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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北帝VS南帝(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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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北帝VS南帝(23)

先幹掉左律王,王城這裏有我。

不論右律王,還是右丁零王,都對身為外族的高君琰充滿了敵意,一個漢人居然得到可汗重用,擁有遠遠多過其他疏勒人王公的草場和牧民,怎不令他們欲除之而後快!

扶日駕崩之後,十歲的侄子溫迪繼承汗位,舒雅與右律王共同輔政。

接下來的兩年間,高蘭心從夫君處得到不少珍貴情報,她全部出賣給舒雅。

舒雅靠著這些情報,成功策反了右律王手下一名部落酋長,在右律王去該部落例行巡查的宴席上,該部落酋長埋伏的刀斧手,群起刀落將右律王剁成肉醬。

然後,事先聯系好的蕭辰大軍入境,被稱為“天可汗”的蕭辰幫助舒雅平定了右律王治下四大部族的造反作亂。

剪除右律王之後,舒雅大權獨攬,她給溫迪取尊號“隆吉可汗”,從此之後,大漠上的人們都把她叫做“攝政王姐”。

舒雅沒有饒過右律王全族,她手段之狠辣,比之當年的扶日可汗猶有過之。

包括高蘭心的夫君,也被誅殺。

高蘭心並未為夫君求情,在夫家滅門之後,她回到了舒雅身邊,做舒雅的貼身文書,幫她統治大漠。

她依然叫她娘親。

每年,她都陪她去赴大衛皇帝的會盟。

這一年,本來約好的會盟,蕭辰一再派使者推辭。

最後,推到了來年春天。

會盟地點定在衛國西北邊境的白雲山。

舒雅帶著高蘭心和幾名胡力郭到達時,蕭辰已經先到了。

此處地處邊疆,野水荒灣,孤山春寒。

融化的雪水順著山谷向下流淌,在山間掛了一條條細細的銀帶,陽光映射下閃爍著清冷的光澤。

高蘭心遠遠望見,兩騎馬佇立於淡淡的早春暖陽下。

兩匹馬同樣雄壯高大,只是錯開了半個馬身的位置,馬上的兩個男子身形極為相似,都猶如高山峻嶺般秀偉軒昂,遠看竟像是孿生兄弟。

漸行漸近,才看清,立馬在前的男子,容顏蒼然,鬢染霜雪,金龍玄青大氅在風中獵獵展開。蘭兒估計蕭辰這年應該年近五十了,可是多年軍旅生涯練就的筆挺身姿,絲毫未曾改變。不論何時,不論年齡,他永遠是這樣器宇軒昂、雄姿英發。

立馬靠後的青年男子,容貌絕美,雖然身材跟蕭辰極像,卻不像蕭辰那樣英姿勃發,反而多了一絲慵懶與陰郁。一襲玉色長袍,襟袖鑲著象牙色的水紋錦緣,頭戴六寸白玉冠。

舒雅與那青年男子幾乎同時跳下馬,向對方奔過去。

青年男子在離舒雅幾步遠時,撲通跪下,揖手過頂,叩頭至地:“母親——”

高蘭心胸中湧起一陣陣強烈的感情:那是她多年未見的語暉弟弟!他長這麽大了!

蕭辰與舒雅幾乎每年會面,語暉卻只來過一次,那還是好幾年前了。

舒雅將兒子摟在懷裏,上上下下打量,從頭至踵撫摩:兒子長高了,跟他父親一樣高大,只能用半跪的姿勢,接受母親的愛撫,仰起臉來承受母親滾燙的淚水,一滴滴打落在臉頰。

這時,蕭辰下馬大步走來,長臂一展,將長子與心愛的女人一道擁入懷抱。

正在此際,白色的雁群橫空而過,雁鳴劃破層雲,山林間騰起了一陣陣煙嵐霧霭……

高蘭心立於馬旁,攀著韁繩看這一幕,眼中忽然有淚湧上。

往年舒雅與蕭辰會盟,都會先商談國事。

有一年是色目國三個草場被沙漠侵吞,三個部族無處牧羊,無以生存。舒雅請於蕭辰,蕭辰便將三部牧民遷入關內,以子民相待。

另一年是大衛帝國北方的游牧民族南侵,蕭辰請於舒雅,舒雅便派出二十萬大軍從後方襲擾,幫助蕭辰夾攻。

每次商談完政事,訂下盟約,載入國書之後,蕭辰和舒雅便會留下所有臣下,帶上幹糧和帳篷,並騎而去。

誰也不知道他們去哪裏。

數日後他們回來,約好下次會盟的時間,然後各奔東西。

他們在人前從來沒有多餘的男女私情,兩大帝國的統治者,就像所有會盟的王者般,各有威嚴,互相尊重。

惜別之時也是非常幹脆,各自勒轉馬頭,揚鞭徑去。

無人知道,這樣的兩位帝國統治者,他們並騎而去的那些日子,是怎樣相處。

當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娘親還是這樣威風八面、氣勢淩人嗎?

