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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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一個白天炮火與烈陽的烘烤,反倒是在第二天夜裏下起暴雨,夜裏一點兒燈光都沒有,一切都在模糊難辨之中,羌橘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下,黑黑的一片,憑借皮膚的濕冷和鞋子裏冷粘的觸感,可以想象腳下是泥沙和暴雨的混合,在腦子裏呈現出狼狽的畫面。

袍子不能臟了。

晝夜溫差大得讓人發抖,瓦礫刨出來的糖果只剩下三顆,他的上牙打著下牙,思考了一下還是解開袍子抱在懷裏。

至少能幹凈一點,大雨下一刻把他洗個徹底。

他摸索著走在廢墟上,奇怪的是這樣暴雨的夜晚卻讓他衰弱疲憊的神經更能搜捕周圍一切聲音。

活人的聲音!

他睜大了眼睛屏息停住腳步,隱隱約約的聲音在暴雨之中。

有活人的聲音!

他驚喜地磕磕絆絆往聲音的方向摸索,越來越近的那一步卻踩空在黑暗裏摔了下去,他抱著袍子先是一動不動最後難受的蜷縮成一團,不知道過了多久能慢慢展開身體,才小心翼翼挪動這爬起來。

糖果還在。

一摸兜裏三顆一個不少。

阻擋了暴雨之後聲音在黑暗裏越來越近,是啜泣的痛呼,憋悶在胸口和喉嚨裏一樣,斷斷續續,有時候聲音很大仿佛忍無可忍,有時候又微弱下去。

等自己走進之後,在黑暗裏能看見那個人縮在角落,手腕上發著藍光,照出那個人的臉,羌橘看到那個人動了動眼珠子在看自己,約摸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子,她的眼睛和疲憊咬牙的神情在和自己緩緩對視的那一刻改變了,她的眼皮向上努力一張,迸發新生的神采,靈魂就要沖破她瘦弱痛苦的軀殼,飛過來擁抱自己,她的靈魂掙紮在軀殼裏顯得無能為力,卻抑制不住像上岸的魚一樣掙紮。

羌橘不知道自己心裏是什麽感情,身體先跑向了那個人,那個瘦弱的陌生女人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和肩膀死死擁在她的懷裏,羌橘的臉被摁在她單薄的身軀上,嗅到對方身上一股類似黴爛的味道。

“啊……”女人的喉嚨裏發出混著欣喜和悲傷的聲音。

“伊桑……媽媽的好孩子。”

羌橘睜大了眼掉了眼淚。

他不記得自己的名字卻能感覺到女人呼喚的伊桑並不是自己。

他偷來了一瞬間別人的母愛,這個想法讓他不安起來,他試圖掙紮,女人卻抱得更緊,眼淚落在他的發頂,他便不再掙紮了。

這樣緊緊的擁抱中女人的身體越來越冷,當女人劇烈顫抖起來的時候羌橘才察覺到了不對勁兒。

“不可以不可以!”女人尖叫起來爆發出所有的能量歇斯底裏。

“沒有人可以把你搶走!你們還想奪走什麽?!”

你是不是很冷我把我的袍子給你……羌橘張了張口,腦子裏混亂發不出聲音。

羌橘在對方的懷抱裏艱難的想要給對方披上袍子,女人卻把袍子裹住了羌橘,心滿意足緊緊抱住,用最溫柔的語調開口,“媽媽不冷,下次下雨不要太晚回家。”

女人輕輕哼著氣若游絲的調調,直到懷抱越來越冷,聲音越來越小,僵硬成一個抵死相擁的懷抱,羌橘慌了,想到自己口袋裏的糖果,手抖到無法拿起糖果,他撥開一顆就要花上三十秒的時間,越慌越無法剝開,急得淚流滿面。

你吃。

他把糖果送到女人嘴邊,撥開牙關放了進去。

不好吃嗎?

這顆呢?

也不喜歡嗎?

這顆也不行嗎?都不喜歡嗎?那我們明天去上面找吃的好不好?

大雨的沖刷在寂靜的地面上回應無聲的聲音。

吃下去就會活著,吃下去吧求求你了。

他伸手神情無辜又期盼的抓著女人的肩膀,像小孩撒嬌一樣輕輕搖晃。

吃下去吧……

吃吧……

吃下去吧……吃下去吧!吃下去吧!吃下去就會活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崩潰尖叫著撲進女人的懷抱。

女人手上的腕表發出的藍光奄奄一息。

滅了。

羌橘猛地下床還來不及分辨是夢還是現實打開了衣櫃。

鮮紅的袍子折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衣櫃裏。

他松了一口氣。

是自己太不安了嗎?羌橘擡手擦掉了夢境裏的眼淚,明天再次醒來又是新的未知,自己就要開學了。

新的監護人會是什麽樣子,羌橘低著頭凝思,或許自己一開始就應該老老實實去福利院。

丹尼爾對他沒有任何義務,到今天為止,丹尼爾給他食物和可以安全睡覺的地方已經足夠慷慨,他應該心存感激,今天要和丹尼爾好好道別,好好感謝。

想到這裏羌橘洗漱完畢,等待中午和丹尼爾一起吃飯。

今天一切都有條不紊進行著,丹尼爾的表情很平常,仿佛今天不是兩個人在一起吃飯的最後一天,這個想法讓羌橘微妙的難受。

待會吃完飯丹尼爾又要去訓練吧。

丹尼爾這一個月中和他一起吃飯的次數簡直屈指可數。

羌橘幾次擡頭偷看對方安靜吃飯的樣子,真奇怪那麽漂亮的金發卻能透出和本身色澤相反的沈斂。

“好好吃飯。”丹尼爾不擡眼睛開口道。

一句話堵死了羌橘鼓起勇氣想要向對方告別和感謝的話,他默不作聲趕緊低頭,順帶快速掃了一眼對方的臉色。

丹尼爾的耳環呢?

