪你。”

原來大佬不是要親口給他餵，而是自己喝一口，哄著他喝一口。

商恬一時間哭笑不得。

男人略帶苦澀的氣味縈繞在鼻間，眼神中充滿了鄭重和愛惜，看到對方這種仿佛對待絕世珍寶一般的神情，商恬也逐漸沒了笑意。

心裏面只剩下無限的依戀和不舍。

“你靠近過來一些，”商恬深吸了一口氣，重新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嘗嘗那藥到底苦不苦。”

孟澤懸怔了怔，雖然不懂商恬所說的意思，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湊近了些，幾乎將額頭抵上對方的額頭。

商恬得逞地賊笑一聲，兩只手按住男人的後腦勺，像個色心大起的街頭惡霸一樣向下猛地一按，霸道地來了個偷襲。

孟澤懸嘴裏的苦澀味道被商恬嘗了個遍，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此時此刻愛情的味道過於甜蜜，他竟然覺得似乎也沒有那麽難以接受。

“願意喝了？”過了半晌，孟澤懸才開口，兩只耳朵尖尖再次通紅，“我去給你拿過來。”

商恬點點頭，憋著笑移開了自己的視線。

歷經千辛萬苦之後，商恬終於把藥喝幹凈了，當天晚上睡了個特別香甜的好覺。

接下來的半個月時間，商恬的低燒癥狀一直反反覆覆，去醫院做全套的檢查之後還是無濟於事，所有工作全部停擺，只能乖乖地躺在家裏休養。

自從商恬病了之後，孟澤懸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難看，緊蹙的眉峰幾乎沒有舒展開過。

所有人都在為了商恬的病輾轉反側，只有商恬本人毫不在意，他知道這是自己即將脫離這個世界的信號，但他不喜歡充滿了愁雲慘霧的離別，更不想讓其他人看到自己無精打采垂頭喪氣的模樣。

商恬離開那天是個傍晚，小孟澤懸正在落地窗前畫夕陽，胖乎乎的小手拿著根畫筆，落筆還不太穩，但好在足夠認真，畫完景色之後他扭過頭看著商恬，試圖用盡畢生絕學想要把他畫出來。

可惜畢生絕學不夠絕，畫了好半天還是奇醜無比，氣得小孟澤懸將筆一摔，抱著雙臂和自己生起了悶氣。

商恬忍著笑意，舉起手來捂住嘴咳嗽幾聲，卻發現自己的皮膚白的幾乎透明。

孟澤懸坐在一旁辦公，兩根修長白皙的手指在電腦鍵盤上敲出有節奏的聲音，整個人和往常一樣坐姿挺拔，哪怕不發一言，還是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疏離感——直到他看向窩在躺椅裏的商恬時，冰山瞬間消融，深沈的目光裏會泛起柔和的光。

商恬沖著男人吊兒郎當一笑，再次看向自己的手。

已經幾乎變成透明的了。

之前原主作者說的“死遁”，似乎並不是傳統認知上的身體病亡，而是原主的身體就像是湖面上的水分一樣逐漸透明化，最終消失不見，不會給周圍的人留下一具冰冷的屍體。

這樣也挺好，商恬默默地想，雖然他不知道等他離開之後這個世界還會不會正常運轉，但在他死前那一刻，他可以和孟澤懸解釋自己不是死了，而是去了另外一個世界......

然而計劃好的告別來不及實施，商恬在看到孟澤懸和小孩兒驚慌的眼神的時候就立馬昏迷了過去，等他再度有意識的時候，已經躺在了現實世界裏的醫院中。

原書作者的聲音從腦海深處傳來：“甜崽你感覺怎麽樣？”

商恬悶悶不樂：“我還沒來得及和他們告別呢。”

作者也不知道是不是缺乏同理心，竟然誇張地笑了一聲：“不著急哈，以後說不定還有機會。”

商恬心想有個屁機會，難不成還能讓他再穿書一次？

“甜甜你醒啦？”

正當商恬氣哼哼地想要咬人的時候，孟婧推門而入。

“誒呦媽媽的心肝寶貝呀，你可醒啦，做完手術都已經過去三天了！”孟婧的狀態和那個噩夢裏的憔悴女人完全不一樣，妝容精致，發梢留香，看樣貌也就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姑娘，“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商恬被孟婧的香水味嗆了一下，臉一皺：“媽，你太香了。”

孟婧沒有搭理親兒子的吐槽，笑吟吟地雙手捧住商恬的臉：“看來恢覆的不錯，陸時安說你能醒過來就沒什麽事了。”

