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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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冷忽熱,虛虛實實,叫人辯不出真假。

蘇沫只當他說笑,又或請君入甕,只等她服軟又是一通冷嘲熱諷。三番兩次,她對這樣的把戲恨得牙根發癢,這會兒也不敢回頭細瞧他,避開他的視線,說了句:“王亞男對你也有評價。”

王居安果然應聲:“什麽?”

蘇沫心裏想著,要錢這事即使成了也末必討好,表面風光,背地裏卻惹人起疑,塞翁得馬焉知非禍,打定主意,低聲答:“她說你還嫩得很。”

王居安沒搭話。

蘇沫繼續道:“為了幫安盛抵債,你個人名下的幾家公司,已經賣的七七八八,但是老王董的股權還在你姑姑手裏捏著,最近又有傳言,有第三方股東想轉讓股權。”她這才帶點笑,側頭看過去,“你現在,難道一點不著急?”

這回他倒毫不介意地笑起來:“著急?不著急,就算她現在舍不得給,再過幾個月,托管期限一到,由不得她,”他走近些,意味不明地低聲道,“難為你替我操心。”

蘇沫聞見他的氣息,忽然有種這段日子一直生活在高原地帶的感覺。

只一瞬間,熟悉的自厭的渴望放縱的情緒重又侵襲,籠罩,就在她自信但凡過去的都能過去,過不去的也已經沈澱的時候。

她不說話,按捺著,平息靜氣地,反手慢慢地擰開門把出去,卻在不知不覺中步伐匆忙。

蘇沫回保順上班,王亞男特地在例會上問她情況,蘇沫直言:材料已經遞交,也打探過情況,追加投資的事安盛那邊需要重新審核,開會決議。接著又打預防針說,各子公司都提交了申請,成功的概率和上一次差不多,主要看集團層面對保順這邊的利潤評估是否有興趣。

周圍一幹看笑話的人果真放松下來,王亞男也沒表態,這事便暫時擱置,不久卻聽說人力資源那邊開始對公司裏的幾個空缺職位進行對外招聘,其中包括市場總監一職。

蘇沫瀏覽公司網站,果然看見一溜招聘中出現了變動,深知這樣一來,她在工作時面臨的阻力將會更大,心裏再次對王亞男浮起失望,多少有些“明月照溝渠”的怨氣。

正是失意的時候,有獵頭找上門。

獵頭為她提供了兩家公司管理層職位的應聘機會,但是福利一般,多少有點試水的意思,雖不盡人意,也好過待在保順沒著落。

她一時心動,參加了幾輪面試。其中一家雙方都有誠意,應聘公司的人事對她印象相當不錯,蘇沫從他們那裏打聽到情況,說是候選人包括她在內只剩兩位,希望很大。

有了退路,蘇沫稍微放心,誰知等了大半月,杳無音訊,從可有可無到充滿希望,漸漸越發地不甘心,也顧不得還在公司上班,主動致電詢問。

對方人事部的一位女主管接到電話,直說惋惜,暗示人選 已定,正是另一位男應聘者。同時委婉提到:公司高層對蘇沫作為單身母親的身份有顧慮,擔心她在照顧孩子和家人的同時,沒有足夠精力投入到管理層的繁忙工作中。

蘇沫擱下電話,靠在總監辦公室的皮質轉椅上輕輕長嘆。

環顧四周,窗明幾凈,書籍和文件夾在高櫃裏整齊羅列,桌上綠植翠意盎然,這幾盆植物,她才養了不到兩月。

桌上內線響,蘇沫等了好一會,才拿起來接了,果然是王亞男讓秘書請她過去。

蘇沫在心裏做好最壞打算。

王亞男處事態度過於現實,使她萌生厭倦情緒,又生出一股死豬不怕開水澆的無畏。

來到老板辦公室外間,還沒敲門,誰知旁邊一人後來居上,二話不說推開門直接進去,秘書忙勸:“王先生,王工現在有事。”

王思危頭也不回:“有事怎麽了,皇帝老子的事也沒我的事重要。”

