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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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來,一場秋雨過後,天氣轉涼。

季未生母子轉眼在四合院裏住了一個多月,季敬竹乖巧又討喜,再加上沈楓的維護,很快和鄰居們打成一片。

日歷上的日期頁被一張張撕下,當扯到九月時,季敬竹的小夥伴們開了學。

季敬竹每日早晨都扒著窗框,看他們離開,然後在院子裏呆坐一天,等到傍晚時分,又忽然像是被人按下了重啟鍵。

圍著沈楓幾人身後一個勁地打轉,聽他們講學校裏的故事。

霍紅問過一次為什麽小竹六歲了,還沒有上學,誰料季未生的神色變得非常難看,最後只含糊了一句“錯過了小學的報名時間”。

霍紅沒有多想,還張羅著要李晴在明年提前送過來報名單。

又是一個上課的日子。金絲四合院的眾人照例出門,唯一反常的是——季未生在大家離開後,也準備出去。

“小竹,媽媽去報社投稿,你不要亂跑,乖乖在家等。”

季敬竹點點頭,他知道母親會寫一些文章,然後再拿這些去換錢。離開公寓後,他註意到母親已經好久沒買過衣服了,甚至還偷偷賣了幾雙皮鞋。

季敬竹賺不了錢,只能在這種時候做一個聽話的乖孩子。

季未生剛推開院門,幾個背著書包的孩子便跑了過去,季敬竹幾乎是無意識地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

眸子裏滿是羨慕。

季未生:“……小竹,對不起。”

“不會!”季敬竹快速回神,“我不想去學校,只要你一個人教我就好。而且陳櫻姐說我比她懂得還多,她還大我兩歲呢。”

季敬竹雖是這麽說,可孩童又怎麽能把心思掩藏的一絲不露。沈海同在後廚工作,平時上班時間要晚一些,這也令他撞見好幾次,小竹子心情低落地呆坐在院中。

某一個夜晚,沈海同多嘴問了沈楓一句:“小竹子的父親是做什麽的?”

“他爸爸死了。”沈楓扒拉著飯碗裏的米粒,“被雷劈死的。”

沈海同的筷子驀地撞了下碗沿,發出清脆的響音。他沈下聲:“不許胡說。”

“我沒瞎說啊。”沈楓冤枉,“小竹子親口和我們說的。”

“……”沈海同緩緩放下碗筷,又問,“那你問過他為什麽不去上學嗎?”

沈楓點點頭:“他說自己是什麽黑戶,不能上學。小竹子也搞不懂那個黑戶到底是什麽,爸,你知道嗎?”

沈海同的神色沈到了底。

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獨自帶著孩子,從沒有親戚朋友拜訪過,又說小竹子的父親被雷劈死,還沒有戶口……

哪怕沈海同不願意用陰暗面揣度他人,季未生曾經的經歷都是呼之欲出——

不是做了誰見不得光的情人,就是未婚先孕。

沈海同默默點了根煙抽,當煙絲快燃盡到濾嘴處時,他站起身:“我去趟老嚴的屋。”

“我也去。”沈楓說,“正好找潛子寫作業。”

“沈楓,你留下。”

沈海同難得如此嚴肅,不僅少見的喊了兒子全名,眉宇間還全是沈重。

沈楓不由被父親震懾住,但他實在是個閑不住的主兒,沈海同一離開,就趴在窗沿邊偷偷觀察院子的情況。

沈海同進入嚴家不到兩分鐘,李晴便出來去了陳家,又過了一會兒,沈楓看到自家老爸、李晴姨和霍姨一起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沈楓不懂,大人的世界怎麽這樣覆雜……

第二天,霍紅拎著一口袋土雞蛋,和李晴敲開季未生的房門。

“季妹子,我鄉下的親戚送來一些雞蛋。”霍紅說,“咱們幾家一起分分。”

季未生楞了楞,下意識拒絕:“不用了,你們分——”

“別客氣別客氣。”霍紅不由分說地擠進門,“進屋分啊。”

季未生無奈,只得讓她們進來,又和季敬竹一起泡了茶。然而霍紅和李晴卻手足無措地呆站在原地。

這是她們第一次進入季家。

四合院這幾間屋子的布局大同小異,條件都不怎麽好,可她們怎麽也沒想到季家會是這樣一個情況——

家裏只有最簡單的家具,餐桌上浸著一層油膩子,仿佛怎麽都擦不掉。別說電視機這種奢飾品,放眼望去,這個家裏唯一的電器就是那臺錄音機。

“不好意思。”季未生端著茶出來,“這桌子是我在二手市場買的,也就看著臟,但其實我早上才擦過。”

“我們……”霍紅和李晴對視一眼,“我們哪能在乎這個啊…季妹子,你這屋裏怎麽連個冰箱都沒有。”

“我正準備去買。”季未生淡淡道,“報社剛發了稿費。”

霍紅擰著眉:“你們也沒個電視,怪不得我總覺得你們屋安靜。小竹他——”

季敬竹在這時候插了句話:“霍姨,我不喜歡看電視。”

霍紅:“……”

李晴:“……”

“小竹,你自己去院裏玩一會兒,媽媽和兩位阿姨有事說。”季未生說。

季敬竹乖巧地點頭。

等到房間重歸安靜後,季未生才說:“紅姐、晴姐,你們有話就直說,沒關系的。”

“哎,你怎麽——”霍紅詫異。

“我就說分雞蛋這個借口蠢透了。”李晴自嘲似的彎了彎唇角,“未生,那我們就直說了。”

她深吸一口氣:“我們也不是故意打探你的隱私,但是之前聽到小竹說過他爸爸和沒有戶口的事情。而且你和小竹這個姓……你要是有困難……”

