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沈沒有反駁陳息說的話。

陳息低著頭說：“我現在腦子很亂，你給我一些時間，讓我好好想想吧。”

時隔這麽久知道“真相”，陳息心裏不可謂不覆雜，她甚至覺得這是謝沈拿來糊弄她的說辭。同時她也感到可笑，她總是遇到這種同時和不同對象牽扯不清的男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看人眼光有點問題。

謝沈說：“好。”

她始終低著頭沒動彈，於是他自行離開，輕輕地把門帶上。

陳息一直自認為是比較理性的人，她堅信“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因此在很多事情上做決定都盡量幹脆利落，不給自己左思右想糾結煩惱的空間，比如和陸昇的分手。

但是在謝沈身上，她似乎總是一次又一次因為這種那種的原因打破原則。

因為心裏那點“不甘心”，決定再也不和他聯系後又舍不得刪除對話框。

因為他突然發消息，就放縱自己和他繼續保持聯絡，越聊越多。

因為現在是鄰居，就任由他在自己家來去自如。

各種現實的因素，加上微妙的心思，她似乎變得優柔寡斷了起來。

陳息就在沙發裏窩著直到夜幕降臨，窗外的燈一盞接一盞地點亮。她不願起身去開燈，就放任自己在一室黑暗裏抱著雙膝坐著。

燈光透過窗戶折射出鬼魅的幻影，她才宛如驚醒般把所有燈都打開，頓時光明如晝。

陳息捫心自問，自己現在對謝沈並沒有“喜歡”或者“愛”的感覺。

也許幾年前的那個夏天有，但是自從她決定和陸昇戀愛，其實她已經越來越少想起謝沈這個人，偶爾在朋友圈刷到他的動態也心緒平靜，不會做出放大照片找細節的舉動，也不會因為共同好友裏有哪些女生給他點讚而瞎想。

大家總說從一段感情裏走出來最好的方式是進入另一段感情，陳息不置可否。在這個層面上，其實她感謝陸昇那時候的出現和陪伴，那段時間她是那麽的顧影自憐，總覺得自己被欺騙、被隱瞞，覺得全世界只有她一個可憐人。

站在現在去看過去的自己，陳息覺得矯情又懦弱，甚至是蠢笨。拿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以為生活是電視劇，謝沈會因為她的冷淡而輾轉反側難以成眠，其實對方大概只猶豫了一瞬，就立刻選擇放棄。

陳息覺得，人要懂得吸取教訓。

雖然謝沈陳述了種種不得已，但終究是美化後的借口而已。

陳息決心把謝沈當作普通的同學和朋友來對待，不要再重蹈覆轍。

下定決心後，陳息打開單詞書，決定背幾個單詞冷靜一下。

俗話說得好，男人會背叛你，但是事業不會背叛你，所以要努力努力再努力。

第二天一早，陳息在等電梯時遇到謝沈，她微微頷首問好。

謝沈問：“出去買早餐嗎？”

陳息點點頭。

謝沈又問：“你今天有什麽安排嗎？”

陳息沒多加思考：“導師讓我去學校一趟，可能得幹點活。”

在電梯裏，謝沈輕咳一聲：“昨天的事……你想得怎麽樣了？”

陳息料到謝沈遲早會問這件事，但是沒想到這麽快，反正遲早也要說清楚，她直接道：“我昨天想了一下，我不太能接受你說的那些理由。我現在也沒有談戀愛的打算，我覺得我們還是做普通的朋友就好。”

謝沈的反應也很平淡：“好。”

陳息不願再揣測他的想法，到樓下她告別謝沈，風風火火地往學校趕，在路上買了個玉米塞進包裏，當做自己的早飯。

走到學院的辦公樓時，陳息遇到剛從導師辦公室離開的同學，連忙抓住對方打探導師找人的原因。

對方表示自己只是被叫來幫忙交材料，導師很快就放他走了。

陳息有點不安地敲響導師辦公室的門。

“請進。”

