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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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若揭的答案,六公主無論是對盛澤楠而言,還是對盛家而言,都是有價值的存在。

不過無端被折辱總歸是令我心緒極度不佳,我掙開盛澤楠,實在是身心俱疲:“你走吧。”

盛澤楠向來尊重我的意思,他坐在塌邊良久,才道:“好。”說罷果真不再多留,起身合了窗離去。

待屋內恢覆平靜時,我忍不住皺眉輕咳一聲,下地都有氣無力。

怕是要著病了。

我不打算做其它多餘的事情,只關上鋪門把自己鎖在屋內。一來是為了躲避未知人的窺伺跟蹤,二來則是能避免見到盛澤楠就盡量避免。

這場病來勢洶洶,從先前的風寒未愈之後就開始有了趨勢,幾天幾夜沒個好眠,並且愈演愈烈。

我知道這情況只有盛澤楠給的那藥玉才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就像和心裏的某種原則在較著勁,總對他的任何東西感到膈應。

盛澤楠仍然每天都來。

他是犟不過我的,我不讓他進來,他就不敢強行闖了門進來,多次請求無果,漸漸也發現了不對勁。

可他發現歸發現,還是進不來。

我咳嗽幾下,趴在櫃臺上望著時不時被叩個一兩下的門扉,無意識地輕輕笑了起來。

盛澤楠這沒長二兩肉的腦子,估計還在外邊等我開門。隨後我察覺到自己在笑,忙收斂起來,手上無聊,隨意取了根小勺敲打精致的瓷杯。

叮叮當當的,倒還挺好玩。

太陽將落未落時,盛澤楠總算在仆人的催促下回了盛府去看望盛老爺,我這才敢敞了門,將新鮮空氣放進來。

街對面還是吵吵嚷嚷的,在擺夜市,賣菜的老太和賣肉的屠戶合力撐起小攤,相視而笑,一派和樂融融,我倚著門框,有一種流年無聲的錯覺。

不過,錯覺只能是錯覺,很快就由一陣喧鬧打破。

隨著幾聲“閃開”,不遠處的市集突然一陣騷動,我對這動靜極其熟悉,匆忙奔出去,遙遙看見幾匹馬奔過人群,在追著一個一身布衣的少年。

少年奔跑速度極快,滿臉惶恐,頭也不敢回只敢往前跑,幾個無法無天的年輕公子架馬追在後面。

“跑快點!跑不動就等著被碾死!”

一時間,那少年的臉變化了無數樣子,像我的阿兄,也像我曾結識過的幾名好友。

那些公子沒有說謊,跑慢了,是真的要被碾死的!

我咬牙狂奔過去,在少年經過身前時猛地撲開了他。

少年在逃命的狀態下緊繃了太久,一被我碰倒就失控地啊啊狂叫出聲,目眥欲裂。我慌忙捂住他的嘴:“別叫別叫,我是來救你的。”

獵物突然消失,那幾名公子四顧半天,轉過馬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兇惡道:“什麽東西?也敢敗小爺我的雅興?”

我看了看四周一片狼藉的集市,老太被嚇得坐倒在地,正由屠戶一點一點攙扶起來。

怒意驅使著我毫不示弱地反駁回去:“陛下早已明令下旨,不得有逐馬殘害百姓的情況發生,你是想違背聖命嗎!”

問完我也有些發虛。陛下雖然說過這番話,但大多人都視其為一紙空言,至多不過把追獵的百姓換成奴隸或犯人,照樣踐踏鮮血和人命。

陛下年輕,手裏握著的實權不多,一直都由太皇太後掌權,大家不戳破,卻也心知肚明。

那公子冷笑:“雜種也配和我提這些?”說罷,就要提鞭抽我一道。

我閉上眼,下意識緊緊將少年摟在懷裏,護著他的頭。

另一名公子突然止住他的動作,疑惑道:“等等,我怎麽看這人有點眼熟?”

那公子嗤之以鼻:“你什麽時候也混跡市井了?”

另一人笑起來:“我這可不是混跡市井,這人可出名得很,咱盛二公子追了一年還沒追上的尤物啊,你對他動手盛二公子不得脫了你一層皮?”

那公子當即話語一噎。

我心裏明白,自己又一次被盛澤楠的名號救了,可我並不感激,只因為如今這一切,都是拜他所賜。

我在他們玩味的目光中帶著少年回到茶鋪,替他放了水讓他自己清洗了汙垢,又送去一套幹凈衣裳。

他惴惴不安地看著我,好像是在用眼神詢問我到底是何居心。

我摸了摸他的頭:“快去吧。”

少年打整好出來後,我才註意到他其實生得清秀,眼睛極亮,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傷痕。

我看著他,心中便不自覺有憐憫的情緒泛濫,輕聲道:“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喝著我替他泡的姜茶,聲音也清亮:“……梓晨。”

名字倒是好聽,我看著他,隱隱在他身上看見自己曾經鼻青臉腫的狼狽模樣:“可有家人?”

