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關燈
第六十四章

前世篇

正是雲州城的雨季。林妙妙前些年都在外頭流浪著,直到有一日,不知何故被宋夫人看中了,帶回府來。宋夫人言明要把她嫁給大少爺,因了那大少爺病歪歪的,要人沖喜。林妙妙忐忑不安,被送到了宋眠跟前。

她低眉順眼的樣子,令宋眠十分不快。林妙妙去看那少爺,只覺得他脾氣暴躁得很,一杯茶,要麽冷了燙了,總是不得他的心意。但多半的時間,這位大少爺並不願意理會她。

她聽人說大少爺喜怒無常,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她已經真切地感受到了。他不愛出門,平日裏陰沈沈的,很少帶笑意。妙妙還未正式納進門,先暫時在他面前當個丫鬟的角色。

妙妙看著窗外連綿不斷的雨絲,嘆了口氣。宋眠就坐在窗邊上,看著雨絲動也不動。眼見快到晌午了,妙妙小心翼翼問道:“少爺,今日想吃些什麽?”

宋眠未答話。妙妙不得不走到宋眠面前再問一次,宋眠面色蒼白,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層細密的陰影。

“少爺想吃什麽?奴婢這就去去廚房。”林妙妙聲音纖細,在宋眠面前說話更是格外柔和一些,生怕觸碰了什麽。

關於他的傳言很多,有人說他天資聰穎,無奈煞氣太重,德不配才;有人說他性情古怪,前身怕是地獄裏的羅剎;也有人說他現在身體日漸虛弱,原是上天給的懲罰。

總之,並不好話。

妙妙默默想著,低頭等著他回答。

宋眠的手指修長叩在一旁的桌面上,發出沈悶的響聲。他努力隱忍著什麽,嘴唇微張,下一刻猛地噴出一口血來。

“少爺!”妙妙手忙腳亂地抓起身上的帕子給他擦拭嘴邊的血跡。但是晚了些,宋眠的那身白衣已經被沾染上了,暗紅色的血跡在白衣上格外刺目。

宋眠苦笑一聲,推開她,輕吐出一個字:“滾。”

“少爺,我去叫大夫過來。”

宋眠驀地抓住她的手,道:“不必,叫你滾就滾,別那麽多廢話。若是不聽,便找人打斷了你的腿。”他說完狠狠丟開她的手,力氣太大,險些將林妙妙推到在地。

林妙妙待了片刻,走了出去。宋眠沒有再回頭。這個雨好似下不完一般,無邊無際,讓人心變得更加沈悶。

宋眠感覺得到最近自己的身體越發不如意了。藥時常喝著,但總是見效緩慢,偶爾好一些,又很快急轉直下。他這輩子大約是要完了罷?幼時跟在祖父身後,出入各個場合,誰人不誇讚一句少年英才?如今名聲壞盡,淪落至此。父親母親想必也對他很失望了。

自己這不爭氣的身子。他咬著牙憤憤地捶了捶自己的腿,卻看見林妙妙去而覆返。這一幕恰巧落在她的眼中。

“不是叫你滾了麽?聽不懂人話?”宋眠的臉很快恢覆平靜,漠然對林妙妙說道。

“少爺,你要不要出去走走?”她大著膽子提出這個建議,又生怕宋眠下一刻就變臉,隨時打量著宋眠臉上細小的情緒。

“不要,滾。”出去幹什麽?去看看那些人怎麽取笑他嗎?強烈的自尊心和屈辱一起湧上來。

“少爺,我去提飯過來,你的等會兒。”妙妙松了口氣,宋眠雖然拒絕了,但是並沒有因為她的提議而罰她。叫她滾,她自作主張進來了,宋眠也只是口氣兇了些。她好像沒那麽怕他了。

妙妙去廚房端了飯菜過來,伺候宋眠用了,又把碗筷收拾下去。宋眠忽然問她道:“你吃了?”宋眠用的不多,菜剩下大半。妙妙沒想到宋眠突然關心起自己來,笑眼彎彎道:“我等會兒去廚房拿,少爺要是還有什麽吩咐我就再等等。”

“吃的什麽?”

