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借口[現在]

關燈
紅旗配備的宿舍是一個整潔的開間,離廠子很近,沈敬竹簽完合同的第二天就搬了進去。

分配到的樓層較高,站在飄窗臺前,一眼就能望見辦公區域的全貌。

清晨天空開始飄起雪花,沈敬竹在洗漱時才註意到這場來得有些晚的初雪。陰霾的雲層下是霧蒙蒙的曦光,剔透的冰晶附著窗戶,連成一片厚重的霜結。

沈敬竹想了下,拉開飄窗,突如其來的冷風令他不自覺打了個顫。大概是受到冷熱氣流的影響,紛紛揚揚的雪花打著轉兒往屋裏鉆,有些落在他鎖骨處,留下冰涼、濕濡的痕跡。

他其實對雨雪這樣的天氣沒什麽特殊喜好,相反,以前上學時還挺討厭潮濕的氣候。不過是因為他和沈楓相互表白那天,也恰巧下了雪,導致他之後的幾年內,都對這種六角薄片產生了割舍不下的情愫。

人有時真的過於覆雜,從小養成的喜惡愛好可能只是因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分崩離析。

沈敬竹將手伸出窗沿,食指微搓,撚了一下落在指尖上的雪花。準備關窗時,餘光註意到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汽車廠。

他的動作突然停住,目光落在汽車上一寸不移。沈敬竹知道,那是沈楓的車。

說來也挺奇怪,他只在醉酒那天坐過一次沈楓的車,現在隔著這麽遠的距離,他幾乎看不清車牌,可他大概真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第六感——

心中有個聲音在提醒他:別錯開眼神,你想見到的那個人馬上就會下車。

正看著,急促的手機鈴聲打斷了思緒,沈敬竹下意識回身去拿手機。再回來時,沈楓已經下了車,偌大的雨傘遮住了他的面容,也阻擋住沈敬竹的視線。

沈敬竹從喉嚨裏溢出一聲短促的低笑,像是極具諷刺的嘲弄。房內的氣氛也因為這一聲笑起了些微妙的變化,這是沈敬竹與自己的僵持。

無可避免的,他對撥通自己電話的那人產生了些抵觸與厭煩。

毫無道理且異常幼稚。

可當他看清來電顯示後,所有不好的情緒都在瞬間散開——是陳櫻。

“姐。”

“竹子,才起麽?”陳櫻說,“怎麽這麽半天才接。”

沈敬竹不想和她解釋沈楓的事情,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對,昨天熬夜了。”

就因為這句無傷大雅的謊言,陳櫻開始絮絮叨叨地囑咐他註意身體,最後她話裏帶著笑說出正事:“我明天要去北京。”

沈敬竹楞了下:“來過年?”

“嗯,好幾年沒回去了,總要和親戚們走動一下。”陳櫻說,“你現在也在北京吧。”

“對。”沈敬竹應聲。

“那咱們明天晚上聚一下?”

“行。”沈敬竹拿起便利簽,“你航班號是多少,我去接你。”

“不用。”陳櫻的笑意更顯,“嚴潛去接機。”

聽到嚴潛的名字,沈敬竹忽然有些發虛,心裏還升出一些別的情緒。他將便利簽放在一側,握著手機的指尖無意識的加力:“明晚的聚餐就我們仨?”

“怎麽可能。”陳櫻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四合院聚餐哪能不喊上沈楓。”

沈敬竹滾了下喉頭,說不出話來,又覺得不回覆有些奇怪,便匆忙補充一個“哦”字。

可陳櫻和他過於熟悉,單單一個沒什麽情緒的音節,就讓她敏銳看穿對方的不自然。陳櫻沈默片刻:“你倆現在——”

還好麽?

