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重逢[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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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元旦,北京王府井大酒店。

“沈設計師,這是咱兒首都最牛逼的飯店!”李潮攬著一面容清俊的男人,走進包間,“一會兒您就敞開了吃,別和我們客氣!”

沈敬竹垂下眼眸,拉開最外側的椅子,點點頭。

“哎哎,您別坐那兒啊!”李潮忙說,“坐主位,不然領導們來了非說我照顧不周。”

沈敬竹對著他輕笑一下:“不用。”

客氣且疏離。

李潮看著這位年輕的設計師自顧自攤開面前的餐巾,就知道再勸已經是徒勞,他不免在此時生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沈敬竹是杭州知名設計師,和國內不少高端企業合作過,均是好評如潮。這次李潮所在的紅旗汽車廠好不容易請沈敬竹來了北京,就想尋求一個合作的機會。

結果這位沈設計師油鹽不進,李潮不分晝夜地陪了他一周,楞是沒怎麽見沈敬竹笑過。

李潮突然想起領導給他布置的任務——帶沈師轉轉北京城,吃好、玩好、陪好!

看這情況,恐怕是一“好”的成就都沒達成,李潮不由打了個冷顫。

“沈師,我明天再帶您去南鑼鼓巷轉轉吧。”李潮替沈敬竹添了茶水,“那邊熱鬧,老北京特色胡同也多。”

沈敬竹架在桌面上的手肘一滑,身體條件反射般僵住。不過也只有短短一秒,他便恢覆如常:“不用了。您陪了我不少時間,不再耽誤您的正事。”

“嗨,我的正事就是伺候好您。”李潮說,“南鑼鼓巷那邊路繞,您一個人去也容易走岔路。”

沈敬竹彎起眉眼:“那不可能。”

李潮楞了下,一時沒搞懂沈敬竹這句話的深層含義,只能往回找補兩句:“我不是說您路癡的意思,真的是那邊亂——”

“我懂。”沈敬竹淡漠地打斷他,笑意消退,“我家就在那兒。”

李潮徹底懵了,碩大的問號不斷從腦袋頂上冒出來。

這啥意思?沈設計師年輕有為,房產投資都投到北京了?

也不對啊,那邊全是四合院,這特麽都能買得起???

而且不是說他是杭州人嗎,為啥在北京也有家?那我這幾天死乞白賴拉著他逛北京城的行為,不就是一個大寫的“傻逼”嗎!!

李潮還沒想出來個所以然,包房大門被人推開,紅旗汽車的幾位高管走了進來。沈敬竹站起身和他們一一寒暄,高管們又對座位安排虛情假意地謙讓了一番,這場帶有商業目的性的飯局總算正式開始。

沈敬竹一開始還能堅守原則,以“身體不舒服”的理由拒絕敬酒,但酒過三巡,難免大家都有些上頭。這一桌子的人全是人精,應酬的天賦技能早已登頂,高管們借著三分酒意,開始半真半假“痛斥”沈敬竹躲酒的行為。

沈敬竹被鬧得沒辦法,只得胡亂應下,等到在回過神時,只覺得腦中混沌一片。他仰靠在軟椅上,在心裏罵自己沒出息。

這才幾年的時間啊,就變得如此不能喝了,想當初……

李潮是個有眼力價的,早就讓服務生備好了解酒茶,這會兒順勢挪到沈敬竹身邊:“沈師喝茶。”

沈敬竹邊吹開杯口的茶葉沫子,邊聽李潮說:“您這酒量不錯啊。我們這幾個領導是出了名的能喝,我還沒見過和您一樣撐到第三輪的。”

沈敬竹低嗤一聲:“以前我哥帶著我不學好,總拉我喝酒,練出來了。”

“您還有個哥哥呢…”李潮隨口瞎問,“親生的麽。”

沈敬竹看著玻璃杯裏上下浮動的茶葉,好一會兒後才緩緩開口:“親生的。”

“那可真不錯。”李潮說,“我是獨生子女,從小到大就希望能有個弟弟或妹妹,可惜我出生那會兒趕上計劃生育最嚴的時候,就80年代末——”

他看向沈敬竹:“嗨,我都忘了,您才虛長我幾歲,肯定清楚。”

沈敬竹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李潮見他神情舒展,不自覺想套近乎:“沈師,那以後我幹脆叫您哥得了,不顯生分。”

沈敬竹斜睨他一眼,揉捏著隱隱跳動的太陽穴,從喉間低溢出一個字:“行。”

如果李潮和他熟識,此時便能看出來沈敬竹絕對上頭了。都不提沈敬竹剛剛主動提及自己的“哥哥”,就單單這個十分常見的稱呼,在他這裏,都是絕對不能觸及的雷區。

“那我喊您‘沈哥’?”李潮問了一句,又自我否決,“不行不行,我們總經理也姓‘沈’,我平時就這樣喊他,容易搞混。不然我叫您‘敬竹哥’?”