每次會盟,舒雅與蕭辰雙雙離開之後,在會盟地住下來等候的高蘭心,就會忍不住猜測和想象。

白雲山下有臨時駐蹕的行宮,會盟之後,高蘭心在安排給自己的房間歇息。

她以為這次舒雅和蕭辰依然會和以前一樣,雙雙離開一段日子。

暮色降臨之後,她到語暉的房間去找他敘舊。

卻被告知,語暉仍未回房。

她微感失落地回到房間,隨便吃了點東西,便在燈燭下看一卷隨身攜帶的史書。

她從小受舒雅言傳身教,養成了手不釋卷的習慣。

正要就寢,門被推開,舒雅進來。她未卸正裝,依然穿著正式的禮服。只有大可汗才能穿的波斯金鍛,按照舒雅身材比例裁剪成上簡下豐、腰身緊束的袍服。顯得舒雅身段更其高挑清瘦。頭戴形如倒立長靴的大紅羅紗高冠,冠上飾滿金箔和寶石,垂下三圈五彩珠玉懸於額頭。

“娘親……”高蘭心有點詫異,以往會盟,舒雅和蕭辰都是在見面第一天傍晚,就雙雙騎馬離去。

如何現在深夜了,娘親還到她房裏來,而且竟然還未卸妝。

“蘭兒,你早些睡,把行囊收拾好,明日我們就返程。”

高蘭心大驚失色,“明日就返程?”

舒雅點點頭,雙唇緊抿,紫眸冷靜,容色堅決。

她未解釋原因,扔下這麽一句命令,轉身就離去。

高蘭心一頭霧水,疑竇叢生,她知道今晚從舒雅口中問不出什麽。那幾個胡力郭大概也只是接到指令,不知內情。

想了一晌,她決定去找語暉問一問。

語暉的房間在東偏院,開門看見是她,他憂郁的眉間微微染了喜色,“蘭兒姐姐……”

高蘭心含淚而笑,“幾年不見,語暉長變了好多。”

語暉淡笑,“蘭兒姐姐進來坐。”

高蘭心進房後,在燭光下細細打量語暉,“語暉,你越長越像你父親。”

語暉還是那樣淡漠地笑,並未答言。

高蘭心暗暗感慨:語暉不僅越長越像蕭辰,沈默的性格也像。

高蘭心問語暉,“語暉,你跟你父皇處得好嗎?”

語暉側轉臉,望著跳躍的燭火,“他太忙,我很少見到他。”

高蘭心決定切入主題,“娘親明日就要返程,你知道為什麽嗎?”

語暉嘴角掠起一個嘲諷的笑意,“當年父皇帶走我的時候,母親說過,如果父皇有了其他的兒子,須得要我把還給母親。”

高蘭心微微瞠目,“蕭辰又添兒子了?”

語暉頷首。

高蘭心幽然長嘆,“難怪你娘親……她明日便要走,是跟蕭辰賭氣了?”

“那倒沒有,她對父皇睡多少女人,生多少孩子,早就不在乎了。她聽父皇說新添了兒子,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只是平靜地說,那你把暉兒還給我吧。是父皇不肯把我還她,她才生氣的。”

高蘭心泛起悲憫的笑意,“語暉,你錯了。娘親執政多年,早練就遠超常人的鎮定和冷靜。你以為她真的不在乎嗎?”

語暉微微挑眉,眸中有幽幽光影變幻。

高蘭心望著燭火,眼神深邃,“她有多愛你父皇,你可知道?”

