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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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高覽回到宿舍之後早早就睡下了,羌橘沖完澡之後自己先去了圖書館,羌橘坐在地上翻看著手中的書,正準備去換一本書的時候看到黃棕色木桌上黑色的軍裝。

老師?

羌橘探出腦袋看清是誰之後馬上縮了回去。

關滄明。

羌橘貼在書架上試圖回憶剛剛關滄明有沒有看到他的動作,除了上課時間平時走在校園裏他基本上是避開關滄明的行動路徑的,每每看到關滄明總會提醒羌橘監護人轉移的這件事,這是一個不安的訊號,讓羌橘感覺到自己隨時有可能離開丹尼爾的住處,更何況見到關滄明總是讓羌橘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

他一定察覺到我了。羌橘懊惱地想到,或許大大方方走出去更好,這樣顯得鬼鬼祟祟,他並不想讓關滄明覺得他在躲他是因為他不喜歡他。

老實說羌橘甚至有些敬佩關滄明,雖然他慈愛的時候極致慈愛,嚴厲的時候不留情面,但羌橘在校史館記住了關滄明的個人介紹,年輕的志願軍,參加過多次反恐怖行動,在與恐怖勢力以及小規模異形襲擊的對抗中身體留下了嚴重的創傷,治療結束後參加了外骨骼的強化實驗,留校任教期間曾多次外出支援,他聽說過關滄明背後的家族多麽顯赫,所以對關滄明身上的簡樸和生死度外感到肅然起敬,這樣一個人在他二十一歲這個年紀,正是大多數顯赫家族的青年在校做少爺的年紀,他已經跟隨導師穿上作戰服奔赴前線。

羌橘從書架後面走了出來,擡頭驚訝地發現,關滄明似乎一直等著他出來,他對羌橘耐心地笑著,眼角微微皺起細紋。

更讓羌橘驚訝的是他頭頂的冷光照下來,他在這片光裏顯露出平時不曾擁有的柔軟,實在是詫異,他能夠在關滄明身上看到一種默默無言的柔軟和一點悲傷,正是因為這一點兒,羌橘不知不覺走到關滄明跟前坐在了他的對面,羌橘看到關滄明的桌子上有一枚卡片,一本信息化武器的書籍,關滄明手裏此時正拿著一份報紙。

“這是一年前的報紙。”關滄明開口了,些許疲憊。

羌橘雙手交疊微微彎著腰,乖巧聆聽的模樣,他被關滄明拉入了這份柔軟的悲傷中,就像兩個相交已久的好友,這種情緒在關滄明的身上鑿開了一個豁口,他不再是白天那個嚴厲的老師,他變成了偶爾柔軟起來需要傾訴的中年人,和羌橘平起平坐沒有距離。

關滄明笑著點開了報紙上的圖片,圖書館這個區域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巨大的軍艦出現在羌橘的跟前,年輕的志願軍沖身後揮手,羌橘記得這是第一天公開課播放的第二次海洋戰爭志願軍的畫面。

“這是四月的第一批志願軍。”

羌橘靜靜地等待關滄明的訴說。

這片冷冰冰空蕩蕩的安靜之中關滄明開口道:“我的小女兒是其中的一員。”

關滄明忽然在羌橘的面前變成了最尋常不過的普通父親,在向客人介紹孩子的照片,他的手指翻閱著,找到了另一張照片,“這是六月的志願軍,我的大女兒是其中的一員。”

關滄明慢慢擡頭看著羌橘那雙燈下明亮的眼睛,有些抱歉地笑著,“人太多了,找不到哪一個是她們。”

說完之後關滄明翻到了最後一頁,“這是志願軍回家的畫面。”

他沈默了,很久很久之後他平靜地再次開口

“這張圖片不用找她們了。”

羌橘感受到了平靜之下的巨大悲哀,如同轟炸過後的伊什塔爾區,所有人的悲傷如同死亡的靜悄。

她們沒有回來。

“我的妻子死於志願,我和我的妻子一生的志向寄托於反異形反恐怖主義,”關滄明笑道,“這也是我想努力傳遞給你們的,也是曾經傳遞給我的女兒的。”

“去年七月結束之後,我的每一個星期,我用六天去堅定不移我的工作,我用一天來自責。”

“我記得那個早上,我的小女兒起得很早,她一直是個小懶蟲,她突然跑過來親吻我的額頭抱了我,然後笑哈哈和往常一樣去抱她的姐姐,親了她的姐姐,晚上回家我看到了她的信,我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變回她三四歲的樣子。”

關滄明腦子裏浮現一幕幕譬如昨日的畫面,“六月的早晨我收到她戰死的消息,第二天我的大女兒做好了早餐,她是極其內斂的人,她學著妹妹的樣子抱住了我,說了一聲‘爸爸早安’,她出門了再也沒回來,沒有任何人能攔住她的意志。”

“我一周中用來自責的那一天會不停在想,我對你們的教育,我對她們的教育,我不害怕死亡,卻更加害怕年輕的生命死亡,我必須讓你們成為肩負重擔的樣子,又害怕你們扛起重擔的樣子。”

關滄明放下報紙打開了桌子上的卡片,羌橘在卡片打開的那一秒認出了這本書,這是丹尼爾隨身攜帶的歷史書,那本記載了海洋的歷史書。

“它不能成為歷史書。”

羌橘不明白看著關滄明,關滄明的眼裏都是光,中年的軀殼裏流動著年輕的靈魂,他看羌橘的樣子不只是在看羌橘,羌橘成為了他眼裏一代人的樣子,他慈愛,他期許,他是這樣告訴羌橘,“它是我們的地理書,它不能成為我們的歷史書。”他把書攥得那樣緊。

海洋虛幻地翻著浪花在兩個人的腳底。

“它必須重新成為我們的地理書。”

“只有新的希望才能改寫新的歷史,”關滄明眼裏忽然有了淚花,這個生死見慣的人說到這一句動容了,“所以我要把你們變成新的希望。”

羌橘忽然理解了為什麽丹尼爾把這本書帶在了身邊,而不是任何關於戰術關於指揮的書籍,難以言喻的熱血在羌橘的胸腔裏,他和關滄明對望著,腳下的海洋湧動在兩個人之間。

他聽高覽說關滄明在清閑的時間裏會去學習信息化武器方面的知識,他或許時時刻刻做好了準備,年少落下的創傷讓他無法奔赴海洋戰爭前線的交火,那麽他便要在前線的後方生死,關滄明是軍人,是教師,是妻子的丈夫,是普通的父親,戰爭之下他必須在這些身份中抉擇,他的生命用一天在死亡的悲痛中掙紮,在剩下的六天中要在痛中清醒。

“老師,成為你的學生,我很幸福。”

兩代人此刻不言不語,互相看著對方,在如此近距離觀察下羌橘才發現關滄明軍裝的肩上並不是純黑的顏色,燈下才能看出是很深很深的藍色。

“這是後勤部的設計,確實是很深的藍色。”

“為什麽?”

“他們和我們一樣,希望你們能站在我們的肩上。”關滄明笑了。

“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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