沈敬竹卻沒聽到他的下半句話,在李潮提到姓沈的經理後,他的心跳猛然亂了起來,連帶著發木的大腦都是轟得一聲空白。

他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想起那個人,也姓沈,在知名汽車企業裏任職。

不會這樣巧吧……

沈敬竹胡亂地將玻璃杯放下,然而因為手指不穩,差點將杯子摔了。幸虧李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但還是有不少茶水濺到沈敬竹的西褲上。

李潮連忙抽出紙巾:“沒事吧,燙到了麽?”

應該是燙到了,沈敬竹想,不然大腿怎麽會刺痛?可他現在全然顧不得這些,著急地翻找出手機,顫抖的指尖按在通訊錄上——

電話還未撥出,包間的門又被人推開。

走進來一位眉宇冷峻,身形高大的男人。他一邊脫下沾染涼氣的大衣,一邊說:“抱歉,我來晚了。”

沈敬竹按在手機上的指尖莫名晃動兩下,隨後又慢慢蜷縮。整個人倏地僵在椅子上。

“沈總,你一會兒自罰兩杯吧!”一位高管笑著迎他,“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們的大設計師。”

在這一瞬間,沈敬竹感覺所有的聲音都在離自己遠去,他甚至是憑借著肌肉記憶站起、轉身、擡頭——

然後視線猝不及防地撞進他曾用指腹描繪過無數次的眉眼裏。

他哥哥,沈楓的眉眼裏。

自從沈敬竹半個月前重回北京,就想象過多次和沈楓重遇的場面——在那條熟悉的胡同口,在那個充滿笑聲的四合院裏、在後海刻著他們名字的大柳樹下……

又或者,在他們現在共同的“家”裏。

可他從沒想過,重逢會來得如此突然,如此毫無預兆。

沈敬竹甚至來不及調整自己的表情,萬一臉部線條暴露了他慌亂不堪的內心,又要怎麽辦……

可他很快就意識到,慌亂並不只屬於他一人,沈楓臉上同樣只剩錯愕。

這短暫的、只屬於兩人的目光交匯驀地被人打斷,那位高管走到兩人中間,對著沈楓笑道:“這位是沈敬竹。”

隨後又面向沈敬竹:“他是紅旗的總經理——”

沈敬竹滾了下發幹的喉頭,不等高管說完,主動開口:“哥,我們有四年不見了。”

就因為這麽一個尋常的稱呼,沈楓渾身上下都是刺骨的冷。

他剛剛腦海裏滾過的那些青蔥年少的歲月,就像是被誰按下了暫停鍵。眼前人不是屬於自己的少年,而是那個聲嘶力竭大喊著“你只是我哥”,隨後消失不見的弟弟。

滿漲的情緒與思念在這個時刻消退,最後在高聲吵鬧的酒桌上,伴隨著滾進胃裏的烈酒,化為一縷抓不住、摸不到的霧氣。

沈楓和沈敬竹似乎對於接下來的飯局都有些心不在焉,沈楓目不斜視地一根接一根抽煙,而沈敬竹窩在椅子上玩手機。

如果有誰能看一眼他的手機屏幕,就會發現沈敬竹對著一張老舊的照片發呆半個小時以上,而照片裏沒有人物,只有一個四合院大門。

比他倆還不在狀態就是李潮,雖然沈楓和沈敬竹不約而同地說他們在早年間是鄰居,然後沈敬竹就認了沈楓當哥哥,但李潮又不是個傻子,把之前沈敬竹莫名其妙的話語和沈楓串在一起,也能想出來個大概。

什麽鄰居哥哥,都是一個姓,分明就是沈敬竹說的親哥哥吧!

再往深層想想,沈敬竹說自己在北京有家,可是這段時間一直住在李潮安排的賓館裏……這八成就是個兄弟不合的倫理大戲。

李潮慘淡地想,這次合作肯定要黃了,他的獎金恐怕也會隨之“拜拜”。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飯局結束後,沈楓主動開口要送沈敬竹回賓館,並且沈敬竹也沒有拒絕。

李潮看著他倆一同坐進車子的後排,自言自語:“難道是兄弟友恭,久別重逢的溫馨劇本?”