秘書見攔不住,只得對蘇沫說:“蘇姐,麻煩你再等等。”

蘇沫點頭:“沒關系,你忙你的。”

裏間,王亞男像是說了句什麽,王思危才折回來把門甩上。

王亞男忍不住呵斥:“毛毛躁躁地像什麽樣子。”

王思危趕緊說:“姑姑,我這是著急呀。”

“急什麽,天塌下來了?再急也要改改你這毛病,一言一行都要有個樣子。”

王思危打斷她:“是的是的,您就別嘮叨了,正事要緊,”他來回踱步,卻又不開口。

王亞男道:“說吧,讓你說又不說了,又是嗑藥嗑出麻煩了?”

王思危一聽這話,笑起來:“姑姑,您能這麽想最好了,這事絕對沒有嗑藥嚴重。我昨晚請老魏吃飯,相談甚歡,就是出來的時候撞見老趙了,我越想越覺得不好,必須給您報備一下。”

王亞男疑惑:“什麽老魏老趙的,你說清楚。”

“老魏,不就是那個董事嘛!老趙,趙祥慶。”

王亞男瞪了他一眼:“人家六七十的老董事,你沒大沒小亂喊什麽,”頓一頓,想明白過來,氣道,“你沒事請他吃什麽飯?早說了,不能浮躁,要低調 。”

王思危辯解:“姑姑,我知道姓魏的和姓杜的都對我有成見,看不慣我,我也想做點正事,和他們增進增進感情嘛。”

王亞男氣得肝疼:“什麽正事,你是狗肉上不了正席。你要是有他一半能幹,我會用他這麽久?我會過得這麽憋屈?”

王思危面上委屈:“連您也瞧不起我,您就瞧得上他,既然這樣瞧得上他,還折騰什麽呀?要我說,都別費那力氣了……”

“放你娘的狗屁!”王亞男氣得一拍桌子,先前是肝疼,這會子五臟六腑竟像是都在隱隱作痛,壓下火氣,稍微捂住腹部,靠回椅子裏不做聲。

王思危見她這樣,小心翼翼道:“要不要傳出消息,就說我和老魏不合,鬧崩了……”

王亞男乜眼打量他,恨鐵不成鋼:“他王居安是這麽好糊弄的人?”

“那您說,他要是懷疑了怎麽辦?”

“懷疑就懷疑,欲蓋彌彰只會讓他更加懷疑,”王亞男想一想,忽然道,“幹脆高調 點,再讓老魏私下裏多見兩個買家。他不是彎彎繞繞地心眼多嘛,心眼多的人難免多疑,疑心生暗鬼。”

王思危搭不上話。

王亞男也料他轉不過彎來,嘆了口氣:“算了,你去吧,這事我來處理。”

蘇沫在外面等了多時。

那門猛然打開,王思危從裏間出來,瞧清跟前的女人,沖她一笑。

蘇沫只當不認識,聽見裏面招呼,目不斜視地進了辦公室,心裏正敲鼓,王亞男見著她卻未語先笑。

女老板開門見山:“好消息,追加投資的事,集團那邊已經批下來了,下個月錢就能到賬,”她加重語氣地表揚,“小蘇,這麽多人裏,還是你辦事得力。”

蘇沫訝異,隨即掩飾了,心裏百轉千折,嘴上只說:“是大家的功勞。”

王亞男搖頭:“你來了沒多久就辦成了幾件事,我沒看錯人。原來公司對優秀員工有一些獎勵機制,但是你也知道,公司現在情況一般,獎金數額無論多少,代表了公司的誠意,希望你繼續努力。”

蘇沫想了想:“王工,這些我能理解,獎金是次要的,我有其他的考慮。”

“你說。”

“我聽說公司現在正對外招聘市場總監。”

王亞男略微皺眉,不以為然道:“這事我好像不知道,你現在是代理總監,招聘的事應該是不著急的。”

