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番外三.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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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長春,從十五歲那年開始就成了憶居的宮娥。

說起來,我的主子奇怪得很。

他不是嬌氣難伺候的後宮娘娘們,也不是腳一跺人頭嘩嘩掉的皇室子弟,而是一個時常會犯病發瘋的男人。

其實一開始見到他的時候,我並不覺得他是個瘋子。反之,他長得可俊美了,那雙眼睛又長又明亮,像能勾魂奪魄,好比那貌美的狐貍精。

唔……這麽說一個男人是狐貍精,總感覺不太好。

總之,我對他的過往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叫阿南,逢人便笑,很有教養,說話也是溫溫柔柔的,喜歡在憶居裏種些花花草草,養養鯉魚。

瞧我,又在說傻話了。

哪兒有什麽逢人?這偌大的宮殿裏,不就只有我們一主一仆兩個人面面相覷?

不過我不介意的,看著阿南這張養目的臉,別說面面相覷了,懟臉上看我都覺得開心。

說起來,阿南還在院子裏種了一片心愛的茶田,裏面養著的茶葉品種我不太懂,但他寶貝得很,凡事親力親為,澆花除草一樣不落,比照顧自己還要上心。

可是大內總管說過,想要什麽只需要開個尊口,立馬就差人呈到他面前去,還自食其力幹什麽?難不成信奉老一套勞動最光榮?

我這麽想了,也這麽跟阿南說了。可他這個死腦筋,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隔天就又提著小壺澆水去。

得了得了,我也不想管了。

我坐在石凳上,看著這個這個高大的男人蹲在茶田裏目光專註的樣子,就好像在照顧著自己畢生的至寶,能和生命相提並論的存在。

真的會有人如此珍重一個死物嗎?我用手指甲敲著石桌子,皺緊眉頭,對這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

初次發現他犯病,是在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那夜氣溫驟降,外頭起了風,呼呼地刮得人腳底生寒。

阿南這人記性奇差,總也不記得關窗,我在被窩裏翻來覆去半天,終究抵不過良心的譴責,裹著小鬥篷急急忙忙地小跑去看。

靠近阿南的臥室時,我似乎聽見有人在低聲談話。

再仔細聽聽,卻發現只有一個人的聲音,自問自答,好生詭異。

我悄咪咪地踮著腳走到窗邊,他果真沒關窗,我偷偷往裏邊瞧,看見他背對著我坐在椅子上,身前空無一人。

“說好的半月來看我一次,你又來遲了。”

“無妨,我不會生氣的,明日就帶你去看看我養的錦鯉,是你喜歡的品種,見人就湊上來求食,可愛得很。”

“只可惜我現在出不去,不然就能帶上十八,和你一起好好賞這天下風光了。梓晨不能帶的,帶上我就得忙著和他一天到晚吵嘴,多煞風景。”

我睜大了眼睛,這一句一句話令人毛骨悚然,就好像真有個看不見的人和阿南相對而坐,和他心平氣和地敘著舊。

我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驚魂未定地抱緊小被子,徹夜未眠。

第二天我頂著兩圈深重的黑眼圈出門,阿南手裏提著魚食,照常微笑著和我打了個招呼,自顧自地路過。

他這反應,詭異的同時,不得不說,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可憐。

後來我發現,阿南這病隔三差五就要犯一次,永遠都是在和同一個人說著話,時間是不定的,但只要出現一次,第二天阿南必定是心情極好,笑容一天都掛在臉上。

我想了想,覺得這是好病。

待在憶居的第二年,我見到了陛下。那天我和往常一樣提著燈籠出門夜巡,在巨大寂靜的院子裏邊走路邊賞夜景,迎面突然走來兩個人。

其中一人身修體長,一身明黃色長衫籠罩,腰帶勾勒出勁瘦的腰身。另一人和顏悅色鶴發童顏,長得像我早逝的祖父。

我歪了歪頭,舉起燈籠定睛一瞧。

誒?那不是阿楠嘛,大半夜不睡覺趕時間出來夢游的?於是我主動湊上前去拉他袖子:“阿南,你……”