沈楓和沈敬竹才不知道李潮跳脫的心思,沈敬竹對司機報出賓館名稱後,便用頭輕抵住車窗假寐。

沈楓的餘光註意到身邊人闔上了眼,逐漸不受控地偏過頭,用直白的目光碾過沈敬竹清俊的面容。

他似乎瘦了一些,以前就不大的臉龐更顯精巧,仿佛用一只手掌就能遮住。

沈敬竹身上除了有酒氣和煙味,還有一股不容忽視、淡薄的草木香。

是沈楓最熟悉的味道。

沈楓幾乎是無意識地前傾身子,他此時像是位癮君子,亟待用沈敬竹身上那丁點的味道“滿足”自己的欲望。

這時,車子壓過一條減震帶,沈敬竹的頭不受控地輕磕了下窗戶。他茫然地睜開眼,鼻息在咫尺之間和沈楓的交匯在一起。

沈敬竹先是呆呆地看了沈楓幾秒,隨即身體後仰,筆直的脊骨緊貼在車門上。

十分疏遠且有戒備性。

沈楓楞住:“抱歉,我想拿你前面的雜志。”

沈敬竹沒說話,伸出手指撥弄副駕駛座後面的雜物空間,問:“你要哪本?”

沈楓順勢湊過去,膝蓋虛抵住沈敬竹的,剛準備開口,前面的司機便友好地提醒:“沈總,您這邊也有雜志,是一樣的。”

沈楓:“……”

他一時間根本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得不情不願地退回去,隨手抽出一本翻開。

司機再次好言勸慰:“這麽黑您看得清麽,別看壞眼睛。”

“……”沈楓有些不耐煩,“我就想看看圖片。”

大概是平時沈楓沒什麽架子,年紀也和司機相仿,兩人關系比較好。所以此時司機才能毫無顧忌地開玩笑:“什麽圖片非要現在看?你喜歡的女明星的寫真照?”

正巧,沈敬竹借著窗外的路燈,瞟了一眼沈楓手裏的雜志——還真是當紅女明星的照片,連體的緊身衣將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彰顯得淋漓盡致。

沈敬竹的眸光黯了一分,拉回視線時和沈楓對視一眼。有那麽一瞬間,沈楓想開口解釋自己並不喜歡這位女明星,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但他猛然反應過來,只怕現在沈敬竹根本不在乎自己喜歡誰。

車內的氣氛微妙地尷尬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平穩地停在賓館前。沈敬竹客氣地與沈楓道謝,在拉開車門的瞬間,又被沈楓喊住。

沈楓讓司機打開副駕駛的收納箱,遞過來一個包裝精美的方盒。他說:“敬竹,生日快樂。”

新年初始的第一天,對於沈敬竹來說意義非凡。不僅是傳統意義上的元旦,能蹭到國家法定假期,還因為他在這一天出生了。

過生日這種事情談不上有多重要,至少沈敬竹在七歲之前都是這樣認為的,直到他住進了四合院裏,從此之後,他的每一個生日都過得無比精彩。

只因為沈楓會變著花樣的給他送禮物。

沈敬竹一度以為,他在生日這天得到了上天的恩賜,不過很可惜,那些原本觸手可及的溫情,早已斷裂在98年的夏日裏。

“拿上吧。”沈楓笑說,“我本來是想飯局結束後,去一趟季姨和我爸那邊,讓他們轉送你禮物,不成想咱們今天會碰見。”

沈敬竹突然就想起來,在杭州的那段時間,他在元旦過後的幾天內,總能收到母親的快遞。

那些高檔精致的禮品,到底是誰準備的,已經不言而喻。

“謝謝。”沈敬竹並未接過禮物,“不用再費心思,我已經好多年沒過生日了。”

沈楓的笑意霎時僵在臉上,他那些還未出口的話語,就這樣,失去了意義。

年少的沈敬竹對於他的安排和示好一直全數接受,除了兩人唯一的一次爭吵,沈敬竹從未對沈楓說過拒絕的話,可今天……

這種“拒絕”令沈楓莫名心慌,他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按得他一抽一抽地發疼。

沈楓抿起唇,話語很錯亂:“收下吧,這是格拉蘇蒂的限量手表。我幾個月前去德國出差,排了好久隊——”

“謝謝。”沈敬竹還是那句話,“我不需要。”

說完這句話,他沒再停留,大步走進賓館。

沈楓隔著車窗,看著那道沒有一絲猶豫遠去的身影,忽然自嘲似地笑了一聲。

短促、很輕,卻不容忽視。

司機適時詢問:“沈總,現在是回家還是去您父母那邊?”

沈楓的拇指用力按了下眉心,點燃一根煙:“讓我想想。”

司機沒有多言,將車內溫度調高一度,順便打開車載電臺。

甜美標準的女聲充斥著車內每一個角落:“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又到了和大家說再見的時間。在節目結束的最後時刻,為大家帶來一首非常經典的粵語歌《偏偏喜歡你》。”

沈楓甚至都沒反應過來,那首爛熟於心的、卻多年不敢重聽的金曲,就像重遇沈敬竹一般,毫無預兆地飄入他的耳廓。

[愛已似負累,相愛似受罪。]

短暫的沈默過後,沈楓掐了煙:“去我爸那邊。”

他最後仰頭看了眼沈敬竹入住的賓館,輕聲嘆口氣:“可我——”

偏偏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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