蘇沫懶得和她計較,直接說:“所以我想毛遂自薦,希望公司能給我這個機會,通過最近一段時間的工作,我已掌握目前的工作情況,也熟悉公司的經營狀況,相對外來員工,我不必浪費時間和同事重新磨合,這是我現在的優勢。何況我是一路跟著您從安盛進入保順的,別的不說,上下級之間,各自的辦事方式也更加了解……”

王亞男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似在探究,又像是考慮,隔了一會,笑道:“你是個有沖勁的人,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不甘心不服軟……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她嘆息一聲,才說:“上進是好事,你有這個心,公司沒理由不給你機會,我建議你和其他人一起參與競爭,一方面對自己是個鍛煉,另一方面,通過這種方式證明自己的能力,更有說服力。”

一番話既誠懇又充滿期望,同時表達了對管理層選拔的嚴格要求,但傳到下級部門,卻只是走個流程,蘇沫才來不久就屢屢成事,又是王亞男帶過來的人,人事部門更沒有為難她的道理,幾輪面試下來出人意料的順利,兩周後,王亞男在全司範圍內正式下達了人事任命書。

蘇沫如願以償,工作起來更有勁頭,白天忙碌,夜裏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不斷想起那天和那人的談話,忍不住一字一句反覆體會,時而怦然心動,時而越想越糊塗,仿佛無數線頭糾結一處,看似有活套,卻怎麽也解不開。

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索性換種思路,細細分析保順科技提交的方案裏的優勢,終於得出對方公事公辦的並無私心的結論。松一 口氣,她拉起被單遮住臉,逼迫自己蒙頭大睡,心說:管他呢。

但凡有心逃避的現實,生活一定不遺餘力地引導人們學會正視。

傍晚,有人踩著下班的點打來電話,蘇沫心裏一跳,手指也跟著不聽使喚地按在接機鍵上。

隔著線路,王居安問:“這回高興了?”

她不做聲。

他又道:“說話。”

蘇沫本想言不由衷,卻經不起催促,脫口而出:“為什麽這麽講?”

那邊人似乎笑笑:“不高興就不會接電話。”

蘇沫再次沈默。

他隨意道:“有沒有時間,一起吃個飯。”

她猶豫,卻聽見他不容拒絕地直接扔下一句:“蚌埠路74號,你去過的,那裏人少,清靜。”

王居安說完,收線,手機扔桌上,靠回椅背有一口沒一口抽煙。

“少抽煙,多喝茶,煙草是純陽之物,性辛溫,麻痹人心,和你這樣至剛至陽欲念深重之人正好相沖,”食肆老板坐對面,斟著茶道:“綠茶呢,正好相反,喝了清心明目,陰陽調和。”

“少他媽文縐縐,”王居安執杯,皺眉品上一口,卻不知其味。

老板氣樂了:“你跟人姑娘說話就大氣不敢喘,假模假式地風度翩翩,在我跟前連半句人話也不會講,我叫你喝茶你就多喝些,多喝茶,多尿尿。你這種肝火旺的人,要小心前列腺那方面出毛病。”

他原是說句玩笑引人一樂,怎料王居安卻點掉煙灰,看向窗外道:“比起腹背受敵,企業朝夕不保,什麽毛病都是小毛病。”

老板道:“早該斷她後路,免除後患。”

王居安搖頭:“她經手的爛賬不少,證據一籮筐,越是這樣我越不能動她,一旦查起來,安盛這邊少不得要凍結資產,得不償失。現在又有跟她走得近的股東想出讓股權,這事我一定要查清楚,別人查不出名堂,她跟前的人多少會聽到些風聲。”

“你這又何必,”老板嘆息,“既然看重人家,何必把她拉進這種紛爭,換做我,寧願護她周全,也給自己留一片清凈地方。”

王居安嗤笑:“情種,凡人比不上。”他略低下頭,吐出一口煙霧,過了一會,才道,“有些女的,不甘願躲在男的後面,寧願站在風口浪尖,我成全她。”

老板笑,“看起來柔弱。”