聽到陸時安這個名字，商恬詭異地僵硬了一下。

之前夢裏面看到了自己死後的情景，陸時安的表現確實不太像僅僅與自己是手足之情，因為陸時安和孟澤懸長得非常相像，商恬甚至覺得如果孟澤懸看到自己死了，也會是陸時安那副模樣。

“陸時安......”商恬抿了抿唇，“還是我的主治醫師？”

孟婧笑道：“那當然啊，國內外也沒有比他更好的醫生，甜甜你為什麽這麽問？”

商恬搖了搖頭，沒說話。

陸時安就是這個時候推門進來的。

修長筆挺的身軀隱匿在白大褂之下，但仍能看出逆天的比例，因為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清清冷冷的眼睛，嚴肅得像是兩把刀鋒。

“時安你來了？快給甜甜看看。”孟婧趕忙讓到了一旁。

陸時安淡淡地應了一聲，開始對商恬做一些常規檢查。

商恬在此期間一動不動，連氣也不敢喘。

之前在書中世界的時候，他對陸時安的記憶一直就不太清晰，眼下見到真人，他發現陸時安竟然和孟澤懸長得一模一樣。

就連工作時下意識地將唇抿緊的微表情都分毫不差。

商恬一時之間覺得有些苦惱。

陸時安喜歡自己，自己喜歡孟澤懸，陸時安長得和孟澤懸百分之九十九相似——

這不就是替身文的經典配置嗎？如果按照小說裏的劇情，下一步就是自己利用陸時安的感情把人家當成替身，妥妥的渣男行徑。

商恬在心裏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怎麽能這麽對待自己的發小呢？就算人家苦戀自己多年，也不能把人家當成替身啊！

比起商恬的渾身不自在，陸時安顯得自然不少，他公事公辦地將商恬檢查了一遍，甚至還在問完商恬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之後，下意識地想要伸出手揉一下商恬的頭發。

商恬：“？？？”

啊啊啊啊不要動手動腳好吧？我已經是有夫之夫了！

“再觀察幾天，沒什麽事的話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慢慢休養了，”陸時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商恬眼裏的排斥過於明顯，臉色變得有點臭，“有事按鈴。”

說完，非常冷酷地走了。

商恬望著陸時安和孟澤懸一模一樣的背影，心裏面揪著疼。

有億點想孟澤懸了。

嗚嗚，以後可怎麽辦啊。

商恬在重癥監護室裏又挺屍了三天，才轉入普通病房。

那三天可謂是非常之難熬，因為商恬發現陸時安好像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重癥監護室裏都配有護士和護工，一般擦身這種活根本輪不到主治醫師來做，可也不知道陸時安是不是閑得發慌，一天三次按時按點到病房裏報道，親力親為為商恬擦身，動作非常體貼細致，一點也看不出生疏。

商恬胸前的傷口還沒痊愈，身上還連著不少檢測儀器，基本屬於任人宰割的羔羊狀態，他曾經試圖反抗，被陸時安一個淩厲的眼神扼殺在搖籃裏了。

除了擦身之外，陸時安還對“餵飯”這件事非常有興趣，他以病人抵抗力不宜長時間探望為由趕走孟婧之後，像一尊冷面煞神一般坐在商恬的病床前，一只手拿碗，一只手拿勺子，冷冷地對商恬說：“張嘴——”

搬到普通病房那天，商恬實在是忍無可忍，趁著三更半夜無人探視 ，他將陸時安叫到了自己面前。

商恬嚴肅地繃著小臉：“我們談談。”

陸時安點了下頭，坐到了一旁。

“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我一直把你當成哥哥，”商恬不擅長這種類型的談話，說話有些磕巴，“我對你，也沒有特殊的那種感情，你懂吧？”

陸時安看上去慢條斯理，不慌不忙地啟唇：“不懂。”

商恬簡直要抓耳撓腮，他緊皺著眉頭猶豫了半天，破罐子破摔道：“總而言之就是我不喜歡你，我有喜歡的人了。”

陸時安提起嘴角笑了下：“誰？”

商恬悶著頭不肯說，小聲嘟囔：“不告訴你。”

關於孟澤懸確實沒法和陸時安解釋，穿書之後喜歡上了書裏面的反派，聽起來實在是太荒謬了。

就這麽一會兒空當，陸時安突然走了過來，他的手臂撐在商恬頭側，居高臨下地盯著商恬的眼睛，而他自己還是一如既往的看不出情緒：“我什麽時候說喜歡你了？”

