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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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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雨天

原先瑤影只要養她自己一個人, 現在變成要養兩個人,每天早出晚歸,在外面待的時間越來越長。

一開始白靡決定跟瑤影回來住的時候, 其實在心裏偷偷地憂慮過, 這個女人會不會很煩人,會不會天天纏著他, 像個癡兒一般。

可是現在,瑤影老是往外跑,他又開始不高興, 她為什麽把他帶回來, 又晾在一邊不管他。

不過瑤影也不是沒有休息的時候。

空閑的日子,她喜歡坐在院子裏曬太陽,白靡本來在屋子裏待得好好的, 也忍不住走出去,坐到她旁邊。

他和瑤影玩彈珠。

先劃一條線, 誰彈得離線最近, 就算勝。

和白靡玩這個, 瑤影百戰百輸。

輸到後面瑤影不肯玩了, 趴在石桌上編草蟈蟈,專註地搓著手裏的草繩。

白靡得不到她的註意,又開始覺得無聊得發慌,挫敗地皺起眉,在旁邊獨自彈珠子,練習如何放水。

彈了一會兒, 白靡聽到一陣輕快的“嘟嘟嘟”。

他轉頭看過去。

瑤影渾然不覺,圓潤潤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裏的草繩,懶得整個人都趴在了石桌上, 下巴磕著桌面,嘴巴嘟著,雙頰微微鼓起,自顧自地哼著亂七八糟的曲調:“嘟嘟嘟~”

白靡瞇著眼瞧她。

瑤影:“嘟嘟嘟——”

白靡忍了忍,才沒笑出聲,喊她:“瑤影。”

瑤影:“嘟?”

瑤影偏過頭來疑問地看向他,白靡真沒撐住,笑得止不住。

他也不知道為何會那麽開心,就是覺得看著她就有趣,看著她便想笑,如果能一直看見她,就好像挺好的。

“瑤瑤。”他哼笑一聲,兀自低低地改了稱呼。

她其實是個幼稚鬼吧,若不問年紀,肯定以為她比他要小的。

瑤瑤,這個名字才適合她。

瑤影不滿,白靡扯開話題:“你每天就這樣在家吧,我們一起。”

“那怎麽行。”瑤影搖頭,“要養家的啊。”

“我來養啊。”白靡脫口而出。

他以前從沒擔心過錢的事情,畢竟他的藥和毒,哪一樣都是千金難求。

瑤影哼哼地笑,“你哪裏有錢。對了,我之前付給你的錢,那是你賺的所有錢了吧。”

瑤影是說她在破廟裏付給他買命的碎銀。

白靡難得覺得窘迫。

瑤影說得對,他現在確實沒有錢。就連瑤影之前給他的所有錢,他也早已買藥材花光了。

“以後。”他訕訕道。

等解決了所有麻煩的以後,他不用再躲藏,他可以讓瑤影知道,銀錢而已,他想要的話,取之不竭,他們在一起,根本不需要擔心銀子的事。

又過了些日子,雨季開始了。

雨水在樹葉上數豆子,劈劈啪啪,濕潤的雲層罩在山林上,像永遠也散不開。

天光透出一半,像是還沒天亮,又像是臨近傍晚快要天黑的昏黑。

但瑤影已經出門了。

白靡翻身從床上爬坐起來,圍著小小的木屋轉了一圈,找不到瑤影的蹤跡。

今天的雨應該不會停了,她只穿了一身鬥笠,也不知道會不會淋透。

白靡抓起雨傘出門,剛拉開門,大雨就瓢潑似的灌進來,白靡皺了皺眉,撐開傘走進砸出重重水霧的雨中。

他循著瑤影常走的那條路,一路往前找著瑤影的身影。

白靡摸了摸鼻尖。

他才不是在擔心誰,只是一個人在屋裏待著實在太悶了。

也不知道這麽大的雨她會跑到哪裏去,白靡腳程也不慢,卻居然走了許久都沒找到人。

白靡忍不住在一塊大石頭邊停了停,環顧四周,疑心是自己看漏了,餘光瞥過一棵大槐樹,視線在上面多停留了一瞬。

榕樹上有一枚小小的鐵鏢。

看上去很不起眼,哪怕走近看也像是一個尋常鐵釘,或是射偏的箭矢留下的痕跡,但是被雨打濕後,反射出陣陣冷光,白靡一眼便認了出來。

那是“臧羽”的標志。

臧羽是一支西南的殺手組織,也是一直在找著他下落的那些人。

白靡咬了咬牙關。

他知道臧羽絕不會放棄,也知道在這個小山林裏躲著絕對不是長久之計,但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他還是覺得有些,太快了。