她沒有說下去,沈敬竹也並不知道她想問的到底是什麽,卻給出了一個完美的回答:“我和哥前段時間在飯局上碰見了,很巧,他現在算是我的甲方。”

他閉了下眼,再次睜開時,眸底的異樣已被收斂得一幹二凈:“哥他現在看上去穩重了許多,你見到沒準會嚇一跳。”

陳櫻:“……”

從前她常聽小竹子稱呼沈楓為“哥”,有時還會親昵地說“我哥”,不過那些都是太久以前的事情,自從沈敬竹上了高二,他對沈楓都是直呼姓名。

當初陳櫻還以為小竹子終於迎來了遲到的叛逆期,可“不顧輩分”的稱謂從沒落到她和嚴潛身上,後來陳櫻才明白,情愛永遠不是毫無征兆、莫名發生。

或許它最開始就是始於一個稱呼的改變。

現在冷不防聽到這一聲熟悉又陌生的“哥”,令陳櫻晃了下神。她想問“你怎麽又喊他哥”,可這話在此時顯得非常多餘——

原先過家家般的結拜,在一場婚禮過後,再也不帶有“名不正言不順”的意味。

他們從兄弟變為情侶,又從情侶做回兄弟,兜兜轉轉好多年,好像沈楓和沈敬竹陷入了一個命運的怪圈,怎麽也逃不出去。

沈敬竹見陳櫻不接話,又自顧自地說起來這次和紅旗的合作,從愛拉著人逛北京城的李潮講到拼酒的飯局,不時還夾雜著對沈楓總經理職位的讚賞。

他表現得太過正常,所以在無形中暴露了自己的慌亂。

陳櫻越聽越難受,最後在掛斷電話時,鬼使神差問了句:“你是真的放下了,還是在強撐。”

然後就因為這一句帶著肯定意思的疑問句,沈敬竹徹底僵住。

他突然就覺得挺沒意思的,似乎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出他拼命壓抑的感情,他的努力其實就是徒勞無功。

也許季未生和沈海同也早就認清了這個情況,所以在他回家那天,他們一句都沒說起來他哥哥。

那沈楓呢……

他們的兩次相遇都不太和諧,甚至上一次他還略帶決絕地和沈楓說“你早就不是獨一無二”,不過沈楓也未做出反駁。

沈敬竹很矛盾,他怕沈楓看不出來,更怕自己的拙劣演技騙過他。

陷在糾結的狀態裏,沈敬竹渾渾噩噩渡過了兩天的漫長時間,煙也抽了一包又一包,最後在一片嗆人的霧氣裏,他強撐著身體,快速收拾一番出了門。

三冬過後的初雪下得不大,卻淅淅瀝瀝持續了好久,瀝青地上撒了化冰劑,粗糙的鹽粒裹著雪花、冰碴和汽車碾過的土渣,化成一灘泥濘。

沈敬竹站在快餐店門前,看著旁邊幾個十幾歲的女孩子,略帶嫌棄地擦拭鞋上的汙濁,莫名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說出來也挺丟人的,四合院裏的幾個孩子都到了而立之年,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在自己領域中也當得上“風生水起”,可聚餐的場地居然還選在了披薩店。

大概是因為他們見證了東直門這家必勝客的興起到繁榮,也或許是選飯店太過浪費腦力,所以幾人總是不約而同約在幼時的聚餐地。

總之就是沒人提出異議,仿佛這是他們不用言語的默契和習慣。

可習慣太過深入骨髓根本不是一件好事,因為當歲月不停歇地滾過時,它停在物是人非的時間罅隙裏不動一步,抓不住曾經的人,留不住逝去的情……

沈敬竹很想逃——反正那些一起走過的場所,一起經歷的事情都被冠以“過去”二字,那現在再留下來又有什麽意義。

在大腦剛捕捉到這個信息的那一秒,他的身體已經動了,向著背離快餐店的方向邁了一大步,然而他又生生收回了長腿——

隔著透明的落地窗,沈敬竹的餘光看到了沈楓。

他坐在一張四人桌旁邊,一手撐著臉,視線下垂盯著菜單發呆。明亮的燈光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沾染著暖意的朦朧感,使得他看起來不那麽真實。