王居安沒答話,卻也不覺一笑。

老板仔細打量他神情,心裏暗嘆一回,擡腕看表:“說了半天話,快到了吧,”又點著他,“別再抽了,搞得這裏烏煙瘴氣。”

王居安想了想,順手掐滅紙煙。

老板開窗散味,叫人擦凈桌椅,換上新茶,頓時茶香繚繞,恰像美人清艷而不自知的體味,溫熱指面,更像她溫柔的手。

王居安擡眼,正瞧著對面墻壁上的妹至帖:“妹至羸,情地難遣,憂之可言,須旦夕營視之。”

看了半晌,心裏不知作何想,回神,才發現那扇門已被人輕輕推開,女人的窈窕身影正落進他眼裏。

79章

她描了眉,也點亮了唇色,進門時瞧他一眼,眼神頗為柔和,撞見他目光時卻又微低螓首,一舉一動都與這裏相得益彰。

直到人走到跟前,王居安方收回視線,伸手替她斟茶:“坐。”

沸騰的茶香越發熏得人耳熱,她面頰微紅,襯得脖頸粉白。

王居安又往壺裏添了些熱水,濃翠的茶葉順同水渦劃著圈,他揀起茶壺蓋,漫不經心地合上,瓷器的微微碰撞在平和的氛圍下呈現出一聲清脆響動。

蘇沫搜腸刮肚,末了只說了句:“路上堵車,來晚了。”

對面的人稍微轉動手中茶盞,答得更簡短:“不晚。”

又是片刻無話,服務員適時叩門,端進幾碟菜肴,打破局促,蘇沫感覺放松了些,註意力轉移到飯桌上,菜式裏素食居多,與她家鄉的風味相近,又偏清淡,全不似南瞻海鮮大餐那樣油香色重,幾乎樣樣合她口味。

王居安夾菜,隨意開口:“最近進展如何?教了那麽多辦法,總有些用得著的。”

蘇沫說:“情況好了些,做事比以前順手了。”

王居安笑笑:“被我點撥過的一般都沒問題,人也不笨,就是……心好了點。”

蘇沫暗想,不知道這算不算表揚。

若是不了解的人,三言兩語就被他卸下防備也不是難事,當然還有個前提——只要他願意。

相反的,就算曾經朝夕相處過的,冷不防被他用上看似褒義的詞點評一二,也會情不自禁地竊喜,就像她現在這樣。

這回王居安對工作以外的事絕口不談,從項目談到人事,又因為王思危最近常在保順走動,難免不被提及。

蘇沫向來就厭惡那位二少的為人,也知道這頓飯不是白吃,少不得跟著模棱兩可說了些情況。她今天只喝茶,滴酒未沾,自覺言語比往常多了些,這不是好兆頭。她瞧了眼窗外,夜色比以往來得早,雲層晦暗緩緩融合,當空匯聚出濃釅一片,眼見要落雨。

王居安何等靈光的人物,深知點到即止的妙處,十分配合地叫人進來結賬。

兩人才出去,豆大的雨點就砸下來,不多時連成雨霧,掃過人臉,風動樹搖,遠處響起悶雷。

王居安沒開車,少不得叫她載上一段,又問:“車停哪了?”。”

“前面路口。”

“那麽遠?”

“我擔心裏面沒車位。”

“這旁邊不是一樣可以停?”

“我不記得這裏有沒有禁停標志,擔心被人抄牌。”

“警察下班吃飯,誰會特意跑來抄你的牌?”

