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妙已經起身了。就著下人送上來的吃食，她正小口小口吃著。臉上還是那張帶著紅色印記的臉，旁人一看，有些嚇人，都遠遠瞧著，不大願意搭她的話。妙妙吃著，救看見宋眠帶著饅頭過來了。饅頭已經把他那張面具取了下來，露出自己本來的面目。

妙妙眼前一亮，正要喚饅頭。饅頭搶先宋眠一步跨進來，湊到妙妙跟前，道：“娘子，你身子如何了？”順便沖著妙妙眨了眨眼睛。

妙妙領會過來，卻忍不住先看了一眼饅頭身後的宋眠。

他負手而立，面無波瀾。妙妙收回目光，道：“我現在覺得還好，就是偶爾還有些暈眩。你放心罷，我沒事的。以前不是也這樣過來了，估摸著歇兩天就好了。”

“那就好，不過你也不能大意了。”饅頭神色溫柔起來，他坐在一旁一手托著頭，耐心等著妙妙用完飯。妙妙好像也習慣這種相處方式，順手拿起一邊裝湯的小碗，道：“你餓了沒？一起吃點罷。”

饅頭被關押在牢裏，但也不至於不給飯吃，只是吃的不大好，他也不在意。遂搖了搖頭，道：“你吃吧，我不餓。”

門口那人卻還是不走，立在那裏不知道要做什麽。妙妙有些不自在，看向宋眠，道：“多謝少爺了。少爺若是有事，便去忙罷。”

“你是怪我打擾你們夫妻兩個了？也好，那我便走了。”宋眠一說話酸氣便嗖嗖直冒。饅頭聽了，差點笑出聲，幸虧背對著宋眠，不至於讓宋眠發現什麽。妙妙抿了抿嘴，不安地看著宋眠離去。

宋眠一走，屋子裏的低氣壓似乎立刻就消散開來。林妙妙連忙問饅頭道：“你還好吧？是不是被他發現了？”

“這小子狡猾得很，給我下了套，看我往裏面鉆。不提也罷，總之這姓宋的，不是什麽好東西。”

見妙妙不接話，饅頭又說道：“怎麽了？還舍不得他呢？若不是為了這肌骨草，我才懶得跟他周旋。你聽我說，從他把那林秀雲帶走養在院子裏我就知道他這個人的好色本性。他現在以為我們倆是夫妻，你別說破。方才他跟我談的條件是，讓我寫一封休書給你，就把肌骨草給我。另外，醫治你還需另外一味藥，他說他知道下落。”

“休書？可是我們並不是那種關系，你如何出休書給我？”

“傻。我到時候隨便寫一封不就完了，是他自己要那麽認為的，可不是我說的。事已至此，先把肌骨草拿到手再說，師傅那邊我得先回去報個信，免得他老人家擔心。我打算先拖他幾日，假意答應下來，餘下的事情等問過師傅再說。”

林妙妙道：“這樣是不是不大好？”

“有什麽不好的？這是他欠你的，你還為他處處考慮做什麽？我本不欲你與他再扯上什麽關系，叫他誤會了也好。”饅頭說道。

宋眠那邊說完那酸話，出了門去，不想那林秀雲竟又眼巴巴地在門口等著了。他頗有些不耐，挑眉道：“你怎麽還在這裏？”他自問已經盡到幫助的情分了。

林秀雲被這句話說的眼睛又紅了起來，道：“堂姐夫，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原本是不應該再來打擾堂姐夫的，我知道我已經給你添了許多麻煩了。是秀雲貪心了，我這便離開便是。”

她擡起眸子，見宋眠無動於衷，心中焦急，卻也無可奈何。正挪動步子要走，宋眠道：“你既然來了，便說說，究竟是什麽事。”畢竟妙妙還在府上住著，自己大可以問問她的意見，順便還能同她說上兩句話。

宋眠改了主意，林秀雲大喜過望，道：“多謝堂姐夫。”

原來，那日林秀雲回去後將銀子撥出一半給她爹，只道是還賭債的錢。她爹知道有門路，跳起來說道：“這些錢可不夠還的。你不是攀上個公子哥麽？既這樣，便該再要些錢，把我的賭債都還清了。”

