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訪客[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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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是一個諷刺意味極強的詞匯,但也是走投無路時最簡單的一個選擇,而現實都為季未生的逃避創造了有利條件。

霍紅一家回京訪親的事情定得忽然,這兩天李晴和季未生一直忙著收拾陳家的小屋,高強度的家務整理在一定程度上能令季未生忽略心中的慌亂,可她卻忘了,這種不言不語對於季敬竹來說就是一種認同。

回京的當天,四合院的眾人紛紛請了假。嚴潛自告奮勇去接車,而其餘人聚在院子裏忙活接下來的聚餐。

季敬竹和沈楓如同往常一樣,坐在大圓桌前“混吃混喝”。

“沈楓。”季敬竹低聲叫他,在桌子下面勾住他的小拇指,“你坐過來些。”

沈楓反客為主地抓住他的手,輕笑:“攤牌了你就開始浪了?”

“反正我現在什麽都不怕。”季敬竹說完又小聲補充,“這兩天我都沒怎麽見到你,你們廠子怎麽這樣忙?”

沈楓輕輕捏著他的指尖:“這麽黏人?”

季敬竹對著他眨眨眼:“我不一直這樣黏你。”

沈楓的心緒被他熨得滾燙,想要按著人吻下去,卻又不得不礙於環境強忍下心中的欲望。他略帶懲罰意味的掐了下季敬竹的手腕:“老實一點,等晚上我和老沈談完隨你怎麽鬧,現在再讓他最後放松幾小時吧。”

因為談論到沈海同,季敬竹不自覺扭頭看向竈臺。沈海同一邊把鍋裏的菜盛到盤子裏,一邊側過頭和身邊的季未生小聲說話。

煙火氣和光影擋住兩人的面容,距離有些遠,季敬竹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他剛想收回眼神時,正巧季未生也轉頭看向他和沈楓。

母子倆的目光瞬間交接。

季敬竹率先揚起一個笑容,然而季未生驀地移開了眼。她的動作太快了,反倒有些欲蓋彌彰。

季敬竹有一絲的錯愕,多看了母親一會兒,卻發現對方已經把身子轉過去,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怎麽了?”沈楓順著季敬竹的目光看過去。

“剛剛……”季敬竹沒有說完,轉而笑了笑,“沒事,應該是我想多了。”

“小竹!”

季敬竹的話音剛落,沈海同那邊就在招呼他過去:“你媽有些不舒服。”

季敬竹連忙跑過去,他這才發現,季未生的臉色微微發白。

“怎麽了?”

季未生刻意避開季敬竹的目光:“大概這兩天收拾屋子累到了,進屋休息一會就好。”

“我看你今天一直都在恍神。”沈海同蹩著眉頭,“要不我和小竹陪你去醫院——”

“真沒事!”季未生忽然大聲打斷他。

由於她的反常,季敬竹和沈海同怔楞地對視一眼,他們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詫異與迷茫。季未生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了,可一想到在這種覆雜情況下,兒子要和沈海同單獨相處,她難免生出抵觸心理。

就好像只要她生命中重要的人沒有交集,那她就可以一直自欺欺人地隱瞞下去。

可惜她的抵觸似乎把事情變得更加糟糕。

沈楓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季姨,您先回屋裏休息吧。我帶小竹去衛生室幫您拿點藥。”

“不行!”

相比起剛才的拒絕,季未生這句話語裏反對的情緒已經達到了一個飽和的狀態,就連李晴他們都註意到這邊的情況。

“媽,你到底怎麽了?”季敬竹有些著急,“別嚇我啊。”

眼見事態越來越不受控,季未生死死攥著拳,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感能令她感到一刻的清醒。

“你…你們去吧。”她看向沈楓,“買點治頭疼的藥就行,我回屋躺一下。”

說完季未生不再去管其他人的反應,直接轉身進屋。



季敬竹在去衛生室的路上一直都很沈默,一來是他擔心季未生的身體;二來他冷靜下分析了剛才的狀況,隱隱意識到季未生也許根本就不接受他和沈楓在一起的事情。

因為太過於期盼著事情能按照自己的心願進展,所以當季未生出現一絲松動的跡象時,季敬竹便自動忽略了所有不和諧的可能性。

可他又有些想不通,按照他們母子無話不說的狀態,季未生那天完全沒必要說出“任何感情都是平等的”這類話,除非……

季敬竹看著沈楓買藥的背影,腦中生出一個不切合實際,又異常合理的想法——

季未生不是在反對兒子的性向,而是不同意他的男朋友是沈楓。

“怎麽?”