季未生放在桌上的指尖不自覺蜷縮,她偏頭看了眼在院中的季敬竹,沈默良久,才緩慢地開口:“就是你們猜測的那樣。年輕時無知,以為自己遇到了托付終身的人,誰成想他是個騙子。我們在一起8年,第二年的時候有了小竹,但他和我說家裏反對我們結婚,讓我等等——”

她將耳後的長發挽起,發出一聲短促的低笑:“我等了一年、兩年,其實在第三年的時候,我就隱隱意識到被騙了。但我這人可能真的傻,居然相信他說的那套‘真愛都是歷經千難萬苦’,直到他的太太找上門。”

“我這才知道,我的愛情在別人眼中就是八年不見光的情婦。”季未生頓了下,“更可笑的是,我只是他眾多情婦中的之一。”

“這什麽狗男人!”霍紅忍不住罵了句,“怪不得你說他被劈了,就他這樣的,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李晴嘆口氣:“未生,你怎麽不早和我們說。雖然相處時間短,但我們是真心把你和竹子當家人的。這四合院分了四間房,可我們終歸是住在一個家裏。”

霍紅也說:“對啊,我們不可能因為這事兒就看不起你——”

“謝謝。其實我並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只是——”季未生低下眼,“我現在不是一個人,我能忍受唾罵,卻不想小竹受到影響。”

霍紅感嘆:“可憐天下父母心……”

“未生,這事兒你今天和我們交了底,我和紅姐也可以保證,出了這個院子,你聽不到任何流言。”李晴拍拍季未生的肩,“我和紅姐今天也不是為了揭你傷疤來的,我們就想問問,小竹上學的事情,你怎麽考慮的?”

季未生緩慢地抿著唇:“因為我是未婚,所以小竹不能入我的戶口。不過我去年在報社認識了一個朋友,他說可以幫我——”

“男人麽。”霍紅突然問。

季未生身體僵了一瞬,尷尬地點頭。

“你去年就認識他了,他今年都還沒幫你。”霍紅聲音驟然冷了下來,“這種人我見多了,故意拿捏著你的軟肋,達成他那些齷齪心思!季妹子,聽姐的,下回再去報社直接大嘴巴扇他,不就一個落戶麽,我幫你弄!”

季未生倏地擡頭,難以置信。

“之前不是和你說過,我在派出所有親戚。”霍紅說,“我給你打聽一下,還有老嚴,他認識的人多,趕明兒讓他也跑跑。”

“這太麻煩了——”

“別和我們客氣。”李晴眨了下眼,調侃她,“還是你不想讓小竹上學了?”

“我……”

季未生從未收到過來自他人不求回報的善意,一時慌亂到語無倫次。霍紅和李晴根本不給她再拒絕的機會,立即回了房。

大概過去了幾分鐘之久,季未生才回過神來,她想了又想,還是覺得應該再去和她們道個謝,結果剛走了兩步,腳尖就被什麽輕絆了一下——

是霍紅刻意沒拿走的那袋土雞蛋。



季敬竹落戶的事情異常順利,只過去一個星期,季未生就拿到屬於他們母子的戶口本。

季敬竹坐在水池臺子邊,幫季未生洗菜:“媽媽,今天晚上怎麽這麽多菜。”

“要請院裏的叔叔阿姨們吃飯。”季未生說,“他們幫了咱們的大忙,因為那個戶口頁,明年小竹就可以去上學了。”

“真的嗎!”季敬竹彎起眉眼,“太棒了!”

“這都是叔叔阿姨的功勞,一會兒要和他們說什麽?”

“謝謝他們!”

季敬竹獨自開心了一會兒,突然又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媽媽,這麽多菜你都會做嗎?”

“……”季未生被狠狠噎了一下,勉強道,“我盡力試試。”

自古真理,勉強是沒有好結果的,這句話放在炒菜上同樣適用。幸虧季未生只謔謔了一道菜,霍紅他們就回來了。

毫無疑問的,當天的豪華晚餐並沒有季未生摻和的餘地。

尤其是當她看到沈海同的顛勺後,更加認為自己不應該去添亂。

幾個孩子兩眼發光,盯著桌上的菜流哈喇子,沈楓最先抵禦不住誘惑,罪惡的小手伸向大螃蟹,卻被嚴潛的父親用筷子狠狠敲了下。

“嚴叔。”沈楓嘟囔,“平時您那麽忙,都不見人影,怎麽今天反倒有時間了。”

嚴父瞇起眼,說得高深莫測:“家庭聚會不允許缺席。”

沈楓沖著他做了個鬼臉。季敬竹忽然拉過沈楓的手,揉搓他的手背:“疼不疼?”

沈楓心裏喜滋滋的,卻故意逗他:“疼,你再多給我揉兩下。”

季敬竹想了想,幹脆低下頭,對著他的手輕輕呼氣。

嚴潛和陳櫻看到這一幕,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只可惜這會兒沈大佬眼裏,除了自己的小竹子,什麽都看不到了。

這是金絲四合院的首次聚餐,大人們討了個好彩頭,開了一瓶自釀藥酒,就連季未生都沒有拒絕,小酌了兩杯。

沈楓趁著沈海同不註意,偷偷抿了一口父親的酒,隨後又用筷子沾了沾,伸到季敬竹眼前。

季敬竹抽抽鼻子嗅了下,像只偷腥的小貓,伸出舌尖去舔。

小臉瞬間皺成一團。

大人們看到這一幕,不約而同笑起來。

季敬竹揉著被辣出眼淚的眸子,忽然心裏生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滿足。

他知道這些來自何處,一個簡簡單單但包含著溫暖的字眼——家。

1985年,他和季未生依舊是相依為命的兩棵浮萍,可他們卻在金絲四合院裏落了根,從此以後,他和母親將不再無所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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