可是阿南一把甩開了我,那張溫柔的臉上寒霜密布,眸底深沈似水,教人窺不清喜怒哀樂。我楞住了,突然覺得這人絕對不會是阿南。

果不其然,一旁的老者微微彎了彎腰,笑道:“姑娘,見著陛下,還不快快行禮?”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皇帝,以往他都是存在於傳聞裏,被形容成威風凜凜的大金龍福澤四方。

我哎呀一聲,慌忙扔了燈籠跪下,又因為沒人教過我怎麽向陛下行禮,猶猶豫豫半天,最後哐哐磕了九個頭。

這禮數夠大吧,我就不信還有人能挑得出毛病來!

老者喝喝地笑了起來,攙我起身,還問我阿南的居處在哪裏。我揉了揉紅彤彤的額頭,悄悄瞟一眼冷著臉的陛下。

陛下這是……高冷,還是……啞巴?

我暗暗腹誹,尋思這人貴為九五之尊,應該不會對阿南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於是就指了方向,目送他倆離去。

那一整晚我都窩在床上難以入眠,天剛亮起來,我就趕緊換上衣服朝茶田跑。阿南這兩年來每天都是天方破曉就來到此處照料,從未缺席過。

今天也不例外,阿南依然靜靜地站在那裏。

我氣喘籲籲地湊過去,欣喜道:“阿……”隨即,我雙目一凝,心中大驚,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由心血澆灌出來的的茶田,方冒了些綠色的小芽,就統統被踩爛,成了枯骨般的殘骸,剩下的田壟則被一把火燒得漆黑,眼見著是再也沒得種了。

我突然有點不敢去看阿南的表情。

他該有多難過……

良久,身旁的阿南轉過身,一步一步,安靜地離開了這片狼藉之地。我有些不安,也替他難受。我看見阿南將自己鎖在屋內,窗戶仍然大敞著,沒有合上。

我也聽見他低沈的聲音,微微沙啞,有些哽咽:“對不起……阿清,我沒有帶你看到它應有的模樣。”

“盛澤鎮說我瘋了,他要我忘記你,可是你明明就在這裏,一輩子都不會在離開我的……”

我小聲地吸了吸鼻頭,拿袖子抹眼淚。為什麽要哭?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阿南最後那句小心翼翼的“好不好”,太過卑微,那麽可憐,讓我覺得好心疼。

就像只失去了家的流浪犬,游蕩世間,找不到歸宿。

當夜,阿南失蹤了。

我驚懼不已,提著燈籠滿憶居到處找他,老鼠洞都尋了個遍,沒有見到人影。我就這麽膽戰心驚地過了一夜,一夜後,阿南被丟回來了。

真是被丟回來的!

上次和陛下一同來的老者站在憶居門口,笑容和煦且寬容:“公子跑去宮外放松一趟,喝了些酒,還請姑娘好生照料。”

他揮揮袖子走得倒瀟灑,就留我獨自對著床上醉成一灘爛泥,比流浪漢還流浪漢的阿南簡直就要抓狂。

這叫喝了一些酒嗎?我還沒瞎呢!

阿南這人睡著了還皺著眉頭,好像別人和自己有什麽深仇大恨似的。我戳了戳的他的下巴,聞著那滔天酒氣都快被熏暈了。

“阿南……”我湊近他耳朵,“阿南!醒醒!”

“阿南,阿南,阿南!”

在我堅持不懈的努力下,阿南終於睜開了眼。不過顯然,他醒的只有身體,靈魂還是飄的,迷迷糊糊嗯了一聲:“……阿清。”

我還真就好奇這三番五次在他嘴裏出現出現的阿清到底是何方神聖,沒忍住用誘拐小孩的語氣說:“阿清是誰啊?”

誰知道我這一問,阿南還翻臉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臉色變得很漠然,滿眼都是疏離:“與你何幹?”

他這樣子,莫名就和陛下的神態好像。我楞了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憑啥兇我?

伺候你吃伺候你住伺候你種花種草還不嫌銀子少,咋的還委屈你了?