第二日,舒雅堅決地帶走了語暉,不論蕭辰怎麽解釋,怎麽發誓回去就立語暉為太子。

高蘭心騎馬跟在舒雅和語暉後面,緩緩西歸,回頭望去,蕭辰孤單一騎逐漸遠離視線。

朔風驚沙,白雁掠霜。

越往西去,景色越荒涼,氣候越寒冷。

廢壟荒丘,煙鎖戍樓。

殘雪四野,寒水天流。

這日,一行人正沿著天水緩緩策馬。

這條被叫做“天水”的河流是出中原進大漠的重要河流。

正是融冰的時候,河水中時有浮冰撞擊,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如動人旋律一路伴他們同行。

突然,旋律中帶起馬蹄急。

急驟的馬蹄從後面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越來越近。

驀然回首,只見銀白的大河從天際迤邐而下,河上浮冰皚皚,有雁群貼著河水而飛。蕭辰一騎黑馬,大氅翻飛,仿若從銀河盡頭,從天邊海涯,迢迢地追過來。

“舒雅——舒雅——”他一路呼喊這個在胸臆間沸騰了一生的名字,這個讓他愛入骨髓的女人。

他縱馬至她身前,牽住颯露紫的韁繩,喘息未定,凝眸鎖住她紫色的眼睛,“舒雅……把兒子還我,我明年便禪位於他,然後與你遠走高飛,你可願意?”

紫色的眼眸定定望著他,許久,一層淚水輕輕彌漫開來,她聲音輕柔寧靜,“辰,這一生你給過我的承諾,沒有一個兌現,希望這一次你能對我守信。”

大河上吹來的風掠起他染了星霜的鬢發,他黑眸深沈,一瞬不瞬望牢她,“舒雅,我若食言,你起傾國之兵來攻中原。”

她仰天大笑,額頭上三圈珠玉寶石簌簌抖動,揮鞭直指向他,“好,蕭辰,你若再負我,你我疆場相見!”

第二年春天,果然傳來中原皇帝禪位於太子的消息。

夏天,舒雅下旨,還政於隆吉可汗。

這晚,高蘭心陪伴舒雅最後一次來到高君琰的墓地。

十二年過去了,舒雅來過這裏無數次,攝政期間,每當遇到挫折,每當感到自己快要頂不住,她便會到高君琰的墓前來傾訴,從這裏得到力量與勇氣。

這裏葬著她的夏郎,那個在她十七歲的冬天,把所有衣物脫下來給她取暖,用全部體溫暖著她的男孩。

明日,她便要離去,跟蕭辰去波斯,然後從波斯去更遠的國度。

不知還能不能回來看夏郎,今晚,她要在這裏陪他一整夜。

月色下的草原吹起幽涼的風,風中微澀的青草芳香令人神清氣爽。

草原廣闊,星空無垠,月色籠罩。

高蘭心和舒雅抱膝坐在共同愛著的男人墓前,說了一晚上的話。

她們回憶起當年與這個男人,一起在楚宮中的日子。

漢水搖蕩,湘雲縹緲,那段楚國的生活,是高蘭心此生最刻骨銘心的回憶。

第二日,高蘭心站在墓前草坡上目送舒雅騎著颯露紫離去。

初夏的拉塞幹大草原,鋪滿了大片大片雪白的銀蓮花,像雪海般層層疊疊湧到天際。

高蘭心望著舒雅策馬消失於花海深處,金黃色大擺裙在雪海裏綻放,越飄越遠。

娘親,保重。

她十一歲被賣入妓院,原以為從此滑落苦難的深淵,卻被人救出,從此有了一位才華絕世、姿容無雙的娘親。

娘親嘔心瀝血帶她博覽群書、出經入史。娘親會在她不好好念書時狠狠揍她,也會在她纏綿病榻時整夜守護。

娘親把最美的首飾給她,用最美的衣服裝扮她,把她養育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當她要與娘親分享丈夫,娘親忍著怒氣,以從容的氣度和寬廣的胸襟,原諒了她的傷害。此事娘親從未放在心上,後來也未禁絕她與舅舅私相往來。