梓晨楞住,反應了好久,最後搖搖頭:“我沒有家人,他們都死了。”

原來是個孤兒。

我嘆口氣:“既然你無家可歸,我又救了你,從今以後我便是你師傅,教你茶道,你便在店內幫我,也算償我救命之恩,如何?”

梓晨清楚我的用意,知道我這是委婉地給他提供一處安身之地,對我的防備和警惕總算丟盔棄甲,露出少年人的明朗:“多謝師傅。”

我留下他,除了心軟,更多的可能就是因為太過寂寞了吧。

現在顧盼走了,盛澤楠我也不想見,倒不如找個可以陪伴的人,在這小小茶館混幾年光景,以後死去的時候帶進墓中也不全是苦的。

於是我專心地開始教導梓晨,他聰明,記憶力也好,學這些往往不費勁,還能和我插科打諢兩句。

熟絡起來後,我發現他的性子實在有趣,總被逗得止不住笑,好幾次盛澤楠來了也不想管,將人冷落一旁。

盛澤楠醋缸子一碰就翻,睨著梓晨,目光洶洶然,委屈地看我:“阿清,你未免太過區別對待。”

我一臉“我們不熟”的神情,收起笑容冷漠道:“你要我怎麽一視同仁,把你也當成十五歲的小孩兒對待嗎?”

梓晨背過身偷偷笑。

長此以往,盛澤楠和梓晨鬧來鬧去,關系誤打誤撞拉近了不少,我和他的關系卻還是很僵。

為此他不止一次偷偷拉著我學徒出去,悄咪咪求問:“你是怎麽做到討你師傅歡心的?”

梓晨老實回答:“逗師傅開心啊。”

盛澤楠著急,他其實很容易就能逗那些閨閣小姐展顏,只不過我看他,除了煩,就是想吐。

我看著這倆鬼鬼祟祟,敲了敲門板,不耐道:“梓晨,回來了。”

梓晨下意識“哦”了一聲就要往回走。

盛澤楠跟著他往回走,被我攔在門外,無辜地看著我:“我可是客人。”

我把鋪門上的牌子翻了個面,有禮道:“不好意思,本店今日打烊。”盛澤楠的表情我之後想起還會笑出來,跟只被主人踹出家門的犬一樣,傻氣得很。

時間過得很快,梓晨身形開始抽枝,相貌越長越俊,很快就引起註意。

某天我正認真地烹著茶,梓晨在後院洗碟碗,對街王老太的孫女孫僑兒突然嬌嬌羞羞地輕輕扣門,團扇掩面,面頰一團紅暈地偷偷湊來問我。

“陌老板,你們家梓晨……可有婚娶對象?”

這姑娘可真是藝高人膽大,尋常女孩子家哪兒敢直接問,最多差人旁敲側擊一下,我哭笑不得:“梓晨還沒到適婚年齡呢。”

孫僑兒拿扇子扇我:“老板聲音小些嘛,別叫他聽去了。”

我有點受不了她這樣子,要知道她平時大多時候都是和朱屠戶一起幹活罵街的存在,突然這樣,還令人怪不適應的。

可我也不能打擊人家自信心,再說孫僑兒的相貌也不算差,妾有意,沒準郎也有情呢?

“先替我拿下手也不是不行呢。”

我想了想,也是,畢竟媳婦得早討,晚些就討不著了,於是孫僑兒走後我又跑去問梓晨。

“晨兒,這些月你可有欣賞過什麽人?”

梓晨臉上還沾著水,茫然地說:“師尊為何要問這個?”

我猶豫片刻,心覺直接說出孫姑娘看上你了這種話不太給人家留面子,輕咳道:“問問罷了,你不想說師傅也不勉強。”

梓晨揩了揩臉上的水漬:“當然有啊,我欣賞的人不就只有師傅了?”

我楞了楞,突然蹲下身平視他。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出欣賞兩個字,別人往往看我和盛澤楠的笑話,嫌我出身卑微,笑我攀高枝。

梓晨又一次認真道:“師傅別不信,我活了十五年,沒見過一人比你善良,就連盛……”他頓了頓,“其實我看的出來,他對師傅你不一般……但師傅也從來不像旁人說的那般。”

我知道,他在我茶館待了這幾月,早便把別人對我的評價聽進去了,卻沒信他們,信著我。

我心下寬慰,伸出手摸了摸梓晨的發頂:“謝謝啦。”

梓晨對著我毫無芥蒂地笑,可他可能不知道,這句謝謝到底有多麽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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