蘇沫也覺得自己想多了些。

他說:“瞻前顧後,想事事圓滿,又事事不順遂。”

蘇沫只當沒聽見,嫌他連這點小事也不忘擠兌,又想或許是他目的達到所以沒了忌諱,一時心裏更不樂意,走去樹蔭下,離他遠一些。

誰知他立馬道:“打雷閃電,你還往樹下跑不怕被劈死?。”

蘇沫被他一嚇唬,又往空處走。

他要笑不笑又說:“空曠的地方更容易被雷劈中。”

蘇沫瞪他一眼,幹脆走去到他身邊,想著要劈一塊兒劈。

大雨潑下,她額邊發絲滴水,貼在臉上,正要挽去耳後,見他仍是看著自己,想是雨水打濕了臉弄糊了妝,難看得很,便有意低頭避開,正想伸手擋在額前。誰想他的手先一步覆過來,先是撥一撥她的頭發,隨後又罩在她頭頂。

蘇沫一楞,埋頭走兩步,肩上又多了件男士西服外套。

等她晃過神,心裏頓時有些羞怯,擡眼一瞧,王居安走得很快,這會兒已經走到她前頭去了,他身上的白色襯衣半濕,貼著肉,現出微深的膚色和背肌輪廓。

蘇沫緊走兩步:“我穿著外套呢,你把衣服拿去吧。”

“叫你穿你就穿,”他不耐煩,走得更快。

蘇沫有些尷尬,又想,剛才是糖,現在是衣,利用人不都是這個套路。

可惜這衣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高級布料,名牌商品,用來遮風擋雨既暖和又十分愜意,她往裏縮一縮身子,很沒志氣地被繼續利用。

上了車,王居安坐副駕駛位,蘇沫琢磨著問:“還走臨海路?”

他“嗯”了一聲。

蘇沫瞧他一眼,忍不住又問:“你冷不冷?”

“不冷,”他靠向椅背,看著窗外,一路沈默。

經過鬧市,雨小了不少,車子排起長龍,時而龜速前進。

街道兩旁的酒吧夜店鱗次櫛比,華燈流瀉,花花綠綠爭奇鬥艷,這個點正是夜生活的開始,幾家娛樂城洗浴城全湊到一處,外面的停車坪上陸續停下各種豪車,其中又夾雜著幾輛毫不起眼的中檔車,灰撲撲的車身雞藏鶴群。

蘇沫的車窗未關嚴實,就聽路邊兩個小年輕指手畫腳地大聲議論,“你看,這輛是軍區的,那輛是檢察院的,還有那輛……”“那車可真破!”“傻叉你不懂,你看那車牌,牛的咧,人家這叫低調……”

蘇沫最煩開車走這種繁華地帶,人多車多堵車費油,正想著上次的油錢還沒報呢,公司情況不好報銷額度一直緊縮……王居安那廂忽然冷不丁說了句:“停車。”

他的嗓音本來就男性化十足,現在更多了幾分蕭肅殺氣,蘇沫嚇得手一抖,下意識腳踩制動,猛地剎住。

後面的司機破口大罵。

蘇沫回神,心說馬路中間停什麽車,嘴裏道:“是不是我剛才壓線了,不會被照相了吧?”

她側臉瞧過去,才發現王居安的臉色很不好看,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街邊一家夜總會,不知是瞧見了什麽。

“……怎麽了?”

他一言不發直接下去,又砰地一聲甩上車門。

蘇沫摸不著頭腦,卻沒來由地隱隱擔心,猶豫了一會,開到前面找了個空位靠邊,下車找人。

那家夜店外表氣派裝潢奢華,裏間格局彎彎繞繞,蘇沫進去轉了一圈,才瞧見王居安。

他正待在角落裏抽煙,有女孩過來送酒,順便搭訕,他當作沒聽見。好幾次,送酒的女孩都是同一人,但是他沒註意,反正是個人就對了,管它男人女人是貓是狗。

進來這個地方,他的各種情緒全被一種欲念埋葬了,它像源源不斷的細密沙土,埋葬了一切。

這使他看上去有一種危險的誘惑力,他和眾人一起醉生夢死,卻又與世隔絕。

那女孩似乎習以為常,才轉過身就垮下一張臉,吧臺跟前坐著個年輕男人,看樣子跟她相熟,調笑:“又犯賤了,碰了這麽多回釘子還發騷。”

女孩道:“你懂個屁,這種高難度級別的,一旦攻克更有成就感,”她托著腮幫子不遠不近地瞧過去,“你看他那身衣服,再看他衣服下那身腱子肉,不是你們這種小白臉能比的。”

小年輕表示不屑,撇嘴道:“直接說你就是欠……”

女孩一瞪眼:“滾!”