“每日還是有一個肉菜的,再加上一個素菜。有時候是青菜湯,有時候是豆腐湯。但是去晚了就沒肉了。”妙妙暗示他快些放她過去。

“嗯,你去罷。”

妙妙在廚房提了自己的飯,找了個地方三下五除二吃了,怕宋眠那邊找不到人發怒,緊趕慢趕往院子裏去了。宋眠看見妙妙進門,道:“我要午睡,你出去守著。”

妙妙連忙退出來,臨走前想了想問道:“少爺,真的不用請大夫麽?”

“不必。”

林妙妙退出去,趁著這個空檔,把宋眠的藥讓廚房熬上,等他起身就可以喝了。宋眠喝了藥,度了半日,看起來沒什麽異狀,妙妙放下心來。

“少爺,你看,雨停了。”傍晚時分,天邊若隱若現出一些橘紅色的光輝來。雨停了,明日應當就放晴了。

宋眠楞楞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不知在想些什麽。

“明天少爺出去走走罷。我聽說城郊的花都開遍了,粉白成團,格外好看。”有了前面的鋪墊,妙妙再度大膽提議。她總覺得少爺好像沒傳聞中那麽不堪。他這個病多半是久居深宅,成天不見陽光,拖出來的病。

“是你想出門去罷?卻游說起我來。”

妙妙不好意思,她的確想出門想得瘋了,但大半是因為宋眠。宋眠沒再說話,妙妙想著隔幾日再提,他總會有所松動。沒想到第二日一早起來,他便早早自己穿戴好了,見到妙妙,挑眉說道:“不是要出門?東西可準備好了?”

“我這就去準備。”妙妙哪裏想得到他竟然同意了,在驚喜的同時,難免對宋眠又有了一層新的認知。原來少爺就是嘴硬心軟,她恍然大悟。

路上的吃食,還有最重要的宋眠要喝的藥,用了罐子裝了,煨起來。宋眠見她東奔西跑的,帶了一串東西,搖搖頭道:“你這是要把院子都搬空?不必那麽麻煩。城郊看花是吧?那處有宋府的一個田莊,咱們中午可以在那裏歇腳,下午再回。東西都是齊全的,你把藥帶好了,過去熱一熱就行。”

“好。”

那頭安排馬車的聽見是宋眠要出門,也頗為詫異。這位少爺常年待在府上,最近一年來更是鮮少踏出宋府半步,這是什麽風吹的竟然讓他要出門了?說是這般說,但都知道這位少爺脾氣極差,是以迅速安排好了馬車,護送著宋眠出去。

不單單馬房的人詫異,就連宋眠對於自己這突然發起來的善心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走到大門口,被那刺目的陽光一照,他險些轉身回去,但看到妙妙喜滋滋的神色,到底按捺住了後悔的想法。算了,就當是日行一善。

多日未出,他有些不適應外面的喧鬧聲。馬車上,宋眠皺著眉頭,儼然已經在爆發的邊緣了。忽然感覺唇邊一甜,側過臉去,見那喜氣洋洋的小丫頭又把月牙似的眼睛笑得瞇了起來,手裏遞了顆蜜餞餵到他唇邊。怕她笑容破碎,宋眠低頭噙住那顆蜜餞吃到嘴裏,未經仔細咀嚼便吞了下去。心中卻滋生了怪怪的情緒。

自己憑什麽要一次次因為這個丫鬟妥協?不過,一個丫鬟罷了。

縱使他也清楚,這個丫鬟,是母親給他安排的妾室。他本是討厭的,可是看她單純無害的模樣,時不時拿了一雙狗兒眼瞧著自己,又覺得有些......

宋眠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卻悄悄打量起妙妙來。小丫頭不明就裏,一雙眼睛正滴溜溜瞧向宋眠,把他窺伺的目光逮個正著。

失算了。宋眠暗悔,但此刻不好退卻,便大大方方地看起來。腦袋圓圓,臉盤子圓圓,額間細碎的劉海覆住彎而細的眉毛,一雙眼睛顧盼生輝。看他看過來,她先是楞了楞,隨即笑了起來。

“你不怕我?”