陳息的導師叫周曄，屬於一看就很“學術”的女性，但其實年紀並不大。周老師其實對學生都很友好，但是陳息每次面對她都有種身為學術廢物的心虛感，很怕老師冷不丁問點什麽自己答不上來。

周曄示意她隨便坐，匆匆點了幾下鼠標，問道：“最近在忙什麽呢？”

陳息正襟危坐：“主要看看英語這些……因為報了九月份的雅思考試。”

周曄扶了下眼鏡：“你是打算出國？”

陳息訕笑：“還在猶豫，可能會申請英國的研究生吧，到時候還要麻煩老師您給我寫推薦信……”

周曄往後靠在辦公椅上：“這個你不用擔心，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自己以後想做什麽。”

陳息用力點頭。

“論文選題想得怎麽樣了？”

陳息心下悲鳴：果然逃不過這個話題。她謹慎措辭：“還在思考中，主要沒什麽方向，也看了一些期刊論文，但是沒有什麽感興趣的選題。”

周曄早就猜到會是這樣：“我發現你這個人，就得給你指定好主題讓你照著做。給你選擇權你反而亂了方向。”

陳息沈吟片刻，發現的確是這麽回事，於是說：“老師，不然您直接給我幾個方向唄？我實在想不出寫什麽好。”

周曄的手指輕敲桌面：“這樣吧，我等會兒給你發幾篇論文，你好好看一下然後告訴我你有什麽想法。”

陳息連忙道：“好的好的，謝謝老師，麻煩老師了。”

正好周曄準備接電話，於是陳息畢恭畢敬地撤退了。

走出辦公室，她松了口氣。每次見導師都莫名緊張，她真的應該好好克服一下這種莫名的“心理障礙”。

還沒等電梯到一樓，她已經收到老師發來的郵件，附件是一個巨大的壓縮包，可想而知老師搜羅了多少材料給她。

接下來的一周，陳息都窩在家裏看文獻查資料，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外賣解決，用與世隔絕來形容也不為過。

陳息基本完成了老師交代的任務，把自己的想法捋到一個文檔裏發送給老師後，她伸了一個很大的懶腰，又左右轉轉脖子，聽到骨頭“哢哢”的響聲才覺得舒服了些。

拉開客廳的窗簾，她被窗外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才意識到現在是下午四點多。這幾天在家她幾乎被悶壞了，決定到外面去散散心，順便去超市采購一些食材改善夥食。

她穿著T恤和熱褲，也不願再換一身衣服，蹬上拖鞋就出門了。

陳息很喜歡逛超市，她覺得排列整齊的貨架讓人很有幸福感。

因為不趕時間，她推著購物車在各個貨架間流連，可能是肚子有點餓的緣故，她停駐在零食貨架下的時間格外長。

她蹲在貨架前，拿起新出的奶茶味薯片細細端詳，思考著這種搭配到底會驚為天人還是令人作嘔。正當她猶疑不決的時候，後方傳來善意的提醒：“這個味道不是很好吃。”

陳息擡頭，陸昇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她身後，她居然毫無察覺。

她支撐著站起來，因為突然站起來感到眼前一陣發黑和眩暈，於是她扶著貨架讓自己緩一緩。她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陸昇主動扶住她：“又暈了？”

陳息很快緩過那一陣，揮揮手說：“沒事，你還沒回答我，你怎麽會在這？”

這裏雖然離附近的商圈不遠，但是離學校還有點距離，陸昇沒理由跑到這來買東西。

陸昇摸摸鼻子：“就是碰巧遇到而已。”

陳息覺得最近的連軸轉讓她腦子轉動得緩慢了，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他。

陸昇轉移話題：“這個口味真的不好吃，我記得你最喜歡吃那款泡菜味的，怎麽不買了？”並且很順手地推走她的購物車。

“想嘗試一些新鮮的。”陳息懶得和他爭，轉身去看其他貨架上的巧克力餅幹，“你吃飯了嗎？”