商恬一怔，心裏暗罵一聲臥槽。

難道只是自己誤會了？

陸時安啥時候變得這麽狗了！

還沒等商恬想出個所以然來，陸時安便低下頭來，強勢地擡起他的下巴，一個占有欲極大的吻便落了下來。

商恬整個人楞住了。

其一是因為他沒有料到陸時安敢強吻自己，其二是因為陸時安吻他的時候，竟然給他一種被孟澤懸抱著親的錯覺。

兩個人的氣息和習慣動作一點點重合，就連身上特殊的淡淡松香都一模一樣，輾轉之間幾乎讓商恬意亂情迷。

好在商恬還殘存著一絲理智，他猛地將頭一偏，氣勢洶洶地推開了陸時安。

“你怎麽回事啊？我都說了我不喜歡你！”商恬被吻得嘴唇殷紅，衣領的扣子莫名其妙消失了一顆，“你再這樣我們連朋友都沒得做！”

陸時安被懟了一臉，卻絲毫沒有要生氣的樣子，他就那麽直直地凝視著商恬，仿佛要將對方的臉看出一個洞來。

就這麽過了不知道多久，陸時安終於再次開了口：“是我。”

商恬還處在生氣環節中，瞪圓了眼睛兇巴巴地嗆了回去：“什麽莫名其妙的？”

“是我，”陸時安再次強調了一句，微微低下頭來，閉著眼睛嗅著商恬身上的味道，“這才多久沒見，就認不出來我了？”

商恬突然怔住了。

孟澤懸自從開竅之後，就從純情的小學雞逐漸進化成了占有欲極強的大型貓科動物，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細細嗅著商恬身上的味道，他的手撐在商恬耳邊，勁瘦的脊背弓起，領地意識和目的性都毫不遮掩，企圖用自己的味道將身下的獵物覆蓋。

陸時安和孟澤懸到底有什麽聯系？為什麽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就連語言神態都完美覆刻？

“你是什麽意思？”某種答案呼之欲出，商恬緊張得汗毛倒豎，手腳冰涼，“你認識孟澤懸嗎？”

陸時安終於沈沈笑了出來，聲音磁性動聽。

“知道為什麽你離開那個世界沒有來得及告別嗎？”

“因為我們會在另一個世界裏重逢。”

“啵”地一聲，商恬覺得自己仿佛聽到有人撥了一下琴弦，混亂的記憶終於被撥亂反正，關於孟澤懸的那部分嚴絲合縫地與陸時安聯系到了一起。

怪不得他第一次見到孟澤懸就覺得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怪不得孟澤懸智商奇高，數學極強，因為原本陸時安本身就是數學界的天才，只不過突然改了專業去學醫。

怪不得那個破作者說起話來支支吾吾，原來穿書的根本就不只自己而已。

商恬的表情還有點楞怔，但那張不消停的嘴已經開始叭叭了——

“你最開始的時候有現實世界的記憶嗎？”

“你什麽時候知道自己就是陸時安的？”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陸時安對於商恬的提問全部笑而不答，白日裏的禁欲形象仿佛只是外人面前的一層偽裝，眼下原形畢露，他沈默而深切地親吻著商恬。

商恬原本緊繃的肌肉逐漸放松，像是微波爐裏松軟的面包一樣任由對方胡作非為，直到陸時安越來越過分，弄得他忍不住發出聲音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急急忙忙地用手捧住了男人的臉頰，再次問道：“你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是陸時安的？”

陸時安見躲不過去，只好開了口：“在夢裏經常夢到現實世界發生過的事情，但徹底恢覆記憶是在你離開以後。”

商恬蹙起了眉，心裏狠狠揪著疼了一下：“也就是說，你是在我死了以後，才知道自己也是穿書來的。”

陸時安頓了一下，沒吭聲。

商恬閉了閉眼睛，但眼眶還是非常酸澀，眨眼的功夫，幾顆眼淚豆就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也就是說，陸時安經歷過一次自己的死亡，而孟澤懸同樣也經歷了一次。

商恬無法想象經歷愛人的死亡，而且還要經歷兩次。

相比起商恬，作為當事人的陸時安反倒沒有那麽難過，他甚至再次笑了笑，將商恬臉上的眼淚豆全部舔.舐幹凈。

“我沒關系的。”他輕聲說道。

無論如何，你回來就好。

商恬終於沒忍住，緊緊抱著對方小聲嗚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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