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暴風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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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水之都迎來了一場罕見的暴風雨。

早上出門的時候,李青嘉擡頭望了一眼黑壓壓的烏雲,皺了皺眉頭,但還是在老板的催促下登上了送貨船。

新年假期剛結束,物流業正是需求旺盛的時候。雖然大部分運輸公司都還在歇業中,但海鷗快遞的老板才不會放過這個賺錢的良機。

“樂樂,我覺得有些不對勁。”李青嘉把視線從天空移回來,對著站在船尾劃槳的蘇怡樂說道。

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

李青嘉匆忙將防水布遮蓋住船上的貨物,而蘇怡樂揮舞著船槳,將小船劃到附近一座可以避雨的拱橋下面。

原本就十分空閑的水道,此時顯得更加空曠。四周被雨聲環繞,除了兩人的急促的喘息聲,聽不見其他聲音。

“好險啊……貨物應該都沒事吧。”蘇怡樂收好船槳,掀開防水布一角。

“嗯,應該沒事。”李青嘉平覆了一下有些紊亂的氣息,“早上出來太匆忙了,應該再仔細觀察一下天氣的。”

“咦?嘉嘉姐會預測天氣?”蘇怡樂用略帶驚訝的語氣問道。

“是啊你沒發現嗎?”

雖然自己的預測水平沒有研究所的專業氣象學家們那麽厲害,但是受到某位氣象研究主任兼好友的熏陶,李青嘉也會一些基本的預測方法,剛才派上大用場的防水布就是早上出門前匆忙準備的。

“明明今天的早報上說不下雨的……”

“畢竟現在的氣象預測技術還是沒有恢覆到戰前的水平啊。”

一百多年前的戰爭和洪水,不但吞噬了半數的陸地,還幾乎毀滅了人類積累了幾個世紀的科學技術。

暴雨看上去還沒有要停止的意思,兩人都是不愛主動與別人交流的類型,於是沈默的氣氛就在橋下慢慢發散開。

李青嘉擡頭數著橋洞頂端石塊的數量,以此來打發時間。

最後打破沈默的是蘇怡樂。

“嘉嘉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試探性的語氣問道:

“你為什麽要離開水之都?”

“你不覺得樂樂這個孩子,年紀輕輕,卻仿佛看透世間萬物一般。”

某一天李青嘉與秦雨閑聊的時候,他突然問道。

李青嘉心想,如果有人在生死存亡那一線徘徊過,一定也會變成那樣。

“我離開高城區的原因?感覺自己並不適合這座城市吧。”

縱橫交錯的運河阻礙了經濟的發展,也將這座城市的節奏放的很慢,而這裏的人們古板不知變通,還將大部分時間浪費在與他人交流之上。

“你是不是覺得這裏的人都很熱情?”李青嘉反問道。

“嗯。”

她知道蘇怡樂個性內向,不擅長與人打交道。聽父親說,剛開始的時候,他見到陌生人就像個孩子一般躲在自己身後。

後來這種狀況漸漸改善,但平時只要是需要與別人溝通的工作,他通通扔給了自己。

似乎只有面對秦雨那種循循善誘的家夥,他才會比較自然地與之交談。

李青嘉這麽想著,突然笑出聲來。

“其實我們倆還是很像的,我也不喜歡與別人尬聊啊!”

她想了想又說。

“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不希望自己的能力埋沒在這條緩慢而陳舊的運河裏。”

只是這份力量帶來的並不全是好處。

“不過,你怎麽會突然問起這個。”

感覺這麽說有些太自大了,於是她趕緊轉移了話題。

蘇怡樂低下頭沒有回答,正當李青嘉思考她究竟說錯了什麽話的時候,他開口了。

“嘉嘉姐,我想告訴你我離開長亭島的原因。”

蘇怡樂從出生以來就沒有離開過長亭島。

事實上,島上大多數居民一生都沒有踏足過他鄉。

蘇怡樂是家中的老幺,也是最不受重視的那個。個性內向的他從小就是一個透明人,學業不好不壞,甚至連自認為最擅長的劃船也比不過同齡人。

島上的生活始終維持自給自足的狀態,他們這些小孩平時唯一能接觸島外面世界的機會,除了每周來上一次課的老師之外,只有定期進行貨物交換的商船。

商船的主人是蘇怡樂的叔叔,長亭島上少數離島定居的人,總是被父親當作離經叛道的反面教材。蘇怡樂卻很喜歡這個叔叔,他會跟他講一些老師在課堂上不會講的外面的故事,還會送他一些塑料制的迷你建築模型,那是他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