沈楓取完藥,回身就看到小竹子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看。

“我……”季敬竹前走兩步抓住沈楓的手,緊緊收攏。彼此間溫度的交換能撫平慌亂的心緒,季敬竹維持這個姿勢站了好久,才拉著沈楓出了衛生室。

他低聲說:“沈楓,我剛剛才意識到,可能我媽不喜歡咱倆在一起。”

出乎意料的是,沈楓並沒有多大反應:“我猜也是。”

“你怎麽——”

“昨天早上我上班前在院子裏和季姨打了個照面。”沈楓帶著些自嘲和沈悶輕笑一聲,“當時她刻意表現出沒有看到我的模樣,連牛奶都沒熱完就回屋了。”

季敬竹:“……”

“畢竟誰也不會喜歡拐跑自己兒子的臭小子。”沈楓說。

“不是。”季敬竹有些急,“是我拐跑你的。”

“幹嘛?”沈楓掐了下他的臉頰,笑說:“你這麽著急承擔責任,是在怪我沒有先給你表白麽?”

“……”季敬竹被他的玩笑鬧得無語,扒拉下來他的手:“我沒和你開玩笑。”

沈楓收斂了笑意:“其實不管季姨的態度如何,對於我來說都沒有區別。”

季敬竹疑惑地看他一眼。

“我們公開戀情,最好的情況就是所有人都真心同意,可這種概率太小了。”沈楓說,“我之前想到的情況是,老沈氣瘋了要打斷我的腿,而季姨默默流淚,希望我能放過你。相比起我的設想,季姨的反應已經很溫和了。”

季敬竹緩慢地抿著唇,問:“那如果真的是那種情況,你會怎麽辦?”

沈楓出神地望著巷口的大柳樹,好一會兒後才開口:“我在你們大學附近租了一間房,不大,只有30多平米,但住兩個人足夠了。”

他頓了頓:“我最近一直去廠子裏加班,是因為有一個調職的機會,我想爭取一下。如果爭取下來,我會換個工作單位,工資也比現在高不少。”

“竹子,你懂我的意思麽。”

季敬竹當然聽懂了。沈楓雖然說了一堆毫不相幹的話語,但他已經用行動表明,季未生和沈海同的態度真的無所謂。

若是真的走到最壞的那一步,沈楓和季敬竹也留有退路,將來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轉變家人的想法。

把所有的事情都攤開說清後,季敬竹的心慢慢歸於平靜。這或許是一場長時間的“對抗戰”,在這個戰場上看不到硝煙,有的只是和家人之間不見血的互相拉扯。

它沒有一個明確的結束節點,運氣好的話也許只需要幾個月,運氣差些甚至要長達五年、十年。

聽起來有些心酸,不過對於沈楓和季敬竹來說卻是一個“無限期”的機會——

親子之間的爭吵總會在時間的磨合下達成和解,他們也總有一天能在父母面前大方地許諾下“一輩子”的誓言。

季敬竹揚起笑容還想再說些什麽,兩人身後傳來汽車的引擎聲。

“行了,別想這些不開心的事了。”沈楓朝後瞟了一眼,“估計是霍姨他們回來了。”

然而沈楓的“估計”卻錯了,街角拐進來一輛純黑色轎車。車頭擦得鋥亮的車標彰顯了它昂貴的價格。

季敬竹的眼皮莫名一跳,一瞬間無數個念頭閃過,心裏也生出一股無法言明的抵觸和慌亂。

腦中所有混亂的畫面最後定格在幾年前的一個夜晚——季敬竹在陳家小賣店前見到了小時候的司機叔叔。

而今天就像是電影回溯一般,高檔轎車突如其來地打亂了什剎海胡同的平靜,它裹著惡心的噩夢緩緩行駛、減速、最後停在季敬竹面前。

隨著尾氣的散盡,西裝革履的司機從駕駛座上走下來。

季敬竹怒不可遏地上前,不過剛邁開一步就僵在了原地。司機恭敬地拉開後車門,然後一位舉止得體的男人走了出來。

不過一秒的時間,季敬竹便認出他就是自己那位人渣父親,唐愷。

說來也好笑,季敬竹根本不記得是否和他見過面,有關生父的記憶也全部來自於一張沒有溫度的照片。

可他此時就是確定自己絕對沒有認錯人。

司機先是看向季敬竹,隨後低聲附在唐愷耳邊說了什麽,隨即那個人也順著司機的目光看了過來。

季敬竹霎時繃緊肩胛骨,腦中不受控的幻想著接下來的畫面——唐愷痛哭流涕地道歉;或者是大打溫情牌說什麽有多想他們母子;更有甚者是唐愷強勢的威脅,讓自己“認祖歸宗”。

無論會發生什麽,季敬竹都做好了“反擊”的準備。

但唐愷只是淡淡地看他了一眼,然後便收回目光。

只有一眼而已。

季敬竹即將爆發的怒火驀地分崩離析,碾壓得連渣子都看不見了。他看不透唐愷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笑意代表著什麽,卻隱隱意識到那是“獲勝者”的輕蔑與不在意。

唐愷不是來給他們母子添堵的,更不是來吵架的,不管他有什麽目的,他此刻的到來都代表著這件事已經完全掌控在他的手中。

這個認知令季敬竹渾身發冷,直到沈楓安撫地攬住他的肩膀,那種涼意才一點點從骨子裏散出。

季敬竹沈沈舒口氣,擡眸直視唐愷:“你來做什麽?”