再後來,她幫娘親鏟除右律王,成為娘親的貼身女官,在娘親攝政期間,幫她草擬政令律法。

娘親在有些人眼裏,是聲名狼藉、水性楊花的**。在有些人眼裏,是心狠手辣、雷厲風行的女王。

然而,在她心中,娘親就是娘親。

經歷多少苦難也不會放棄、不會言敗的娘親。

那雙絕美的紫色眼睛,在最深的黑暗中也會發光,像永不會熄滅的紫色火焰。

高蘭心慢慢跪下,輕撫著墓碑上血紅的字體:愛夫高君琰之墓。

愛夫……

高蘭心喃喃:舅舅,以後我陪你。

舒雅走後,高蘭心繼續任王庭女官,為隆吉可汗草擬文書。十八年後,高蘭心病逝,隆吉可汗依照其遺囑,將她與高君琰合葬。

☆、番外之蕭羽

殘雪凝輝冷畫屏,落梅橫笛已三更,更無人處月朧明。

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斷腸聲裏憶平生。

碧螺山,晴煙抹翠,雲霏縹緲。

半山腰的一塊林地,兩條身形如閃電般來去。

碧衣女子劍舞如虹,青衫男子槍法詭譎。

劍光縱橫,如波濤層層湧起,銀色槍影穿梭其間,如白龍橫渡江海。

強烈的氣勁攪得落葉紛紛,草飛風走。

轉過這片林地,別有幽靜處,空谷落花,溪澗泉鳴。

溪水邊,白衣勝雪的男子,斜倚青石,長發披散,廣袖臨風,姿態慵懶疏放,手扣在膝蓋,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節拍。

抱膝坐在他身畔的女子,戴著疏勒女子的傳統頭巾,描繡華麗金邊的大紅紗羅,從頭頂一直長垂至地,寬大的頭巾如一件長鬥篷般幾乎裹住了整個身軀。

有風吹過,頭巾掀起,方能看見她窈窕修長的身段,仿若十七八歲的少女。上著緊身短衣,衣邊繡滿金色花紋,到衣袖處卻轉而寬大,呈喇叭形。下身的大紅長裙,腰際緊束,寬寬的金色腰帶華美耀眼,腰身往下,裙擺逐漸寬大,如荷葉般綻放。

“舒雅,你身材保養得真好,你這輩子好像就沒胖過……”斜倚青石的白衣男子,疏懶地回憶往事,眉間神色淡若輕雲。

舒雅側首而笑,“你和碧兒怎麽沒要孩子?”

蕭羽以小指挑起散落的發絲,身子微微後仰,毫不在意地笑笑,“碧兒當年為練就絕世武功,走火入魔,不僅損毀了容顏,也失了生育能力。後來用了冷百合的藥,修覆了容顏,但是孩子恐怕不能有了。”

舒雅狡黠地笑,“沒想過納妾?當年窈窕苑的頭牌憐蕊娘子可是對你一往情深喲。”

蕭羽笑著搖頭,“憐蕊身在風塵,常服用藥物,只怕也生不了。”

“那麽沈如湄呢?你沒把她接到身邊來一起過?”

“如湄當年深恨蘭韶雲,不願意懷上蘭韶雲的孩子,早就自己尋醫,服了絕育的藥物。只怕也生不了。”

舒雅仰頭大笑,頭巾飄蕩,“羽,你就不能喜歡一個正常的女人?”

蕭羽也笑,“正常的女人有什麽好喜歡的,要喜歡就喜歡特立獨行、與眾不同的。”

“碧兒現在可是最正常的賢妻了。再也不是那個特立獨行的江湖女魔頭了。”

“唉,自從我接任宮主之位,碧兒退居內室,碧霄宮的生意就逐年雕零了。”

“不雕零才怪,有你這麽做殺手生意的麽?”

蕭羽心太善,接了單子都要調查清楚,如果是朝廷漏網的貪官汙吏,或者是靠收買廷尉逃脫重罪的世家子弟,或者是江湖上惡名昭彰的惡徒,才派殺手。

二十八個星宿,以前在碧兒手底下,都是殺人機器,毫無個人情感。自蕭羽接手之後,這些殺手像突然有了靈魂,有一半都墜入了情網,結婚生子,洗手不幹了。

二十八個殺手,風流雲散,如今只剩四分之一。

當年鼎立江湖的殺手組織碧霄宮,如今盛況不再。

用碧兒的話說,蕭羽成天用一些詩詞艷曲,移人性情,把她多年辛苦造就的殺人機器,毀於一旦。

舒雅聽到此處,忍俊不禁,指著蕭羽大笑,“冷酷無情的殺手,居然被你的詩賦琴曲喚回人性,可見羽的才華,當真出神入化啊!”

蕭羽亦朗聲而笑,笑聲疏狂。笑罷,他問舒雅,“我這裏還有最後七個殺手,你和蕭辰此去波斯,要不要我給你們兩個,帶在路上有個照應?”

“不用了,你小看辰了,天下太平了,他也並沒荒疏武功。這些年我也每日習武,辰當年教我的內功心法,我一直在練。”說到今生最愛的男人,四十五歲的女子,紫眸裏閃耀著小女孩般癡迷的光芒,“都這麽久了,他跟碧兒還沒分出勝負麽?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正說著,蕭辰和碧兒從山那邊轉過來,緩緩下到谷底。蕭辰脫了汗水浸透的青衫,赤裸上身,只著錦絝,與碧兒一邊走一邊比劃著,討論剛才的過招。

蕭羽站起身相迎,笑問,“勝負如何?”

