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傍晚天一下子就黑了，檢察院的偵查監督科依然忙碌。

徐寧正在調查一個案子，急需要一份文件，資料在游林遠的電腦上，而游林遠不在。

他自己到游林遠的位置上打印，游林遠的電腦屏幕鎖定，徐寧輸入密碼，提示錯誤，也不知道游林遠什麽時候改的密碼。

他嘗試了幾次，都不正確。正準備向大家發出求救的時候，游林遠從外頭走了進來。

“老大，怎麽改密碼了？”

游林遠不是那種經常修改密碼的人，上次那個密碼他都用了好幾年。

游林遠不濃不淡地答了聲，“青歡的生日。”

徐寧猝不及防地吃了口狗糧，可是他不知道青歡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游林遠在鍵盤上輕快地敲下幾個數字，電腦就打開了。

不遠處蔡小慶回頭看了一眼徐寧，嘿嘿嘿地偷笑了起來。

任雪在檢察院辦完事之後，來了他們辦公室。

她一身黑色的西裝，看上去特別幹練。服裝是律師的武器，不僅業務好形象也要好。

一進來徐寧看見她，熱情地招呼了一聲，“任大律師來了。”

徐寧沖著李鍵那頭喊了一聲，自己站了起來，“任律師，最近又有什麽案子啊？”

在這種事情上面他可比任何人積極多了，他可不是真的沖著什麽案子過去。

游林遠在座位上沒有擡頭，有時候他一認真起來，就自動屏蔽了外界的信號。

任雪笑了笑，“沒有，上次李鍵托我給大家帶點綠植過來。”

他們長期對著電腦，養點綠色植物比較好。但他們幾個大老爺們平時都懶得澆水，之前的那些盆栽都快死光了。

任雪媽媽養了很多花花草草，她是個園藝師，這些都是從家裏帶過來的。她給他們帶了多肉和仙人球，要是再養死了她可就沒有辦法了。

她雙手提著一個箱子，徐寧幫她抱了過來。

“謝謝任大律師，任媽太厲害了。”

徐寧幫忙派發，蔡小慶自己過來挑了盆仙人球。任雪朝游林遠的位置瞥了一眼，向他走了過去。

“游檢，這個給你。”

游林遠蹙著眉頭，濃密的眉毛蟄伏在眉骨上，全神貫註，想要把最後幾個數據快速做完。忽然聽到任雪的聲音，還沒反應過來。

他擡頭看了一眼，算是和她打招呼，“不用了，謝謝。”

游林遠的生活簡單，他用不著這些多餘的東西，給他也是浪費。

徐寧看任雪的臉色沈了下去，堆起笑容地從她手中接過去，“那給我吧，謝謝了。”

談話間游林遠已經把文件處理好了，他把材料放進公文包裏，自己走了出來。

進入車庫看到自己車身的劃痕，游林遠不禁地皺了皺眉，默默地嘀咕了一聲，“也不說一聲。”

游林遠對數字特別敏感，他能記住全院的車牌號。

今天早上游林遠停車的時候看見陌生的車牌號，那輛車和徐寧的一模一樣，就知道是老常剛買的。

劃痕並不明顯，沒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的眼神倒是厲害，遠遠地就讓他看見了。

他轉念一想，老常大概也不知道自己闖禍了，不然不會一聲不吭。

“游檢。”

他剛準備上車，忽然聽到一個女生的聲音。

任雪快步走到他面前，喘著氣，“游檢，晚上方便嗎？請你吃飯。”

游林遠神色淡淡，早已心知肚明。

打從那天任雪到他公寓找他喝酒，他就察覺出什麽，只是當下不好讓她沒面子。

現在她這樣窮追不舍，他得和她攤牌，免得她在他的身上浪費時間。

“晚上陪我女朋友，改天吧，謝謝邀請。”

任雪的眼底閃過一絲失落，試探地問，“是青歡嗎？”

游林遠點頭，他已經夠直截了當了，任雪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麽做。

看見游林遠點頭承認，她的心一下子堵得難受，她早該想到的。

面對游林遠，她努力地控制著情緒，“好，那改天再約。”

短短幾個字，她的聲音裏幾乎快要哽咽，一臉落寞地看著他。

“謝謝你送大家的綠植，先走了。”

任雪垂頭喪氣地站在那兒，看著游林遠的車絕塵而去。她精心為大家挑選綠植，還不都是為了他，結果他連看一眼都沒有。

有些事，有些人，終究勉強不了。

她站在檢察院門口，來往的車輛將道路堵得水洩不通，車燈閃爍令人目眩。車一輛輛從這個路口排到下一個路口，一盞又一盞的路燈蜿蜒在街道上，就像一串明艷的珍珠。

街景是如此繁華，可是心早已荒蕪得像一座空城。

月色涼如水，夜燈將她的影子拉長，留下無盡的落寞。她擡頭仰望天空，夜幕早已落下，星空如深黑的眸子，睥睨著大地。

“幸好還沒走，任大律師。”

徐寧收拾完東西追了出來，看見她獨自站在門口發呆，臉色不太對勁。

她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一顆心空蕩蕩地懸著，遠處燈火闌珊，熱鬧非凡，現在的她很迷茫。

“任雪，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

“你和我客氣什麽，走走走，我車就在這兒。”

徐寧不給她拒絕的機會，便將車開了過來。

她坐在徐寧的車上，氣氛和上次的天差地別，徐寧看得出來，她心情不好。

“要不，吃個飯再回去？”

“我沒有胃口。”

