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中的生物總是可以超出人類的想象，碳基、矽基、電磁波、恒星……從微米到光年，為納秒到億萬年，生命——智慧生命在宇宙的各個尺度上活躍著，而人類可以認知的，僅僅是其中狹隘的一部分。

1991年，美國科幻作家泰利·比森寫過一本科幻作品《他們是肉造的》，從一種矽基生物的視角上寫出了不同生命體系之間的巨大鴻溝。那些電磁波一樣的生物在太空裏觀察著人類，就像是人類發現了足可通過圖靈測試的仿生人，帶著好奇和驚慌。

在哥譚市舉行的朗讀會上，哥譚聽到了這個故事；但作為一種人類難以想象的存在形式，就像是故事裏的角色一樣，哥譚卻奇異地不能理解書裏描述的認知差距。祂與人類一同誕生在這片土地上，在北美洲的山巔之城尚未建立的時候，祂就無聲地感知著這些共生的小生命們，註視著他們熬過戰火，蓬勃發展；一座座高樓成為祂衍生的軀體，流動的風是祂感知的終端，城市的人們是祂視線下的子民。

哥譚知道他們的一切。

而人類甚至不知道祂們的存在。

是的，“祂們”。哥譚不是第一個誕生意識的土地，那個人類首次定居的聚落早已消失在悠久的歷史之中；祂也不是最後一個，人類的生存空間不斷地擴大，新的或大或小的聚落飛快增長，在戰火或其他災難中死去的城市也重新覆蘇。相形之下，誕生在十七世紀、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而沒有收到大的傷害的哥譚已經積累了足夠的資歷。在整個地球的意志，所有聚落意識體的“母親”蓋亞“之下，哥譚是廖廖數個最強大的意識體之一，祂建立了輻射全球的影響力，是世界經濟、商業、金融、媒體、政治、教育和娛樂領域不可忽視的帝國明珠。

雖然對於哥譚來說，人類社會的地位只是讓祂有機會“看”到更多，在祂的輻射範圍裏，意識體用祂獨特的感官高高在上地圍觀著被祂豢養的小生命們，看他們過著大同小異的生活，但歷史的車輪卻一刻不停地滾滾向前。預測人類的行為，這成了哥譚打發悠久時光的絕佳消遣。

而其他時候，哥譚還有祂的兄弟姐妹們一起玩樂。並不是所有的意識體都可以將意識的觸須探到萬裏之外，而那些可以做到的，便是——我們可以將其成為“城市茶話會”——上的常客。哥譚，大都會，中心城，海濱城……還有那兩個分別借助魔法和海洋的力量，足以將觸須擴散到全球的、喜歡參與任何談話中的亞特蘭蒂斯和天堂島。

祂們會在美國的西海岸上，距離海濱城和中心城不遠的地方見面，對人類而言無形的肢體穿過彼此，便可以將自己的情緒和只是一起傳遞過去。祂們總是會分享自己感到快樂或難過的故事，把自己“看到”的圖像投影在兄弟姐妹們的意識裏，就像是人類的一家人聚在房間裏一起看電影一樣，慢慢地、不疾不徐地閑聊著。在祂們情緒動搖時，祂們那人們看不見、摸不著的肢體就會舒展，城市的風也會因此改變方向，掃清封閉角落裏積累的混濁。祂們會像人類一樣陷入睡眠，那是一項如此放松的活動，如同冬日窩在壁爐邊毛茸茸的毯子裏，讓祂們在不知不覺間，度過人類紀年法裏幾十歲春秋。

大都會毫無疑問屬於最活潑的一個，祂有太多的快樂想要與兄弟姐妹們分享，祂投下的圖像也總是如此的燦爛，連習慣了一些的蓋亞母親也會流露出快樂的情緒。中心城過於溫柔，每一次見面之前，會將令祂愉快的所有片段積攢起來，羞澀地一邊解釋一邊向兄弟姐妹們分享。而大大咧咧的海濱城則通常忘記了記錄這些事，雖然祂也總是感到快樂的。天堂島每一次參與，都會喋喋不休地向其他意識描述祂悠久的歷史和史詩的戰役，直到這一次茶話會結束，祂才會離開尋找下一個聊天的宴會。亞特蘭蒂斯則很少發言，祂不會錯過聚會，只是對於人類不感興趣，而是會帶著海洋秘境最瑰麗奇幻的風景前來，讓祂的兄弟姐妹們在觀賞中不知不覺度過幾天時光。

哥譚同樣很少將關於人類的見聞與祂的同伴們分享，但祂絕非對人類不感興趣。祂好奇而認真地觀察著感知範圍裏的人們，看著他們的掙紮與痛苦、空洞和虛無。祂註視著這些生命短暫如朝露的智慧個體們冷漠、欺騙、放縱、殺戮，然後把這些片段記錄下來，藏在獨屬於哥譚自己的記憶深處。