臧羽留過鏢的地方,都在他們的監視範圍內,白靡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停住了一瞬。

他腳下被叢草遮掩得隱隱約約的小路,蜿蜒著伸向遠方,那是瑤影常走的路。

一瞬過後,白靡足尖轉動,走向朝另一片山林。

白靡離開後沒多久,濕漉漉的草叢上被踩出幾個深深淺淺的腳印,迅速追著他的方向而去。

瑤影從山上下來,經過那塊大石頭,手撐在石頭上一路滑下,跳到平地上。

她擡手扶了扶鬥笠,雨水成珠串被搖下來,瑤影背著收獲滿滿的竹簍,往家走。

刀劍相交的廝殺拼搏聲掩在山林裏,雨裏。

瑤影在屋檐下給小黃擦鼻子,搬來小木凳坐在門口,風已經停了,雨水直直地垂落,在不遠處的地面濺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血匯成的細流從草地上流過,又迅速被暴雨沖散。

小黃靠著瑤影的木凳睡著了,夢裏還輕輕地動著爪子,好像在追逐什麽獵物,瑤影笑了一聲,握住它的前爪。

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力不從心地掙紮,白衣被洞穿,又重新染上血,比瀕死的那日更要慘烈。

瑤影重新戴上了鬥笠,在附近到處尋找。

小白不愛出門,他對什麽事都不上心,為什麽今天會不在家?

他的傷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也能自如地行動,會不會,他其實不願意留在這裏,已經離開了?

他如果想走的話,她是怎麽都找不到的。

瑤影腿上沾滿了泥漬,在大雨裏險些摔倒,直到走到雨停,走到黃昏,天徹底黑了下來,瑤影也沒有找到他。

她慢騰騰地回了家,穿著濕透的衣裳,無言地坐在門口的木凳上。

連續下了幾日的雨,終於在這個夜晚晴了。

空氣變得涼爽,天幕中沈甸甸的雲漸漸散開,直到深夜,露出了皎潔的月。

瑤影抱著膝蓋,固執地依舊坐在門口,守著院子,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

終於,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再次出現在了門外的小道上,月輝璨然,覆滿全身。

他步伐悠悠,身上白衣簇新,臉上帶著笑容,像每一個勝券在握、最擅長玩弄人心的人。

但瑤影看著他的雙眸還是驟然亮了起來。

瑤影毫不掩飾的喜悅和歡欣,像是愚蠢的獵物,把最柔軟的肚腹袒露在人前,清楚地告訴對方: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原諒你。

白靡走得很慢,迎著瑤影的目光,他呼吸有幾分急促。

如果仔細去看,會發現他的笑容有些勉強,這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幾分扭曲,像是藏著沈甸甸的心事,但瑤影並沒有發現。

“為什麽等我?”他問,“你已經離不開我了,是嗎。”

瑤影的笑容頓住,不確定地回落下去。

她抿抿唇,低下去的雙眸中似乎閃過一絲難堪。

沒有人願意被這樣直白地揭穿心思,尤其是心中最深切的渴望。

白靡彎下腰,眉間微微皺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哪裏傳來的疼痛,但很快又松開。

他好整以暇地打量著瑤影,那雙淺色的雙眼定定看著她,似乎有些覆雜,又似乎只是好奇。

“你,已經愛上我了啊。”

他的語調很輕,輕得聽起來很得意。

“有一種藥,對我來說很重要。”白靡說著,頓了頓。

如果不是被臧羽找到,差點死在山裏,他還可以拖時間想想別的辦法。

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要用上你的心頭血。既然你愛我,應該不會怪我吧?”