徐寧沒有勉強她，默默打開了音樂，她一手撐在玻璃窗上，整個人頹喪極了。

她的眼睛空洞地看著前方，等她回過神來，徐寧的車已經停在了濱海大橋邊上。

“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到橋上吹吹風，會舒服一點，要不要下去走走？”

“你怎麽知道我心情不好？”

“你都寫臉上了。”

任雪苦澀一笑，“謝謝。”

她不太想說話，徐寧默默地陪著她，車內流淌著舒緩的音樂，伴著清爽的海風和璀璨輝煌的夜景，確實很治愈。

“聖誕節快到了，有什麽打算？”

任雪搖搖頭，她的視線對著大海，隨口答了一句，“相親吧。”

“那這樣啊，你和我相啊。”

她微微錯愕，扭頭看了徐寧一眼，他笑了笑，“開玩笑的。”

她不是聽不懂徐寧話裏的意思，只是今天，在她最難過的時候，她已經沒有那個心情了。

“要不，下去走走？”

他們沿著步行道上了橋，橋上風非常大，冷風颼颼，一個勁地往她身上灌，她的臉早就凍得僵硬。徐寧剛準備脫下外套給她，任雪已經往回走。

“回去吧，今晚耽誤你這麽久，真謝謝你。”

徐寧開車送她回來，一路上她一言不發。平時的她性格開朗活潑，非常健談，但是今天……可想而知她心裏有多麽難過。

徐寧看著她下車，他的心忽然被那個獨孤的背影觸動了。

“任雪。”徐寧追下車來，“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過不要把負能量儲存太久，那樣對身體不好。如果你想傾訴，我隨時可以當你的垃圾桶。”

她看著他，擠出了笑容。

還沒來得及道謝，一道熟悉的聲音闖進了她的耳朵裏。

“小雪，回來了啊。”

說話的人是任雪的媽媽，她和任爸剛散步回來，碰見她正和一個陌生男人聊天，急急忙忙走過來。

“喲，朋友嗎？站著幹嘛，上樓坐坐啊。”

任雪和徐寧都很意外，徐寧的反應很快，“叔叔阿姨好。”

二老催婚已久，他們難得碰見任雪和異性有交集，心裏早就很激動了。

老人家早已打量過他，他長相不錯，他這一身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公務員。

任媽和任爸眼神交匯，心照不宣，滿臉堆笑歡迎徐寧。

“小雪，楞著幹嘛，不介紹介紹？”

看著老爸老媽一臉期待的樣子，任雪知道他們肯定是誤會了，她只好說，“徐寧，我……”

“小徐是不是，走走走，別樓下待著了，上樓聊。”

任雪剛說了徐寧的名字，還來不及解釋他們的關系，任媽已經迫不及待地打算將“準女婿”請上樓。

“媽，人家還忙著，下回吧。”

任雪很無奈，她覺得有點丟臉。

徐寧毫不在意，趕緊說道，“我不忙，只是叔叔阿姨，初來乍到，我什麽都沒帶，就這樣上去……”

“說什麽胡話，走走走。”

二老已經拉著徐寧往樓梯口走，任雪趕緊追了過來。

“爸媽，你們誤會了，別……”

“誤會什麽，你就這樣對你朋友啊，平時爸媽怎麽教你的，不能這麽沒有禮數，來者是客。”

任雪無奈地看著徐寧，徐寧心裏暗自歡喜，但臉上很平靜，默默地朝她點了點頭。

“小徐啊，你倆吃過晚飯了嗎？來來來，進屋，隨便坐。”

徐寧又看了任雪一眼，“吃過了。”

任爸任媽非常熱情地招呼著徐寧，徐寧剛一落座，就開始盤問人家的底細。

任雪冷冷地盯著他們倆，努力壓制著自己心裏的不滿。

她今天心情已經糟糕透頂，現在爸媽還整這出，她不保證等下不會當著徐寧的面大發雷霆。

“爸媽，你們能不能別這樣。”

她終於怒了，大聲地嚷了出來。

任爸任媽這樣做，都是擔心她嫁得晚，可她比別人晚嫁怎麽了？大齡剩女就該遭到嫌棄？為什麽連結婚這種事情都要和別人比較？

她的臉色很差，這些年來的種種歷歷在目，她一直努力忍耐著。努力學習，為了讓父母面子有光；努力工作，為了讓父母安心；努力相親，還是為了讓父母開心……

她累了，人生這條路，她掙紮了太久太久了。

任爸和任媽原本和徐寧聊得正開心，任雪的情緒一爆發，瞬間冷場。

他們都嚇了一跳，錯愕地看著任雪。

徐寧知道自己來的不是時候，起身笑著說，“叔叔阿姨，我下次再來拜訪。”

“任雪，我走了。”

任雪知道自己不該當著徐寧的面發火，可是這是她們家的事，她不該在這種時候把徐寧拉下水。

任媽和任爸都有些不好意思，任爸只好對徐寧說，“小徐，那下次再來啊。”

任媽扭頭對任雪說，“你好歹送送人家。”

任雪只好跟著徐寧出來，送他到小區樓下。

她一臉頹喪地埋著頭，心情壓抑到了極點。

“對不起啊。”

任雪的聲音很低，徐寧忽然回頭，抱住了她，“不要道歉，還有，不管什麽事，都會雨過天晴。”

突如其來的擁抱，任雪一下子渾身僵住。徐寧說完便松開了手，他這樣做只是想安慰她。

他的車開出了小區，任雪還傻傻地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今天究竟做了多少件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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