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大道 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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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金安時, 已是四月初,春雲霭霭。

侯府上下為他們接風洗塵,籌備一桌佳肴。有赤棗烏雞湯, 酒醉鴨, 炒河鮮, 猴頭菇……大大滿足宛初口腹之欲。

平日在偏屋吃飯的下人們今日也在膳堂同食, 宛初同紅霓落座旁桌。

大家正吃的得盡興,突聽得老夫人道:“蓁蓁如今選上了美人, 你倒也少了一樁煩心事。”

江時卿臉色微變。

宛初停箸。

一切倒應了江時卿所料,兩千多人的選秀, 禮部按照皇上的授令, 一個多月便完成。只是, 沈蓁蓁怎麽會落入老虎洞了呢?

江時卿皺眉道:“阿娘,您沒勸姨丈莫將蓁蓁的戶貼送上去?”

蘇氏落箸, 用帕巾擦擦嘴, 笑道:“畢竟是旁人家事,蓁蓁亦是同意的。何況,分明是好事, 緣何要阻攔?”

老夫人夾著菜, 打斷道道:“此番是皇上登基以來頭回選秀,滿朝上下都盯著, 豈容你想拒就拒?你姨丈不過從五品小官,除非他烏紗帽不要了。你倒是奇怪,拖累人家幾年,不曾給個話,眼下進了宮,你心裏不舒坦了?”

江時卿摸了摸鼻尖, 道:“祖母,蓁蓁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一旦入了宮,能有什麽好的?先皇那些妃子,您也是看到的。”

“阿娘,您先消消氣。自古一入宮門深似海,本就是幾家歡喜幾家愁的事。不過,我倒覺著蓁蓁眼力勁好,又討喜,未見得不得寵。聽聞這次兩千人選秀,也就留下十餘人,其中八九都是重臣之女,蓁蓁能選上,說不定還是是陛下欽點。”蘇氏撫了撫老夫人後背。

宛初眼角餘光看向江時卿,見他面色如常,心裏“咯噔”一下。他這人向來如此,心裏越是驚濤駭浪,面上越是波瀾不驚。

沈蓁蓁入宮一事,他定會要插手。會不會將她送到宮裏,替表妹受罪?

李濟以折磨嬪妃為樂,性子捉摸不定,她妖力全無,入了宮也只是任人宰割的兔子罷了。心裏想著這事,以至於後半時辰,她吃得渾渾噩噩,食不知味。紅霓在旁邊說了些什麽,也只是敷衍作答。

晚膳過後,江時卿帶著藺辰出門,宛初一同收拾膳堂。而後,她待在院子裏侍弄花花草草,時不時朝書房瞅瞅,心裏忐忑不安。

直到戌時一刻,書房裏燃起燭光。

宛初心跳加速,提著裙子慢慢靠近,心道:也不知他得不得空?

眼前忽然一片清明,屋內動靜清晰可見。

帳幔隨風飄揚。如往常一樣,江時卿搖著扇子坐在四方椅上,藺宸規規矩矩垂手而立,站在一旁。

兩人說話的聲音,隱約可聞。

宛初怔楞在原地。

上回見到女妖本尊後,掌心時不時跳動微弱的綠色火苗。眼下只是意念一動,就能透過門窗窺見屋內場景,大概是妖力在逐漸恢覆。

藺宸道:“宮裏的公公和嬤嬤都已打點,應是會對沈姑娘好生照顧,大人可放心。”

“啪嗒”,是江時卿收攏折扇的聲音。

“陛下性情暴虐,這才是我所擔心的。”聲音難掩焦灼。

這般難以抑制的焦慮,只有上回江時淮中毒時出現過。

宛初不由得深吸一口氣,他果真是在意沈蓁蓁的。

然而,江時卿未在此事上多做逗留,轉而提及孟氏的圖謀大計。

藺辰面露不解:“大人,孟氏一族拉攏您,您為何……”

“為何不拒絕?”江時卿低笑。

宛初以為在藺辰看來,像他這般對大魏忠心耿耿,實在不該摻和這趟渾水,不料卻聽得藺辰道:“臣以為,您在朝中的威望,完全足以取而代之。”

“於我而言,權勢並不重要,歸隱田園才是我的初衷。”男人聲音帶著些許笑意,雲淡風輕。

宛初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原書中,江時卿在盤根錯節的朝堂上一言九鼎。然而,這個神一般的人物的存在,卻被作者塑造成為男主上升之路上的墊腳石,委實不合理。

當他不再是紙片人,完全可以有另一種選擇,新朝也不必姓孟。

可他甘心退守一隅,令她頗為不解。

藺宸道:“可您大可不必為他馬首是瞻,如此配合他。”

江時卿道:“我若不從中施援,一旦攻城,血流成河……”

話至一半,一聲低嘆。

宛初了然。

沒有他裏應外合,孟氏和容鴻蒙花費數日攻城,迫於無奈,血洗數座城池。遭殃的是百姓,流離失所的都是平民。

江時卿想竭力幫護的並不是孟氏,而是城池中的民眾。

以最小的損耗,贏得最後的勝利。

她偷偷打量男人幾眼,確實是值得自己傾心慕戀的男子。想起窺探終究是小人行徑,她打算等二人談完事再來找江時卿。

轉身之際,聽到藺宸提到她,不由得駐足。

“大人,您打算送林姑娘入宮嗎?”