林秀雲哪裏不知道她爹的秉性，便是全部給了他也不會滿足的。她爹拿了那些錢，覺得不夠還，便轉身又上了賭桌，覺得自己大可以借著這些錢翻盤。結果又輸的精光，還把林秀雲賭出去給人做二房。林秀雲早有準備，急急逃了出來投奔宋眠。

宋眠聽完，道：“原本我也給過你做選擇的時間，但你選擇了這條路，這個後果你應當是預料得到的。你先暫時住著，餘下的事再說。”

宋眠只說住著，其他的事只字未提。林秀雲不好多問，但能夠住下來就已經是成功的第一步了。想到這裏，她用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道：“多謝堂姐夫。”

林秀雲早聽說宋眠又帶回來一個姑娘，就住在這院內，她有心窺探一二，卻並未見到什麽人影，不由有些失望。見宋眠並沒有請她進去的意思，林秀雲厚著臉皮道：“堂姐夫，還有一事，我想麻煩你。”

宋眠心裏盤算著一會兒怎麽跟林妙妙開口，有些心不在焉，道；“什麽事？”

“我是個唱曲的，說出來也不怕堂姐夫笑話。雖然上不得臺面，也是個糊口的本事。聽聞宋府藏書極多，我想問堂姐夫借幾本樂譜看看，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這有什麽的？那你先坐坐，喝口茶，我去給你拿幾本便是了。”宋眠一心想著快些將她打發走，自然是她說什麽就是什麽。

林秀雲如願以償進了院子。宋眠叫她等著，正是她打探情況的機會。

林秀雲才走出去幾步，就見個姑娘在院中坐著，在曬太陽。

林妙妙吃飽了，饅頭又出去跟師傅報信去了，她便出去曬曬太陽。院中的下人們見她面上可怖，都不願多親近。宋眠本來要柳絮來身邊繼續伺候她，但林妙妙不想暴露自己身份，便拒了。

這裏環境熟悉，她倒也自在。

林秀雲探究地走向林妙妙。林妙妙聽見腳步聲，回過頭，卻把林秀雲嚇得後退幾步，好一陣才緩過來。林妙妙一見了她，心下就已經明了了。她抿嘴笑了笑，道：“有事嗎？”

如果她沒記錯，宋眠把林秀雲帶回了府內，那日撲到宋眠懷裏的也是林秀雲。

雖然心中有些不舒服，但看見林秀雲，她說服自己林秀雲也是身不由己。但林秀雲本一直對住在宋眠院子裏的女人好奇，但現在親眼見了，這可怖的容貌叫她從腳底板開始升出一股優越感來。

見她背影倒是有幾分窈窕模樣，這臉蛋，宋眠當真看得上？她臉上微微笑著，心中卻存著傲慢之意，開口道：“我見姑娘獨自在此，有些好奇便過來看看。初次見面，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林妙妙自是不願暴露自己，便道：“萍水相逢，姑娘為何對我感興趣？”

林秀雲道：“姑娘可是堂姐夫前幾日帶回來的女子？我是想著，咱們呢，是一樣的人，互相認識認識也沒什麽壞處。只是這次我覺得堂姐夫的口味倒有些特別呢。按照進門先後順序，你喚我一聲姐姐便好。”

“姐姐？姑娘幾歲了，就讓人叫你姐姐這不合適罷。”林妙妙聽她淺陋的語氣，忽然就生出了些厭惡的感覺。

林秀雲道：“你才進來，不知大戶人家的規矩，這裏的姐姐妹妹可不分長幼，只論先後。你長相，咳，一般，若是願意成為我的助力，我以後自然不會虧待你。”

林妙妙道：“不好意思，我這個人，不愛亂認姐姐。姑娘請回罷，我想獨自待著。”

林秀雲輕笑了一聲，道：“是我失言，姑娘莫要見怪，但我也是一片好心。便當我是好心辦了壞事，姑娘且千萬不要同我計較。”她雖然口頭道歉，但臉上露出鄙夷之情來，卻又叫人如同吞了蒼蠅一般難受。

林妙妙不欲理她，見林秀雲已經走開了，便也沒再說什麽。不多時，見宋眠捧著幾本書下來交給林秀雲，林秀雲走出了院子。

宋眠一眼就瞧見了林妙妙。林秀雲一走，他便疾步走來，道：“怎麽出來了？身邊也沒個伺候的，你夫君呢？他便是這樣照顧你的？”