陸昇推著購物車緩緩跟在她邊上：“最近在學校很少看到你，很忙嗎？”

“還可以，老周給我布置了一些新任務。”陳息墊腳用力去夠陳列架上某一格的蛋卷——其實她是夠得著的，只是外側的商品被其他顧客拿走，她的手夠不到裏側的物品。

陸昇站在她身後，輕而易舉地把那盒蛋卷拿下來遞給她。

這樣的事情在以往發生過無數次，逛超市時，他總是能輕松拿到她夠不著的物品，並且總跟在她身後推著購物車，哪怕她在貨架間猶疑不決也沒有絲毫不耐煩。有一瞬間陳息恍恍惚惚還覺得他們還在戀愛中，他們在一起逛學校附近的超市，逛完後會去旁邊的小吃店買她最愛的小籠包。

陳息反應過來，輕聲說：“謝謝。”

陸昇似有所感，沒再說話。

陳息在他來之前已經往購物車裏放了不少東西，包括一些蔬菜水果。

陸昇註意到後問她：“你搬出來住了？”

陳息“唔”了一聲，不想讓他知道太多。陸昇其實不難猜出她就住在對面小區，但看她有意含糊帶過，便不再追問。

結賬時，陳息註意到陸昇兩手空空，不禁問：“你到底來超市幹嘛來了？”

“就進來逛了逛，沒找到我想買的東西。”陸昇幫她往環保袋裏裝東西，隨便找了個借口。

“如果不是什麽生鮮類的東西，你下次還是網購直接寄到學校去，那樣方便點。”陳息認真提議。

陸昇覺得此刻的陳息有點傻得可愛：“好。”

陸昇提出幫她拎東西回去，陳息委婉拒絕了，主要不想讓陸昇知道自己的具體地址。於是兩人在超市門口準備分別。

謝沈從陳息身後方向走來，他已經看到了陳息和她對面的男生。

陳息背對著他無知無覺，但是陸昇也認出了這個男生是上次和陳息一同在酒店的那位。

陸昇本就因陳息的“替代品論”對此人頗有敵意，此刻看到他出現在這裏，不免誤會兩人同住一處，但是他沒有立場問陳息。於是他把手中的環保袋遞給陳息，然後故作親昵地摸了摸陳息的頭頂：“小息，那我先走了。”

陳息拍了拍他的手：“不要亂碰，趕緊回去吧。”然後看著陸昇走向地鐵口。

轉頭看到謝沈的瞬間，陳息就知道剛剛陸昇突如其來的“摸頭殺”是為哪般了，她無語問蒼天：明明這兩人和她現在都沒有任何暧昧關系，為什麽此刻遇到謝沈還是有點尷尬和心虛？！

謝沈已經走到陳息面前，她勉強對他say hi ：“你也出來買東西啊。”

“家裏的洗衣液用完了，所以出來買。”謝沈語氣平淡，“你要回去了？”

陳息聞到謝沈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她點點頭：“準備回去做飯。”

兩人告別後，因為提著重物，陳息走得很慢，中途還時不時需要交換左右手來緩解重物帶來的壓力。又一次把袋子從右手換到左手後，陳息思忖著下次可以少買一些水果，突然右肩被人輕拍了一下，嚇得她差點一個踉蹌。

謝沈很快扶住她，並且拿走她手裏的袋子。

陳息詫異：“你不是才剛進去？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

“我就買個洗衣液，沒花多長時間。”謝沈講話微微喘息，估計剛剛是跑過來的。

陳息哭笑不得：“你跑什麽呀，真是的。”

“我怕趕不上你。”謝沈低頭看她。

陳息安靜了一會兒說：“你剛剛其實可以讓我等你，我不著急。”

兩人一起走在小區的小道上，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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