蕭辰一拍蕭羽,“大哥你賭輸了,今晚罰你陪我不醉不休。”

原來比武前,蕭羽就和蕭辰下了註,蕭羽賭愛妻必勝,蕭辰不服,自信定能贏過碧兒。兩人約定,賭註由贏家來定。

蕭羽揚一揚眉,還未說話,碧兒便急急打斷,“羽最近舊疾犯了,大夫囑咐不要喝酒。”

蕭羽輕輕橫了碧兒一眼,“我與三弟多年未見,就算舍命相陪,也要和三弟喝個痛快,我若醉死了,你就葬我在這櫻花樹下,諾,就是這一株,去年澗泉居士從南方給我帶來的新品種。”

蕭羽廣袖輕揚,指向溪邊一株花樹。

蕭辰連忙拉住蕭羽,對碧兒說,“你放心,不會讓大哥多喝。”

碧兒這才稍微放心,轉身道,“我去給你們取酒食,今晚我們就在這溪邊用餐吧。”

蕭羽追上兩步,摟過碧兒,“我與你同去,你不知道我把好酒藏在哪裏。”

碧兒嬌嗔地瞪他,“原來你背著我喝酒!”

蕭羽說,“還是上次澗泉居士來這裏,給我帶的那壇酒。我一直舍不得喝。”他忽然回頭,指著蕭辰和舒雅笑道,“三弟,碧兒比武輸給了你,我要和舒雅比詞曲贏回來,你們等著!”

“你明知我作詩不如你,我們不在一個級別。不像辰和碧兒是一個級別的武功。”舒雅不服氣地叫起來。

蕭羽廣袖長袍在風中飄然若仙,遙遙指來,“舒雅,我不跟你比詩,我拿琴來,你依我的曲子跳舞,看看是你的舞快,還是我的琴快。弦斷,則我輸,舞亂,則你輸。”

舒雅聞言,紫眸一亮,“如此甚好!你快快去拿琴!”

蕭羽和碧兒走遠後,舒雅默默仰頭望著蕭辰。

他亦俯身,擡手揭開她長長的頭巾,手插入她的發絲,捧了她的臉凝望。他眼裏,那壓抑一生的深情如無邊無際的海洋,要將她整個淹沒。

暮霭從溪水上裊裊升起,風中有落花如雨。

“辰……吾愛……”她輕喚,聲音極其溫柔,雙手擡起,放在他赤裸的上身,輕輕撫過他身上累累的疤痕。

他年輕時,肌肉緊湊精瘦,身材極棒。如今年屆五十,雖然一生都未荒疏過武功,到底還是抵不過年齡,身上肌肉開始有了微微的松弛,兩塊胸肌和八塊腹肌,也漸漸失了過去堅實的輪廓。

想到自己將陪著他一起老去,她的紫眸中忽然盈滿了淚水。

她憶起那一年他打到武州,她從南楚逃婚,到前線去找他,隨著他征戰了幾個月。那幾個月,他們朝夕不離。每晚,她躺在他懷裏,數著他身上多年戰爭留下的疤痕。他給她講每一道傷疤的來歷,每一道她都記得,後來許多年,她閉上眼睛都能歷數。

他給她講當年遠征大漠的經歷,大軍在沙漠迷了路,他和手下士兵差點渴死,他卻還是把自己的水袋分給手下將士。

他給她講他替吳越王南征百越的經歷,南越煙瘴之地,叢林密樹,蛇蟲橫行,瘟疫流行。他差點有去無回,可是天命不絕,他不僅打贏了戰爭,還活捉了百越五族的酋長。

他這一生,南征北戰,到過五湖四海。見過大漠黃沙,也見過瀚海無涯,越過深山叢林,也跨過激流險灘。

他從來不自我炫耀,也從不在人前講述自己的經歷。他和別人在一起,永遠是聆聽多於傾述。

唯有對她,講了幾乎他的一生,巨細無遺,歷歷道來。

他十來歲就長在軍中,十四歲從軍打仗,無數日夜在馬上度過,一直征戰到四十多歲。

他這一生,太累,太辛苦了。

她曾經想窮盡一生,陪他征伐天下。

然而,命運卻不讓她如願。

那個陪伴他一生,那個在他成功背後的女人,卻不是她。

直到前年冬天,趙南康終於死了。就連死了,也給他留下了兒子。

“辰……你終於是我的了……終於完全屬於我了……”她以指尖反覆摩挲他身上的每一條疤痕,雙手從他腋下穿過去,緊緊摟住他的腰背,將臉貼在他的心口。

“舒雅……”感覺到她體內洶湧的情意,他輕撫著她清瘦的脊背,“真的要去波斯嗎?此去要經過莫賀延磧大沙漠,很多人進了這個沙漠都是有去無回……”

她渾身一顫,從他懷裏仰起頭,“辰,你改變主意了?”