唐愷就像是沒聽出他語氣中厭惡一般,平靜說:“找未生聊聊。”

“她不想和你聊,也別這樣叫她。”季敬竹冷嗤一聲,後半句話咬得很重,“你有什麽資格見她?”

“那你就有資格替她拒絕我?”唐愷根本不在乎他的威脅,向著司機點點頭,示意他帶路。

季敬竹上前一步攔住他們:“她是我媽,我有義務替她——”

“替她做決定?”唐愷無奈地笑了笑,對著司機說:“你看,當初我就說未生不會教育孩子,她還不信……可她現在就把兒子教育成這般沖動的人。”

他停下腳步,當著兒子的面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敬竹,今天就讓我這個做父親的教你第一課——遇到事情要多動腦思考。”

“你甚至都不聽我的訴求就把我一味的趕走,是沒有意義的。你和未生也不可能躲著我一輩子,還不如現在把我迎進家,大家心平氣和地談談,把我和你的血緣關系問題一次性解決。”

季敬竹:“……”

“當然你也可以把我趕走。”唐愷無所謂地聳肩,“只要你和未生以後能承受被我騷擾一輩子,我也不介意今天不見她。”

季敬竹只覺得事情十分荒唐。唐愷像談生意一般輕描淡寫說清利弊,甚至大言不慚地對他們進行威脅。

他如同一個冷漠的機器,絲毫沒有愧疚。原本季敬竹還天真地以為他的父母之間是有過“愛情”的,今日一見才真實明白季未生不顧一切脫離唐愷的原因。

唐愷這種人眼裏心裏只有自己,他為達目的不惜利用一切進行“偽裝”,就像是多年前為了得到季未生,他可以毫無負擔地勾織出一場“只屬於彼此”的感情。

正是因為這樣,季敬竹絕對不允許他再見到季未生,但唐愷的威脅確實是一把橫在他們母子面前的尖刀。

幾人無言地對峙良久,季敬竹才說:“我和你談。”

唐愷:“什麽?”

“我說,我和你單獨聊。”季敬竹說,“我已經成年,也有能力——”

“敬竹,你想錯了。”唐愷挑起眉,“這件事不關乎於你的能力,我今天來除了要解決咱們之間的覆雜關系,最重要的一點是——”

“我想念我的情人了。”

“情人”這兩字就像是一把怒火瞬時把季敬竹點燃,他猛地上前,一把抓住唐愷的衣領:“你怎麽敢?!你怎麽能用這種詞匯侮辱她!”

過激的怒氣模糊了周圍所有的事物,季敬竹眼尾通紅,掄起一拳便準備砸向唐愷的臉。

理智、冷靜、後果在這一刻都可以被忽視,他只想看到唐愷處變不驚的臉露出悔恨與愧意。

然而這一拳終歸沒有落在唐愷身上,因為季敬竹的身後傳來一道略帶急切的女聲。

“小竹,別動手!”

是季未生。

也許是沈楓和季敬竹出來時間太長,季未生不放心來尋人;又或許是他們鬧得動靜太大,季未生聽到了只言片語。

總歸唐愷的第一個目的達到了。

季敬竹沒有回頭,臉頰肌肉不自然的跳動幾下,想了又想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剛剛頓住的拳頭隱有再次下落的趨向,卻又被沈楓一把拉住。

“冷靜一點。”沈楓將季敬竹整個人攬進懷裏,目光越過對方的肩膀冷冷看向唐愷,“他要是再敢對季姨出言不遜,我不會讓他輕易離開的。”

季敬竹的下巴抵在沈楓的頸窩裏,深深吸了一口氣,逐漸恢覆理智。一想到母親和這種人渣再次相遇,就令他的眼底發脹。

然而季未生表現得很平靜,她緩步向著眾人走來,對沈楓說:“小楓,你先帶小竹回屋。”

“媽——”季敬竹忙說,“我不走,我和你一起。”

季未生難得對著兒子強勢一回,她沈下聲:“不用,我自己能解決。”

隨後冷淡且疏離地看向唐愷:“唐先生。”

一個常見的稱呼,已經清楚地表明她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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