羌橘嚼著青菜想到,那對流著暗紅光澤的寶石耳環常常戴在丹尼爾漂亮的耳朵上,和他本人一樣漂亮而深沈,他想瞧瞧再看一眼確認一下是不是自己眼花,轉念一想近距離中自己的小動作怎麽瞞得過對方,幹脆吃起飯。

等到吃完飯之後,丹尼爾起身往樓上走,羌橘緊跟著站起來剛準備開口——

“羌橘。”

羌橘被對方叫得一楞。

“晚上九點去我房間一趟”

“嗯?”沒有得到回應的丹尼爾停住腳步,藍眼睛掃了下來。

“……好。”

羌橘一個人吃完晚餐之後,惴惴不安思考著開學會是什麽樣子,新的監護人會是什麽樣子,新的臥室是什麽樣子,邊想嘴裏邊無聲默念著自己想對丹尼爾說的感謝和道別,結果腦子裏越來越亂越來越亂。

八點五十八……

羌橘抓了抓自己微微翹起的黑發發梢,走向丹尼爾臥室,幾乎在他站在門口那一刻,臥室門毫無防備在他眼前打開了,就這麽一下羌橘心想完了,他全忘了自己要說什麽,明明演講稿能順暢背下來,為什麽幾句話自己顯得那麽緊張?

這是羌橘第一次走進丹尼爾的臥室,空間很大,一如既往冷調的顏色,冷的不像能讓人溫柔入睡一樣,只有那張白色的地毯,因為毛茸茸的才有了一點兒溫柔的感覺。

丹尼爾坐在沙發上喝著茶,擡眼看了一眼羌橘,拿起了一個不知道做什麽用的長方形器具,和一個小盒子坐到了地毯上。

“過來。”丹尼爾拍了拍地毯。

羌橘學著對方的樣子放好拖鞋踩在了地毯上,果然毛茸茸,在對方的示意下坐在對方的跟前。

“過來一點。”

羌橘聞言小心挪動了一點兒,丹尼爾輕輕擰眉突然湊到了羌橘跟前,冷冰冰的壓迫感迫使羌橘低下了頭,對方漂亮的手指撥開他的黑發,放在他的耳垂上,“開學戴著耳釘去。”

耳釘?

“什麽?”

“明天你開學,戴著耳釘去開學測試。”

“可我……可我沒有……耳洞。”

羌橘猝不及防想到了演講那天,臺下珠光寶氣簇擁著的婦人,假面矯揉的悲憫,雪白的耳垂上閃著一點兒冷光,所有的珠寶像帶著一點兒寒星的眼睛冷面看著他。

“打耳洞就好。”丹尼爾淡淡道。

“可是我不想!”羌橘擡頭。

丹尼爾皺著眉,“不疼。”

“我、不喜歡戴耳釘!”

丹尼爾和他互相看著對方,一個面無表情,一個又不高興又不太敢表露。

就像羌橘咬了丹尼爾的那一天一樣,對方依舊冷冷淡淡直視著他,要他妥協的姿態。

“不行。”

丹尼爾的手打開長方形的器具,羌橘知道對方這是說一不二的表現了,可是自己為什麽要戴耳釘,他並不喜歡耳釘,戴著耳釘讓他莫名其妙想到那群婦人,他也不想給自己的耳朵穿個孔,這是他自己的身體,他難道沒有權利說不嗎?

想到丹尼爾收養自己那麽久自己是不是應該妥協一些。

好吧,聽著,羌橘,丹尼爾給你吃給你住,你不應該頂撞對方,哪怕你不喜歡,冷靜一點兒。

當冰冷的器具卡在羌橘耳朵上的時候,這種沒有自主權的感覺一下子爆發出來,難道感恩不可以是別的方式嗎!這是他的耳朵!

“我就是不想!我是男孩子!”

“男孩子不能戴耳釘?”丹尼爾平靜道。

羌橘突然意識到,丹尼爾平時是戴耳釘的,咬了咬嘴唇,“抱歉……但我確實……”

“不行,明天你必須戴著去測試。”對方冷道。

哢哢兩聲,不由分說給羌橘的耳垂打上了兩個洞,羌橘突然感覺到胸口有一點酸脹的感覺。

丹尼爾瞟了他一眼,打開了藍色精巧的盒子,絨布上放著一對紅寶石耳釘,羌橘看了一眼耳釘,看了一眼丹尼爾空蕩蕩的耳垂。

丹尼爾低垂著藍眼睛凝視著那對耳釘,“明天測試不許摘下來,”擡眼看著明顯壓抑著自己的生氣故作面無表情的羌橘,又氣又無能為力的樣子,稚氣又脆弱,“……以後都是你的了。”

丹尼爾的指尖撫過耳釘,輕輕捏著羌橘的耳垂,湊近臉幫羌橘戴了上去,“記住,測試不許摘。”

“嗯?”冷冷的氣息噴在側頸。

“……知道了。”

看著對方低垂著腦袋,眼睛看著地毯不肯擡頭,丹尼爾站了起來,“好好休息,明早七點會有人叫你起床。”說著走過羌橘的身側。

“等等!”

羌橘一把抓住丹尼爾的手腕,最後怯生生地捏著對方的衣角,丹尼爾低頭居高臨下看著對方烏黑的發頂,羌橘似乎在默念什麽最後緩緩擡起頭,仰著消瘦的臉,耳釘把對方膚色和發色的優勢襯托了出來,他用自己帶著一點天真又倔強沈靜的眼睛直視著自己。

“謝謝您把我從廢墟帶回來,謝謝您對我的照顧,謝謝。”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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