“他出去辦事去了。我在屋子裏呆久了，有些悶，就想著出來曬曬太陽。沒有影響到你罷？”

“你何時同我這般生疏了？妙妙，我知道如今我們的關系今非昔比，但是至少主仆情誼還在，你總不至於用這麽客套的話來同我說話。”宋眠說道。

林妙妙道：“不過是禮數罷了。惹了少爺不快，是我的錯。”

宋眠是拳頭打在棉花上，有苦也說不出。林妙妙則是心頭憋悶著一口氣，但是她沒有立場也沒有生氣，這反倒叫人更加生氣。

傍晚時分，饅頭回來了。他手上也沒閑著，帶著兩只野雞，三條魚大搖大擺進了宋府。一進來就不管不顧地征用了宋眠院子裏的小廚房。宋眠不在，正好方便他大刀闊斧地展示自己的廚藝。

林妙妙早就饞了，但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亂吃東西，一直吃著清淡的。饅頭道：“藥膳需要的藥材我也都帶了，這雞和魚都是我現捉的。魚先養著，今天先弄雞湯給你喝。”

他在廚房弄，林妙妙便眼巴巴地跟在他身後轉悠。饅頭讓她幫著幹些簡單的活計，一邊跟她說話道：“你以前就住這院子裏啊？”

林妙妙點點頭，道：“是了，從進了宋府一直就住這院子。沒想到過了這麽久回來，還是什麽都沒變。”

“師傅說讓我照應著你，隨機應變。那最後一味藥，我問了師傅，的確難尋。但誰知宋眠說他知道最後一味藥的下落是真是假？依我看那宋眠還吃著碗裏的，想著鍋裏的，怕是對你還有些意思。你平時別跟他走太近，等到咱們拿到了肌骨草再說。你的身子還不大好，再養養。”

“好，聽你的。”林妙妙道。她沒有告訴饅頭，自己看到宋眠時的心情，又酸又痛。總是忍不住多看他幾眼，又覺得看多了自己便更加掙紮不開。

他喜歡的，始終不是你。林妙妙對自己說。

不多時，香噴噴的雞湯上了桌，裏面夾雜著藥材的味道。饅頭又另外弄了其他幾個菜，打了兩碗米飯，兩人圍坐著吃飯。

宋眠回來時，菜也已上了桌。他是從外面趕著回來，想和林妙妙一起吃飯的。但回來時，那兩人已經把飯菜擺上了桌，兩雙碗筷，並沒有安排他的。

宋眠駐足了一會兒，回到自己的房間，面對著一大桌子的飯菜，捏著筷子吃了幾口，索然無味。他站起身，直接走到林妙妙的房間，道：“吃飯怎麽不叫我？”

饅頭詫異看向他。林妙妙手上拿著雞腿啃著，差點噎住。

宋眠直接吩咐下人拿了一副碗筷過來，坦然在兩人驚異的目光中坐了下來，伸出筷子給自己夾了菜。

饅頭道：“我們沒有邀請你。”

宋眠恍若未聞。

“堂堂宋家大少爺，還看得上這些清粥小菜不成？”

宋眠氣定神閑。

“我們夫妻倆吃飯，你過來湊什麽熱鬧？”

宋眠終於放下了筷子，道：“既然是在宋府吃飯，怎麽好不邀請主人家？知道你覺得飯菜簡陋不好意思，我便主動來了。”他十分善解人意地說道。

饅頭氣悶，忽地心生一計，在桌子下輕輕踢了踢林妙妙，對著她眨了眨眼睛，道：“妙妙，我要吃雞翅膀。”

林妙妙尷尬一笑，夾起雞翅膀放到饅頭碟子裏，道：“你快吃吧。”

“不行，我要你餵我。”

他在桌子下又踢了林妙妙幾腳，林妙妙僵著臉看著他在飯桌尚撒嬌。那語氣聽了能叫人起十層雞皮疙瘩的程度。她顫巍巍伸出筷子，夾起雞翅膀送到饅頭嘴邊。饅頭啊嗚一口接過去，心滿意足地吃了起來。看的宋眠大為光火。

緊接著饅頭又不停指示林妙妙餵他吃菜，林妙妙硬著頭皮頂著宋眠殺人般的目光餵菜，肉眼可見宋眠的臉色黑如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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