祂猜這些事情使人類“難過”，祂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臉上扭曲的五官，人們把這種表情稱為“痛苦”或“恐懼”，但哥譚不明白這兩種情感，就算是最喜歡的寵物死去，祂們從來沒有難過到疼痛——所以祂也不懂得什麽是疼痛。

”每一個城市都會有它的守護者，“蓋亞母親會說，”人類靠自己是無法擺脫苦難的，所以當他們面對無法克服的障礙時，就會出現一個守護者。守護者可以幫助人們遠離痛苦和恐懼。“

守護者。哥譚於是想起了托馬斯·韋恩最近在推動的哥譚東區建立一個住宅計劃區的想法。托馬斯·韋恩一直在和哥譚市其他的富豪們溝通，他們希望把東區的一片聯排式公寓拆掉，改建成足夠高的公寓樓。托馬斯·韋恩還提前投資了一架經過東區的、將整個哥譚連在一起的城際列車，這樣哥譚感覺到了人類所說的“輕快”。

祂開始經常性地註視著托馬斯·韋恩，還有他剛剛出生的幼子，一個眼睛就像哥譚的夜空一樣幽藍的嬰兒。祂見過太多嬰兒了，在戰爭中被隨著母親一起斬殺在刀下的蜷縮的、在饑荒中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的慢慢死去的、在冬天裏缺少毛毯而凍僵的、因為疾病不得不整天渾身插著針管的、無人看顧而習慣了不同人摟抱的……他們都在難受，父母和孩子，當事者和局外人。

但布魯斯·韋恩不一樣，他在愛裏長大，每一天早晨，他的母親都會親吻他的額頭喚醒他，整天陪著他玩耍和學習，在晚上誦讀故事哄他入睡。

當瑪莎·韋恩在夜晚輕輕離開房間，與她的丈夫商量哥譚東區建設的時候，哥譚就會驅使著水霧（當然，嬰兒是不能吹風的，哥譚記得醫生這樣說過）湊近那個熟睡中的孩子，祂會像他的母親那樣吻上他的額頭。有一次，冰冷的觸感——或者是什麽巧合之下，布魯斯在哥譚吻他之後醒來過來，他朝著哥譚的方向露出來微笑。

他是玫瑰園裏無憂無慮的小王子。

祂是世界的王冠，哥譚想，這個孩子是祂王冠上的明珠。祂多麽迫切地希求世界上的苦難離他而去，在這個折磨人們如同地獄的世上，能夠為祂的王子留下一片伊甸園。

一直到八年以後，罪惡以最激烈的方式展現在哥譚的孩子面前。

祂看著長大的哥譚之子跪在血泊之中，眼淚無聲地從那雙肖似哥譚夜空的深藍眼睛裏流下。他的眼睛深處在流血，那是名為“痛苦”的傷痂，剜去了他眼睛裏所有的色彩。

整座城市伴隨他無聲地哭泣著。

哥譚的風整晚陪伴著祂的王子，祂從郊區帶來芬芳的花香，不讓血腥氣堆積在布魯斯的身邊；將美妙的樂曲保存在水汽裏，遙遠地送到他的耳邊；祂的水汽吻過他的淚水，又親吻撫摸著他顫抖的指尖，“別害怕，我在這裏。”哥譚的風輕柔地震動著，用人類聽覺範圍之外的頻率一遍又一遍說。

只是祂的孩子聽不到，也感受不到。

警察來到了現場，用一件大衣將布魯斯裹起來，抱到了警察局。他們試圖安慰瑟瑟發抖的孩子，但哥譚也知道，在暗中註視他的王子的目光裏，並不全是好意。就像祂知道現在，被詹姆斯·戈登擋在警察局之外的媒體們，正在爆發出不遜色於狂歡節的熱情；在徹夜不息的期貨市場上，金融大鱷們又露出了志在必得的圍獵的笑容。操盤手們一個電話接著一個電話，百萬計的美元在這些對哥譚而言不知所雲的對話裏流進他們的瑞士賬戶。

祂旁觀著、記錄著這一切，就像記錄一樁平淡無奇的謀殺，一次巧舌如簧的欺詐。哥譚從來不喜歡看人類編造的戲劇，因為當祂想看任何劇目時，祂都可以找到一出正在上映的現實。

哥譚沈默地看著阿爾弗雷德趕到警察局，帶著布魯斯從後門悄悄離開。祂湊到近前，習慣性地落下一個吻；布魯斯·韋恩的神情依舊緊緊繃著，從他泛著血絲的眼睛裏哥譚知道，恐懼和痛苦在頃刻之間重塑了他。哥譚悄悄地退開了一點，註視著那輛平平無奇的小轎車離去。

祂感到有一點難過。

作者有話要說：

我喜歡哥譚市，因為哥譚是如此接近人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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