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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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區下了四天的大雨,丹尼爾減少了出門的次數,常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這棟大房子裏的一切按照嚴格的時間進行著,羌橘看了一眼白墻上的鐘表,距離正午還有四分鐘,放晴的天空呈出一種久違的潔凈安謐感,氣溫逐步上升之前的綠茵地上還掛著昨夜大雨的水珠,他向丹尼爾舅舅住的方向看去,巨大的湖泊延伸向東面,灰白色調中透著死寂。

十一點五十七。

羌橘打開了門邁了出去,遠處走廊的壁燈一個個亮起,落在冷白色調極簡的工藝品上,以及丹尼爾的側臉。

……真是難得。

丹尼爾有條不紊路過羌橘的身邊,羌橘後知後覺跟在了對方的後面,老式鐘表齊齊發出哢噠一聲,阿姨將最後一道菜放在桌子上,退了下去,桌上的菜和幾乎以灰白色調為主的家具一樣,沒有過分的鋪張,就連分量也在估算中一樣,掐的剛剛好。

大概是在軍艦上的陰影,羌橘對偏油的食物有意識避開,筷子伸向蔬菜。

“挑食。”不大不小的聲音落在灰白的餐廳之中。

羌橘轉了一個方向,夾起一塊牛肉,抱著自己要忍不不吐的念頭,就上一口米飯吃了進去,奇怪的是沒有了吃蛋糕和軍艦上飯菜的極端不適應感,食道也沒有灼燒的感覺。

丹尼爾面無表情看著對面低著頭的人從微微擰眉到舒展眉頭,才動了手中的筷子。

桌上的飯菜幹幹凈凈吃完之後,阿姨和以往一樣掐準時間冒了出來,羌橘跟隨丹尼爾走到客廳。

“下午我和盧闡去打高爾夫。”

羌橘聞言點點頭,後知後覺盧闡是丹尼爾的舅舅。

丹尼爾輕輕瞥了一眼同樣面無表情的羌橘,“你跟我一起去。”

羌橘聞言有些詫異,丹尼爾出門從來不會帶上自己,雖然自己一點兒都不想看見丹尼爾的舅舅,但是總好過面對空蕩蕩的家裏,於是乎羌橘點了點頭。

“說話。”

“……好。”

午休之後,羌橘換了衣服,說是外出,羌橘以為是去遠一點的地方,最後無非是開車向東面,羌橘跟隨丹尼爾進入高爾夫球場,盧闡和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子交談著什麽,看到他們進來收了聲音,沖丹尼爾笑道:“上次見你是兩年前了吧丹尼爾。”

男人慈愛了拍了拍丹尼爾的肩膀,“已經是那麽高了。”

“餘叔叔。”丹尼爾點了點頭打了一聲招呼。

“這孩子就是那麽悶兒。”盧闡笑道。

丹尼爾時不時應上兩句,側臉沖跟在他們身邊的一個年輕男子點了點頭,年輕男子笑著攔下羌橘,“跟我往這邊。”

羌橘不明所以擡頭和丹尼爾對視,“想要什麽直接跟他說。”

年輕男子笑著微微彎腰,“小先生跟我來。”

羌橘走著走著一回頭,只能隱隱看見丹尼爾面無表情的側臉,盧闡和另一個男人走在丹尼爾的旁邊,隔著他在說笑些什麽。

還不如一個人待在家裏呢。

羌橘坐在凳子上,面前被放上了檸檬水和蛋糕。

“小先生需要點什麽呢?”

“……不用。”

“一個人待著難免無聊,小先生想玩點什麽嗎?”