蘇沫打斷他倆,要了瓶不含酒精的飲料,打斷他倆:“請問……他經常來這裏?”

女孩聽見她問,神情有些防備,喝著酒不答話。

年輕男人卻故意唱反調,熱情開口:“是啊,這幾個月,不,有大半年了,他經常來,來了也不理人,就一個人喝悶酒,”又故意問,“他是你男人啊?我看你男人頭發都白了,年紀也不小了吧,這麽喝法真不行,老人家扛不住,趕緊領回去好好勸勸。”

女孩拍他一下:“你說誰老呢?”

小年輕有些怒了:“我說她男人,你激動什麽?”

蘇沫聽見“大半年”三個字不覺微怔,忽然想明白過來,多半是王翦生前常來這裏,所以當爹的也時不時的過來吊唁。

她嘆一口氣,走過去,把王居安桌上的酒瓶挪遠了些,可是到了跟前,又不忍說。

王居安瞧她一眼,果然懶得搭理,自顧自地拿起酒杯一口喝盡,擱回桌上,瓶子撈過來再倒滿,來來去去沒多久,桌上又多了兩只空酒瓶。他酒量不錯,喝掉三四瓶也不見醉意,只面上略有些紅,過了一會,他似乎喝痛快了,隨意摸出幾張紙幣扔桌上,起身往外走。

迎面撞到一人。

那人醉意更濃,幾乎站立不穩。

王居安正眼也不瞧,一拳便往人臉上招呼過去,蘇沫嚇了一跳,想要去攔,被他一把推開。

緊跟著又是第二拳,第三拳,落處有聲,四周嘩然。

那人鼻口流血,捂著臉趴桌上,連聲慘嚎,過了一會兒勉強擡頭看他,一看之下就楞在那裏。

旁人忙扯開他倆:“多大的事,不小心撞到了,怎麽能亂打人?”

王居安微瞇著眼,模樣有些醺然,伸手一把揪住桌上那人的衣領,迫他站起來,又仔細打量他的臉,才道:“原來是尚兄,我還以為是哪個走路不長眼的小混蛋,抱歉抱歉……”

尚淳適才被他勒得幾乎喘不過氣,酒醒大半,又驚又怒,臉上火辣辣地痛,他自度如今身份不同,對方也不是無名小卒,一時心裏顧忌,就連發作也怕人閑話,手裏抓了個煙灰缸硬是砸不去。

旁人問要不要報警,尚淳面色鐵青,狠狠盯住王居安,猶豫再猶豫,才一抹嘴角不甘心道:“熟人,喝多了,誤會。”

王居安笑起來,嘴裏刁著煙,隨手拍拍尚淳的肩。

尚淳隔開他的手,搖搖晃晃擡腳就走,不防又瞧見蘇沫,心裏更加詫異,走出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使勁打量他倆。

蘇沫一顆心還在砰砰亂跳沒放穩當,這會兒更加懸得老高,不由自主地往王居安身後站了站,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

在以往沒人照應的時候,她會強裝硬氣,並以此沾沾自喜,可是現在卻覺得,不必偽裝的女人才更幸福。

男性的臂膀肌肉賁張,蘊藏力道,拳頭仍然緊握,他似乎正極力克制著,而這種克制使他感到屈辱。

不知是想阻止還是撫慰,她手指滑落,輕輕覆上他堅硬的掌骨,感覺它逐漸地稍許地放松。

人群散去。

蘇沫跟著王居安往外走,一路上了車,他仍不開口,直到車子停在臨海別墅的院子門口,才說一句:“晚了,你快回去,”頓一頓,又道,“剛才嚇著你了。”