瑤影茫然地揚起雙眸,好像還在試圖理解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接著就覺得胸口一陣冰涼。

她脖頸僵硬,全身的力氣好像都被瞬間抽幹,只勉強低頭,在搖晃的虛影中看到,白靡破開她的胸膛,攥住她的心臟,在她眼前挖了出來。

很奇怪,並不痛。

只是這場景詭異得過分。

瑤影的眼中依然是茫然,疑惑,還有無窮盡的空白。

她定格在了那個坐著等他的姿勢,雙手放在膝上,仰頭看著他,眼神好像在問,你為什麽傷害我。

白靡對上她的目光,忍不住避開。

屋裏的小黃聽見白靡回來,搖著尾巴出來迎接,可是看到瑤影的血,立刻汪汪大叫起來。

“噓、噓。”白靡一邊小心翼翼地往瑤影的胸腔裏註入符水,把她攬在懷裏,一邊還分神安撫著小黃。

他跪在地上,讓瑤影躺在他的雙膝上。

動作間,背上數道傷口滲出的血又弄臟了這身新衣,看來等會兒得在瑤影醒來之前再去換一次了。

小黃嚇得瘋了一般大叫,一會兒呲牙想要撲上去咬白靡一口,一會兒爪子抵著地面抓撓,似乎在懷疑它是不是弄錯了。

“沒事的,這是比幹符。”白靡嘆了一口氣,好像在數落不懂事的土狗,但語氣比平時要輕柔不少,“比幹挖心而不死,只要回答我一個問題,瑤瑤就能醒來啦。”

比幹喝下符水,被紂王挖去心臟,要尋一人,問他,挖心能不能活。

只要那人答,能,比幹就可以無心而活。

比幹運氣不好,碰到的那人說,不能,比幹就死了。

可是瑤瑤不會的。

瑤瑤一睜眼就能看到他,只要他問瑤瑤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她答對了,她就什麽事都不會有。

白靡小心翼翼地將符水灌進去,一滴也沒有漏出來。

接著用藥草封住瑤影的胸口,讓她不再流血。

他輕輕觸摸著瑤影的臉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計時。

但瑤影失去光澤的目光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她望著天,沒有呼吸。

白靡皺了皺眉,想了想,小聲地催促她。

“快醒來呀。”

瑤影沒有動。

已經過了兩個時辰了。

白靡凝著她,好一會兒,忽然好像明白過來什麽似的,甜甜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已經醒了,故意嚇唬我呢。”

“你也有點壞心思的,對吧?”

白靡笑出了酒窩,甜甜道:“好吧,既然你已經醒了,那我要問你問題了,你如實答噢。”

“瑤瑤,你喜歡我,對吧?”

瑤影沒有回答。

她躺在白靡的腿上,依然望著天,白靡捧著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她就乖順地“看”著白靡。

那雙圓潤的清透的眼睛裏,還在問:你為什麽傷害我。

白靡怔楞了一會兒。

他突然伸出手,抹開瑤影胸膛上塗著的藥草,裏面的血已經不再流了。

白靡的蠱術萬中無一,從來沒有失手的時候。

可是卻對瑤影失效了。

白靡臉上出現了顯而易見的慌亂,伸手去捧那顆心臟,試圖把它放回瑤影的胸腔裏。

可是現在哪裏還來得及?

瑤影已經死了,不會再起來回答他的問題,她的心臟也已經停止了跳動,這下,成了真正合適的藥材了。

白靡忽然爬起來,把瑤影抱進裏屋,瑤影的身體被搬動,手裏的東西掉出來,是她為他編的草蟈蟈。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藥草接連餵進瑤影的嘴裏,可是瑤影的身體還是在變得僵硬,皮膚變得青黑。

白靡很害怕,他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他還覺得很冷,想要蜷縮在一起,他死死咬住嘴唇忍著,眼淚不斷地湧出來。

以前他嘲笑那些遇事哭泣的人,哭能解決什麽問題?可現在,他不敢顫抖,害怕雙手抱不穩瑤影,不敢害怕,害怕錯過什麽能救回瑤影的方法。

原來他也是個只會哭的廢物。

他終於想起了“歸合”。

白靡立刻取紙,畫符,生火,燒水,徒手挖出自己的雙眼,放進鍋中一同煉化。

他摸索著,把煉出來的東西吹涼,餵給瑤影。

瑤影的屍體上,不祥的青黑色緩緩褪去,軀體變得柔軟,恢覆了活人一般的模樣。

“歸合”在南疆也是禁術。人死之後,巫者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舍棄給她,就能和她一起死去,能夠指引她轉世的所在。

他挖下眼睛,替他尋找著瑤影的方向。

他找到了,可瑤影好像,再也不願意喜歡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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