但是這位叔叔在他16歲的時候去世了。

從此蘇怡樂漸漸封閉了自己與外界交流的通道。

“樂樂,你真的不跟你們一起去?”母親總是用擔憂的眼神望著自己,她與哥哥姐姐們正準備盛裝出席自治會會長家的宴會。

蘇怡樂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繼續擺弄著書架上一整排的模型。前幾天他托商船帶來的星落區的舊市政廳模型,總感覺與目前的布局格格不入。

聽到家人的腳步聲和大門關閉的聲音,感覺松了一口氣。他完成了手中的工作,躺在床上滿意地望著自己的小世界,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夢鄉。

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變黑,家中依然是一片寂靜。

蘇怡樂最近總是夢見同樣的場景。

夢裏正不斷下著暴雨,他坐在風浪中飄搖的小船上,孤身一人又冷又餓。想要呼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時,從港口的方向傳來漁船的轟鳴聲。

蘇怡樂望向窗外,並不是他熟悉的長亭島的漁船,船上走下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形色匆匆的樣子。

他家是距離港口最近的一所房屋,不久門廊那邊就傳來了門鈴聲。

蘇怡樂警戒地看著來人,但他似乎只是來問路的。

“請問自治會會長家該怎麽走?”

“過了右邊小山坡後第二座房子。”

想了一下,他把會長家正在舉行宴會的事也跟他說了,那個中年男子楞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絲笑容。

“謝謝你。”

蘇怡樂目送著中年男子離開,然後關上了門。

第二天清晨醒來的時候,那艘漁船已經不見了。

似乎是因為昨天傍晚睡的有些久了,他比平常早起了一個小時。走出房門,家人們都還沒有醒,但客廳裏卻傳來了輕微的說話聲。

然後他聽見了自治會會長和父親的討論,討論的內容令人吃驚。

昨晚駕駛漁船過來的人並不是普通的漁民,他替高城區議會送來口信,內容是:

48小時之內會有大洪水來襲,長亭島將極有可能淹沒於海潮之中。

消息的內容讓蘇怡樂差點叫出聲來,他連忙捂住嘴巴,生怕被客廳裏的人發現。

更令人震驚的是大人們討論的結果。

放棄向高城區求援。

那意味著大家將與這座小島同歸於盡。

“我們沒辦法離開這裏。”他聽到父親冷靜的聲音,“會長,這件事你打算同大家商量嗎?”

“我會跟自治會的幾個人討論一下,但是他們的想法大概率是跟你一樣。”

“好吧……”

“這件事可千萬不能跟別人說,就算是尊夫人和孩子們也一樣。”

就讓我們如往常一般平靜地面對末日吧。

“那時候,高城區的人們還懷疑過老板並沒有把洪水警報送來。”

“洪水警報其實是收到的,但是大人們決定留下來。長亭島的大部分人從未離開故鄉,不知道如何在新的環境中生存。”

暴風雨沒有半分要停止的意思。

李青嘉聽著蘇怡樂平靜的敘述,雙手緊緊地握著拳,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肉裏面。

這應該就是父親口中的大洪水來臨時,發生在長亭島上的真相。

“但是我想活下去。”她看到男孩擡起頭來,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我沒有那麽高尚,也沒有那麽勇敢。”

“我是不是很自私?”

那個時候,蘇怡樂看著與平時別無二致的家人們忙碌的身影,父親似乎真的沒有把消息洩露半分。

我該怎麽辦?

蘇怡樂問自己。

是應該接受這樣的命運,還是尋找活下去的方法。

他想與別人商量,但是突然發現並沒有這樣的對象。父親肯定不行,母親和哥哥姐姐一定會覺得自己發瘋了。

排除了家人,他又沒有半個朋友可以給他出主意。

蘇怡樂從未感覺自己是如此的孤獨。

只能一個人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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