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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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澤楠微微垂眼,從袖中掏出一把短刀,甩手丟在我的腳邊。

我沒想到他還會留著,低頭看了一眼這把伴隨我多年,屬於阿兄的東西,它也沾染了梓晨的血。

我搖了搖頭:“不需要了。”

盛澤楠用一種很覆雜的目光看著我,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傷心:“何必呢?你明知道你打不過我的。”

我和他比過的次數屈指可數,可也是贏過的。

當年與所謂的盛家大公子初見,盛澤楠就頂著他哥哥的名諱四處討打。彼時我乃宰相府最受寵的二公子,父母健在,兄長寵溺,性子無法無天。

有一天,我無意發現後院池塘裏的錦鯉莫名其妙少了一只,多處打聽,才從一個侍女口中知曉盛家那送來小住幾天的公子來過後院。

爹看他是客人,不好說他,什麽事情都任這狗東西去了,我卻是忍不了的。

我當即發火,那只錦鯉色澤特殊,是我最最喜愛的一只,立刻就怒氣沖沖去找他,不由分說就要揍人。

盛澤楠十分意外我主動上門,不過莫名其妙要挨頓打。他不敢反抗,初時掙紮幾下就不再動,肯定是懼怕我的身份。

後來他被我打得鼻青臉腫,驚動了阿兄,阿兄趕緊跑來阻止我,把我拉開語重心長地訓了一頓。

盛澤楠是客,被主家府上二公子狠揍一頓,這事兒怎麽傳都不太好聽,讓爹臉上無光。

我深刻反思片刻,還是很討厭盛澤楠。

自此我一看到他就沖他齜牙咧嘴,盛澤楠就躲我躲得遠遠的,被我揍得鼻青臉腫的事情也沒敢和家裏提。

畢竟我爹可是宰相,他們就算知道了也惹不起的。

可是有天我無聊時清點,發現錦鯉又少了一只,本來以為是盛澤楠不長記性,誰知回頭就看見一只大花貓竄進了灌木叢。

我悄悄湊上前撥開草木,看見角落裏大花貓扒著錦鯉,正啃食得津津有味。

我有些歉疚,覺得自己好像冤枉了盛澤楠。

盛澤楠躲我,怕我,我就托人悄悄約他,在空蕩蕩的院子裏隔著十步遠小心翼翼地說對不起。

月影下,盛澤楠的神情我到現在都不會忘。

可是眼前人不再是那個羞澀靦腆的小孩子,也不是活潑開朗的少年,他滿身陰郁,雙眸都是冰冷的。

在他的眼裏,只有覆仇。就像盛澤鎮說的,他不擇手段,幾近瘋魔,變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阿清,我不殺你,你也不要妄圖挑戰我的底線。”

我勾起唇角,瞇著眼,好像在嘲笑他。

盛澤楠以為自己勝券在握,以為打下了瀚海江山,以為一切都合該是他的囊中之物。

那我算什麽呢?

我輕輕問出聲,盛澤楠聞言僵立在原地,好像是此生第一次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沈陌清,對盛澤楠而言,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呢?無足輕重的人,還是可以花費時間逗逗,看兩眼的玩物。

或者,只是個助他一步登天的墊腳石。

盛澤楠想朝我靠近,我猛的把劍擡高,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這座瞭望臺那麽大,底下是在夜晚陷入沈睡的無數生命,或惡或善,逃出去的世家找到了新的地方安身落戶。他們看著京城的方向,像看熱鬧一樣,等著它沈淪。

我說:“放了他們。”

盛澤楠的聲音在抖:“沈陌清,你把劍放下。”

我邁出腳,每踏出一步,都會離他更近一些。手臂在發酸發麻,不只是劍的沈重,還有我肩膀上數不清的擔子。

我又一次說:“放了城中百姓。”

我們距離近了些,盛澤楠武功很好,立刻劈手來搶劍,可是我的輕功比他更好,腳下一動,旋身與他相錯。

血從脖子上流進衣襟,割裂的傷口很疼,真的很疼。

盛澤楠一雙眼睛仿佛泛著猩臟的紅色:“你若敢傷了自己,我就讓所有人都替你陪葬。”

我站到他身前咫尺處,沈默了許久。

最後我用一只染著血的手去碰盛澤楠的臉,他居然沒有趁這一下把我反制,楞楞地由著我碰他。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麽樣的表情,但應該很可怕,可怕得把天不怕地不怕的盛澤楠都嚇住了。

“你若敢傷任何一人,我就替所有人陪葬。”

盛澤楠目光悲愴地看著我,就好像他才是這場鬧劇中唯一的受害者。

我的心近半生都沒有像此刻這般柔軟了:“所以盛澤楠,你陪我一起死,好不好?”

盛澤楠沒有說話,我卻已經把長劍移到他的背後,狠狠地刺了進去。他也沒有反抗,只是一直看著我,那目光很固執,像是有些委屈,也有些釋然。

劍尖洞穿了肉軀,從他的胸膛穿過,穿進了我的胸膛,就好像我在用所剩不多的生命擁抱他一樣。

咳出一口血,長劍松手,我緩緩躺倒,後背觸上地面的那一刻,又是一聲兵器在血肉內攪動的駭人聲響。

血流得好快,比體溫流逝得還要快,我冷得想發抖。可是盛澤楠的睫毛好長,我第一次發現是那麽好看,於是伸出指尖,去碰了碰。

像茶鋪裏初見的那個顯貴公子,我擡頭時一下子就陷進了他那雙燦爛的眼睛裏去。他微笑著把手搭在茶案上,問我:“你叫什麽名字?”

“我在街對面看你很久了,你長得好像我一個故人。”

我說我叫陌清,可他卻說他叫盛澤楠。

酒醉的那一晚,我也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那時我仍然天真地以為他只是我的仇人之子,是無辜的存在,所以我在月色下說了很多清醒時不會開口的話。

盛澤楠以為我醉得沈睡過去,悄悄吻了我的額頭,最後親吻了我的唇瓣,虔誠的,輕柔的。

我的心是滾燙的,這些記憶將隨著我腐朽的屍身永遠被封存,再無人知曉。

京城的天氣總是這樣好,我擡頭看看星空,有些懊惱倒的不太是地方,讓盛澤楠只能躺在我的身上看著我,看不到天空。

盛澤楠已經被夜風吹得冰涼的手顫抖著捧住我的臉,我的臉色定然極其難看,說不定已經和屍體沒什麽兩樣。

他的睫毛搭在眼瞼上:“……好,我陪你一起。”

碧落黃泉,天涯海角,都陪著。

盛澤楠眼裏燦爛的光芒漸漸熄滅,只剩一簇微弱火星:“你能不能笑一笑,阿清……我喜歡看你笑,可是你總是……不願,不肯……”

可是我再也沒有力氣去笑了。

我的世界突然亮了起來,他們是彩色的。我有了家,有了燈火的冷暖,有寵愛的徒弟,還有愛笑的摯友。

盛澤楠穿著他的藍色衣衫,從十八身上取下一個吊著的燒酒小壺,問我喝不喝酒。

我點點頭,他給我倒上一大杯,又給自己倒上一大杯,朝著我舉起。我端著酒靜看半晌,最後也舉起,與他在半空相碰。

辛辣清香的酒液灑在彼此的指尖。

天好藍,雲好蓬松,我的身體不再是冷的,被酒和風暖的都是溫柔。

沈陌清和盛澤楠,兜兜轉轉,終究是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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