想起先前一幕,蘇沫就心驚肉跳,借著路燈光看向他,正躊躇著想問,卻聽見手機響,王居安掏出來看一眼,下車去接了。

蘇沫靠在椅背上歇了口氣,等人進了院子,才發動汽車,走出沒多遠,瞄見他的外套仍搭在椅背上,伸手一摸,衣服仍是半濕,想著回去打理幹凈了再還給他,又去翻口袋,摸出一串鑰匙,沒多想,調頭開回去。

車子依舊停在外面,院門未關,蘇沫一進去就聽見人聲。

王居安正站在別墅大門前,伸手從褲兜裏掏鑰匙,沒找著,索性也不急著找,接著跟人講電話,夜裏寂靜,他嗓音更顯低沈,難掩疲倦。

先前說的蘇沫也沒註意,直到聽他提到王思危,這才留了心。

王居安對那邊道:“我今天特意找了個人了解情況,說王思危最近和老太太來往密切,老魏接觸的一家公司可能也和他有關系……”

蘇沫雖早有準備,可是對比這一晚相處的情況,又覺得落差不小,心裏禁不住涼了半截。

又聽他道:“消息來得越容易,就越不可信,老太太精明,不會這樣大意,我估計是聲東擊西。再說,就算借他王思危十個膽子,也不敢在我跟前反水,這種人成不了氣候,你們沒必要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要查就查和老魏接觸過的另一家,如果真的是姓宋的產業,那就很有問題,那是王亞男的姻親……就算幾十年不來往,那也是親戚。”

那邊的人問了句什麽,王居安戲謔:“趙總,我找誰了解情況,是不是還要跟你匯報?我怎麽說你就怎麽做,大半夜你不睡覺打電話來問這麽多,你白天太閑了晚上睡不著?”

趙詳慶趕緊陪笑,又說了句,王居安才回:“以蘇沫和王亞男的關系,她說的話不能全信,也許反過來想,才是正確答案。”

蘇沫聽得一顆心墜入谷底,自己在糖衣炮彈轟擊下眼看三魂不見七魄,人家卻還心似明鏡臺勿使惹塵埃,兩人修為差距之大,估計下輩子也彌補不了。

王居安掛了電話,又伸手去摸摸兩邊的褲兜,仍沒找著鑰匙,突然想起來,轉身望向庭院大門。

蘇沫走過去,衣服遞給他:“你擱我車上忘了拿,”停了一會,平靜開口,“來之前我就想過,你今天為什麽要找我,其實既然我肯來,就一定會告訴你我知道的事實,你完全沒必……沒必要這樣拐彎抹角的,懷疑我。”

有些話她小心翼翼回避了一整晚,似乎一旦捅破窗戶紙,就坐實了自己的倒戈,什麽誠信,什麽自尊,都已化成烏有。

王居安看著她沒做聲。

蘇沫輕笑:“王董即使做不成上市集團董事長,改行當小白臉,也是有飯吃的。”

越說越發心緒難寧,她覺得一刻也捱不下去,轉身就走。

快到門口,卻聽他嗓音黯啞說了句:“我不是不信你。”

蘇沫停下。

他又說:“王亞男既然能想到用追投的事試我,她也一定會提防你,所以她跟你說的話,讓你見到的事,都不一定是事實。”

蘇沫心裏一跳。

他繼續道:“現在公司的情況確實不太好。”

她轉身瞧著他。

王居安似乎極為猶豫,過了很久,才艱難開口:“我兒子,不是無緣無故失足落水,當時他吸了白粉,東西是尚淳給的,因為我和他之前在生意上有些過節。”

他頓一頓:“所以現在這個節骨眼,我輸不起,尚淳有背景有地位,我要是連安盛都輸出去,更沒法和他拼。”

“有時候,不是,這大半年,我只當王翦還在加拿大,等著聖誕節放假,他才會回來。可是我打他電話,不會再有人聽。”

蘇沫努力克制,可是眼淚根本止不住,不得以勉強開口,卻發覺自己語無倫次:“你不能一直這樣,你還年輕,不能把自己也搭進去……”

他根本不聽:“我跟你講,每天只要一睜開眼,我就在想,怎麽才能殺了他。”

他笑:“這輩子,我都解脫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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