“原本是怕的,但是現在我知道少爺根本不是什麽大惡人,我不需要害怕的。”

宋眠的心像河底的水草一般,軟軟浮動著,不知飄向何處。花宋眠並沒有太多興趣,妙妙興致卻很高,不住同宋眠說著話。宋眠勉強應了幾句,中午到了宋家的莊子,妙妙忙著給他熱藥。在莊子歇了大半日,準備動身回去,發現外邊又下起雨來。

這雨勢大,打在屋檐上劈啪作響。停了一會兒,雨沒有減小的勢頭,反而越來越大。莊子上的管事勸說道:“少爺不如就在這裏歇一晚,鄉下地方雖然簡陋些,但還算整潔幹凈。這會兒出發趕回去,路不好走不說,萬一遇上山洪就麻煩了。”

“好。”宋眠想也沒想就應了。倒是林妙妙擔心道:“少爺的藥沒帶夠,明日回去會不會影響少爺用藥?”

這在府上,藥如同水一樣成天往嘴裏灌著,連苦味兒都好像嘗不出來了。宋眠淡淡道:“不必憂心,偶爾晚一些也不值當什麽。我這身子老毛病了,這樣冒著險回去,說不定命都交代了。”

妙妙也想不到其他法子,只好如此了。

第二日還在下雨,前去探路的人說昨夜果然發了山洪,眼下路已經斷了,便是走也沒法通過了。一行人只好等著,這樣下來又足足耽擱一日,翌日才算是晴朗了。

妙妙擔心著宋眠的病,宋眠心下卻詫異起來。兩日沒吃藥,身子不僅沒見壞,竟然覺得輕松了不少。他疑慮起來,回到府上,對著宋夫人來詢問病情,卻只說自己沒喝藥有些不適,回來後已經立刻就喝了。宋夫人放下心來,見妙妙出去了,才道:“依你看,這丫頭如何?”

“尚可,性子不錯。”

“既然如此,我作主挑了個吉日,將她納進你房裏。你既然覺得還成,就和她好好相處著,若是能早些得個孩子,我和你爹也就安心了。”

“再說吧。”宋眠神情淡淡,心跳卻驟然加快了。她若是突然得知這個消息,會是什麽反應?她,回想要嫁給自己麽?宋眠閉上眼睛,不願去想。

妙妙的確很快就收到了這個消息。她撫了撫自己的心臟,雖然早就知道了這件事是必然的,但是沒想到這麽快。妙妙垂著頭把藥湯端進去。少爺,也知道這件事嗎?

妙妙思忖之間,已經來到了宋眠跟前。“少爺,喝藥罷。”

“放著,等涼一涼我再喝。”事實上是,他這幾日開始嘗試著不喝藥了。令他驚訝但卻又不出意料的是,他的身體漸漸好轉了起來。

這藥,有問題。

他看向妙妙,道:“母親說下個月初三是吉日。”

妙妙手顫了顫,差點把藥盅打翻,匆匆應了句,“是。”

因為不是正妻,儀式辦的格外簡單。妙妙雙手緊握看著籠罩在自己頭上的紅蓋頭發呆的功夫,宋眠已經走了進來。他把紅蓋頭掀了,將妙妙抱了起來。她輕輕巧巧一團,乖乖攬著他的脖子,眼底都是信任。

“妙妙,以後陪著我,好嗎?”他吻了吻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清澈,容不下任何骯臟的東西。他開始變得貪心,不願意再忍受半分的孤獨,他想要那個笑起來甜甜的姑娘陪著他,一直。

妙妙點了點頭,道:“少爺,不要怕,我陪著你。”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就更新到這裏了,本來想把前世的劇情都交待一下,但是感覺虐的部分沒必要再寫,就讓他們留在初見和當下的美好之中吧。謝謝小夥伴們一路看到這裏,本文完結,愛你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