沈敬竹腳尖摩挲著地面幾下,最終不受控地推門而入。

快餐店的環境很嘈雜,可好像就是有心靈感應一般,沈楓恰好擡起頭,目光精準地落到沈敬竹身上。

兩人隔著人群四目相對,沈楓率先回過神,對著沈敬竹揚起一個笑容。

在這一刻,沈敬竹的心臟就像是被什麽東西紮了一般,刺得他密密麻麻的疼——沈楓笑得太勉強,也太難看,可他眼裏的情緒又暴露了他的欣喜。

沈敬竹似乎看穿對方心底兩股撕扯的情緒。

他慢慢走過去,那聲掛在嘴邊的“哥”怎麽也說不出來。沈敬竹極度克制地咬了下舌尖,問:“陳櫻姐他們呢?”

可沈楓的大腦似乎宕了機,隨著沈敬竹平靜地坐到他對面,附刻在身體中的悸動就像是開了閘,四溢叫囂,瘋了一般亟待尋求一個突破口。

直到沈敬竹再次問了一遍,沈楓才重新開機,說:“還沒來。”

說完又覺得這個解釋略顯冷漠,連忙往回找補:“潛子去接她,結果對那邊路況不熟悉,堵在路上了。”

沈敬竹點點頭,望了一眼桌上的空玻璃杯,擡起一手剛準備叫服務員,沈楓就把自己的水杯推到他面前。

沈敬竹一楞,緩緩收回手,眸光微垂定格在杯口處。

“我沒喝。”沈楓註意到他的視線,下意識解釋,“你不用——”

他的下半句話溢到嘴角,又頓了頓,努力咽下。

不用什麽?嫌棄麽。

可是他們倆之間哪裏有這個詞出現的機會。從小到大,兩人同分食物的情況不計其數,更不要說,情動時那些繾綣親昵的吻。

沈楓知道,“嫌棄”這個詞一出,必定踩到沈敬竹的雷區。他突然很煩躁,當最簡單的交談都被賦予“小心翼翼”後,是不是真的意味著他和小竹子再也回不到最初?

好在沈敬竹並沒有在意對方未出口的言語,他拿著杯子晃了下,輕抿一口。

是溫熱的,還有檸檬特殊的淡酸味道。

“溫度適中麽。”沈楓說。

“……嗯。”

單音節的回應多少有些敷衍,可沈楓卻笑了:“我也不知道你什麽時候來,就捂了半天,還好沒涼。”

明明只是隨意的交流,但沈敬竹心裏翻湧上一陣陣的酸楚,還有些說不清的委屈和怒氣。

記憶裏不甚清晰的場景瞬間顯了形,他第一次踏入這家店也是沈楓帶他來的,那是沈楓無法接送他放學的“補償”。

年幼時不敢說出口的質問,在此時兩人尷尬的關系中,都變成得無關緊要。

“你這是做什麽?”沈敬竹問,“又要拿這些小玩意彌補我麽?”

沈楓楞住:“……什麽?”

“我在說,”沈敬竹深吸一口氣,直視著沈楓的眼眸,一寸不避,“你為什麽總要做這些事情。小時候不能接送我,就帶我吃大餐補償我;分開後,覺得甩了我就用高額的生日禮物補償我;現在甚至連給我遞杯水,都帶著這種目的——”

沈楓:“……”

“沈楓,這些到底是在補償我,還是你給自己找得心理安慰?”

沈楓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敬竹都以為不會聽到回答。沈敬竹低嗤一聲,正準備收斂情緒,搭在桌面上的指尖突然被一片溫熱覆住。

沈楓攥住了他的手指。

沈敬竹的眉心蹩起,費力想要抽回手。可沈楓抓得太緊了,掌心裏的汗漬侵染了沈敬竹冰涼的皮膚。

沈楓仿佛想通過這種毫無保留的接觸,觸碰到對方的心。

“你到底要做什麽——”

沈敬竹的話音未落,就聽到沈楓一聲似有似無的輕嘆:“別掙開我。”

“……”

然後沈敬竹聽到他說:“我從沒想補償你,那些也不是我的心理安慰,不過是...我替自己找得借口。”

“找一個,正大光明對你好的理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