我這脾氣當時就上來了,但也不好罵一個醉漢,就和自己生著悶氣,氣著氣著就不想再管,一踢床頭,悶著頭自己走了。

迎著晨間的風吹了半天後,我覺得氣大致也被吹消了,又不情不願地回去找那醉漢。可是房內哪裏還有人,被子直接一團扔在地上,阿南又搞失蹤。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主子真是難伺候。

還能怎麽辦?認命找唄。我倒不怕他再次跑出門,那老者離開之際似乎差人在外邊落了兩把大鎖,金屬鐺鐺碰撞的聲音聽得我牙幫子發酸。

好嘛,本來我還能忙裏偷閑悄悄溜出外邊去玩,誰知道阿南這一折騰,把我的快樂也給斷了,可恨,可恨!

我唉聲嘆氣著路過一間屋子,一陣很小的動靜入耳。

好家夥,原來藏這兒呢,害得我一通好找。我怒氣沖沖地從窗口望進去,望見一張白皙□□,弧度遒勁的背。

我快要脫口而出的“阿南你個混球”就這麽散在了嗓子眼。

身材還挺好啊哈哈哈哈……

不對不對,長春你的尊嚴呢?怎麽能被美色迷惑!我重振旗鼓,又想叫阿南快些出來。恰巧他此時轉過身,我猛地看見他光潔的胸膛上,有一道猙獰的醜惡傷疤,在右心腔上方綻放。

阿南垂著眼,沒有察覺到我的視線,換上一件雪白的內衫。

我整個人都被這道傷疤震驚了……那痕跡極深,很顯然帶了深重力道,一看就是存了死志之人所為。

與其留下這種會痛苦一輩子的疤痕,還不如一口氣捅了左邊心臟一了百了呢!

我很生氣,覺得傷害阿南的人真是個惡毒心腸,竟想出這些折磨人的法子!

可自那天起,阿南就好像變了一個人,變得不愛說話,性格陰晴不定,總是一個人坐在石橋上盯著底下的錦鯉發呆。最令我無法接受的,是他再也沒對我笑過了。

他的阿清,自然也沒有再來過。

待在憶居的第七個年頭,我靜靜掃著院子裏的落葉,一只小鳥飛來停在不遠處,我靜靜看了它半天,看著它拍拍翅膀重新飛出這片小小的天地。

憶居已經很多年沒人悉心整理過,雜草叢生,破舊不堪,我仍然在這裏待著。

我最後一次看到陛下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前來,那個和顏悅色像我外祖父的老者聽說是兩朝的禦前公公,前年便壽終正寢了。

他看了我一眼,問我:“他人呢?”

我知道陛下問的是阿南,和第一次一樣,我指了指阿南待著的地方,但是這次也不一樣,我大膽地跟在他身後,拎著我的掃帚,一起去找阿南。

那是個秋天,天氣很好,光影是暖黃色的,映在阿南的半張臉上,溫柔得一如當初。

他伏在石桌上,修長的指尖壓著一張白色的信紙,就像睡著了一樣。

或許是陽光太燦爛美好,美好得不真實,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撲簌簌滑下腮邊。我看見陛下的背脊僵硬了一瞬,慢慢地踱步到阿南身邊,從他手下取出那張信紙。

只有短短兩行字,訴盡一生苦楚:

吾兄,楠有諾於清,失信九載,今願遂清願,護他尋其歸宿。

願吾兄,永世安好。

陛下閉上眼,那雙和阿南一樣好看的眼睛睫毛顫顫,落下一滴水色。

這世上再也沒有憶居了。

後來我仍會想起這個曾和陽光一樣明媚的男人,或逗魚大笑,或種田專註,或夢囈脆弱的神態。

我在想,那個叫阿清的人走的這些年,阿南是不是時時刻刻都活在思念裏。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不如死了的好,那樣就能高高興興地團聚在一起了。

哎,我也不知道該如何祝福。

那就祝阿南,能在黃泉處尋到他的阿清,找到屬於他們自己的歸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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