羌橘不知道能玩什麽,看著對方全程一個模子打造出來的笑容更加局促不安,“……不用。”

“小先生想看點什麽書嗎?”年輕男人似乎以為羌橘更偏向靜態的愛好。

“……隨、意吧。”

幾分鐘之後,男子拿過來了一個盒子,裏面裝著薄薄的透明卡片,就跟丹尼爾那天裝進口袋的卡片一模一樣,男子取出一張卡片遞到羌橘的面前,見羌橘沒有反應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眼神裏洩露了一點兒輕蔑,又消失在模式化的微笑裏。

男子在卡片上輕輕敲擊兩下,卡片變成書本的大小攤開在手心。

“那就不打擾先生了,有事叫我就好。”

羌橘接過了書,所以丹尼爾裝進口袋的東西是一本書啊,羌橘翻閱著手裏的這本書,看了幾頁發現是一本關於電影評價的雜志,指尖不小心在圖片上輕輕一點,立體的影像霎時橫亙在他的眼前,一頭波浪栗色卷發的女明星穿著蝴蝶刺繡的小黑裙,拿著獎杯沖周圍的人微笑,再一點,影像又回到了書裏。

“……”

好真實,羌橘心裏驚嘆著,一擡頭看到一個身形修長約莫二十來歲的青年抱著一堆器具,左右看著,對方穿著一身淺藍的衣服顯得幹凈清瘦,羌橘攤著書細細地望著對方,淡藍襯衫和白皙的側臉在陽光下透露出一點兒平易近人的味道,他似乎很喜歡觀察周圍,從睜開眼的第一天起,他就喜歡細致地觀察別人。

他的眼睛會是什麽樣子?羌橘靠在椅子上想到,看著對方柔軟的黑發被風輕輕撥動,他心裏突然想到,大概也是像他背影這樣透著溫柔吧,青年停下腳步,慢慢沖羌橘回頭,這一刻一分一秒在羌橘的腦子裏拉得清晰綿長,柔軟的耳朵,白皙的下巴,略微蒼白的唇,和預料中一樣溫柔的眼睛,帶著一點兒迷茫看了過來。

略微幹熱的夏天變得溫柔起來,對方站在遠處和他對視著,羌橘此時倒是生出點羞赧,想要低下頭,而對方的眼神卻在這一刻突變隔著空氣抓住了他的下巴,於是乎羌橘身上的閑適一點點生硬,嘴角的弧度越來越緊繃,就如同他對面的這個青年一樣,他們緊緊地對視,羌橘一下子就像被對方感染了,眼神變得和對方一樣驚恐起來。

那個突變的眼神抓住了他所有的感官,下午越來越熱的天氣裏冰塊在杯子裏融化的聲音愈發清晰,直到羌橘後知後覺,冰塊的融化的聲音怎麽可能清晰到可怕的地步的時候已經晚了,他聽到腦子裏熔巖燒斷的聲音,掙紮著想裏杯子遠一點,耳朵越來越清晰,遙遠的風聲,呼吸聲,蟲鳴,就連樹枝沙沙的聲音都爭先恐後直接灌進他的大腦,他眼前的山坡綠茵地以及青年統統消失,視覺模糊到光線景象扼殺在一片猩紅的混沌中。

“啊啊啊啊啊啊!”他驚恐大叫,卻是給自己最致命的一擊。

他的聽覺的刺痛直紮大腦,他翻到在地,柔軟的衣服觸碰到身上成了最可怕的蜜蜂群,他無法動彈流出眼淚,溫熱的眼淚燒著他的皮膚讓他蜷縮著無聲尖叫。

渾噩中似乎有人尖叫了一聲給他的大腦和聽覺帶來最後一擊,他的腦子裏就像緊繃的緞帶發出刺啦一聲,所有一切回歸了黑暗。

“羌橘。”

清清冷冷的聲音蔓上大腦,他的身體躺在地上,腦袋卻在身後的懷抱裏,全身黏膩的汗水仿佛又回到了在伊什塔爾區奔跑的時候,當他模模糊糊意識到誰在抱著他的腦袋時,他不自然想起丹尼爾象牙一樣的手指,整潔的衣服,就像最貧困面對最體面那樣的窘迫,他不自然挪了一下自己浸濕在汗漬裏的腦袋,卻聽到面前一聲嗤笑。

他模模糊糊睜開眼睛,看到棕色光滑的鞋子,灰白的褲子,金絲框眼睛下最輕蔑的唇,那張嘴唇微微張開,就要扯出最鄙夷的幾個字眼,身後冰涼的手指幾乎同時捂住了他的耳朵,可他虛弱中卻把那幾個字眼看得最為真切,他說——

半殘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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