宛初屏息凝神,緊緊捏著手中的花環,想聽聽他會如何作答。

“我曾答應過,事成之後送她回妖界,在此之前保她無恙,不可食言。”江時卿聲音平靜。

宛初低頭,捂嘴偷笑。這些日子處下來,冷石頭也是能捂熱的。

“林姑娘生性善良,臣以為,留在府中並無不妥。這一次若非她同行,大人的命怕是……”

見江時卿擡眸,他立刻閉嘴。

“此事不可大意,一辰說此妖女遠非你我所能駕馭,她雖傷不了我,但我亦無法保證可控制她。”江時卿擡起手,拂了拂茶蓋。

藺宸道:“可臣看林姑娘對您一往情深,您對她似乎也……”

“她如今是失了心智,你莫被迷障了,也要旁敲側擊紅霓,小心為上。”江時卿道:“朝堂之事我都操心不夠,哪有時間想這些兒女情長,不過是作戲而已。但願她有朝一日恢覆記憶,仍記得要一心向善。”

有如一道晴天霹靂,宛初雙腿隱隱有些發軟。

“讓她自由出入畫中,護著她,哄著她,我待她應算仁至義盡吧?”

藺宸道:“大人心系天下,是大德,這些小情小愛,不足掛齒。”

聽到江時卿長嘆一聲,宛初的身體無意地顫抖了一下。

是啊!他是以蒼生為己任的帝師,怎麽可能任由小情小愛羈絆,改變最初的意志。

他待她,確實不薄。

已力所能及做到最好。

而她才是那個被惑亂神智之人,產生不該有的癡念。

即便他不愛她,欺騙了她,也不能否認,他是一個孤膽英雄,放棄榮華,只為守護內心的道義,守候晨曦的微光。

她沒有大情大愛,只是一個異世來的小女生。帶著仰慕為他而來,僅此而已。他們到底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因而所求不同。

只覺著整顆心被狠狠一刺,她不得不倉皇後退。

心念一動,只剩冰冷的木雕門橫亙在他們之間。

一張門,一人一妖。他心有蒼穹,而她只有自己的小世界,並不適合這裏。

轉身,宛初回到畫卷。

她不想再胡思亂想,只要好好待在江時卿身邊那朵解語花,不給他添麻煩。

“你來了?”

循聲望去。

古樹下,身著雲裳的女人赤足向她走來,伸出青蔥般的玉手,食指輕觸她的心口。從心口處,迸發出淡綠色的光,如同綻放的冷焰一般滋滋作響。

旋即,一段遙遠的記憶,闖入她的腦海。

她看見江時卿半倚著窗榻,微仰著頭,臉上氤氳著柔和的光。這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眼眸裏仿佛註入一池春水,讓人忍不住沈溺其中。

她置好碗筷,軟身坐到他的對面,兩人舉杯對飲。

而後,她眼前攤開一張紙。

“夫君,道侶以元血結同心契,從此,生生世世都會在一起,你不會厭煩?”

男人拂袖,同心契上現出“莫惜寒”三個字。

他不叫江時卿?

宛初震驚地眨了眨眼睛,正欲看那同心契上的自己的名字。

旋即,畫面轉瞬即逝。

陽光下,男人與女人赤足相纏,女人不是她。

她怒目而視,呵斥:“莫惜寒,你曾說永不負我!”

一旁的女人瑟瑟發抖,嬌羞地倚在男人懷中,惜寒懶散地穿上衣裳,緩緩道:“是你騙我在先,半人半妖,濫殺無辜,和我結為道侶不過是為了混淆身上的妖氣。”

“一派胡言!分明是為自己找借口。”女子笑得哀淒:“我以為,你明白。”

說罷,女子攤開手掌,殺氣寒氣一同湧現,手心飛出流動的光焰,絢爛得如同炸碎的琉璃。

頃刻之間,莫惜寒身邊的女人已化為光點,消失無影。

而那張流動著二人元血的同心契,撕得粉碎,恍若光芒拂照下的塵埃,輕盈,刺目。

同心契毀,即便墮入輪回,也永不相見。若相見,永不相認。

光芒聚攏,妖女化作一團煙雲。

宛初頹然倒地,眼角落下兩行清淚。

震蕩得她整個身心都無法克制的顫抖,那一段記憶實在過於離奇,她甚至不知道這究竟是夢還是記憶。如果是屬於她人生的一部分,那麽她曾經作為林宛初的那一部分,又算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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