“其實我覺得,我們倆就在九州星野,走遍名山大川,巖居穴隱,共度餘生,也很美好……”

她紫眸迸出強烈的光芒,“若你不去,我自己一個人去。”

他輕撫她面頰,溫厚淺笑,眼角皺紋溢滿深情與愛憐,“我怎會讓你一個人去,若你堅持要去,我定會陪在你身邊,今生今世我們再不分開。”

“你是不是放心不下你和趙南康的兒子?我已經交待暉兒,善待弟弟,若讓我知道趙南康的兒子有何不測,我當與暉兒永絕母子情分。我都對暉兒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暉兒必會好好愛護弟弟。長兄如父,你但可放寬心。”

蕭辰搖首,深黑的眸子像夜色下的大海,深沈無邊,卻又倒映著星光般的柔情,“舒雅,我是擔心你的身體支持不住長途遠行,尤其是穿越大沙漠……”

“不。”她綻放頑強的笑容,嘴角與眼角的細紋讓她的笑容格外柔美,紫色的眸子裏,沈澱著深不見底的幸福,“跟你去波斯是我多年心願,我一定能堅持住。”

“好吧,就照原計劃,我們去波斯,然後再從波斯去更遠的國度。”

“我們現在就走吧。”

“現在?”他堅毅的眉目微微驚異。

“夜長夢多,我怕你變卦。”她紫眸閃過執拗。

“不是說好了在大哥家裏住幾天麽?我和大哥都還沒喝上一頓酒。”蕭辰被舒雅拉扯著站起來。

“不管了,現在就跟我走。辰,你忘了嗎,我兩次失去你,都是在一夜之間。”

看見她紫眸裏盛著往事的痛楚與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懼,他胸間湧起強烈的疼惜,“好,就依你。”

蕭羽和碧兒興致勃勃回來時,溪澗邊已不見人影。

蕭辰和舒雅今日剛到,原本坐騎還栓在斜坡下,此刻也蹤跡全無。

一株櫻花樹下,懸著布帛,上面有字:已帶吾愛去波斯,兄勿念。今生有緣再見,無緣亦當永志。兄保重,來世再續昆仲之情。

(註釋:昆仲,古代對兄弟的雅稱。)蕭羽讀完這簡短的臨別書辭,夜幕已降臨,皓月初升,山色空蒙。他在溪邊佇立良久,任山風撩起衣袍翻飛。

他的眼前仿佛展開一片無邊無際的沙海,血紅的夕照鋪滿金色的沙丘,一道道沙的波瀾,像金色的海Lang蔓延開去。兩人並騎,漸漸消失於金沙漫漫的夕陽深處……

八年後,一個陌生人來到碧螺山拜訪。

當碧兒告訴蕭羽,訪客相貌美若天人,有一雙紫色眼睛。

蕭羽立刻明白了。

這位訪客是當今聖上,民間稱“紫眸帝”。

紫眸,雖然在中原比較罕見,但是司天監自會給九五之尊制造輿論。

據說當年三國孫權便是“碧眸紫髯”,天生異象,貴不可言,後來建立霸業,坐斷江南。

當今聖上登基之時,便造了這樣一番言論,說是“異星臨世,帝生紫眸。”

紫眸帝登基之後,尊養母呂貴妃為呂太後,冊立左相唐定霄的女兒唐詩韻為皇後。接著大封呂氏外戚和唐氏外戚。

這是蕭辰走之前給兒子留下的制衡之策,讓兒子同時尊奉兩家外戚,不偏不倚。兩邊都可倚為柱石,卻不使一邊獨重,以致威脅皇權。

蕭辰還給兒子留下一句:無論發生什麽事,去找你大伯蕭羽,記住,無論什麽時候,蕭羽都可堪信任。

於是,紫眸帝便以巡幸為名,來到碧螺山。將法駕鑾仗都留在了山下,只帶心腹太監上山。

蕭羽在坐落於山腰的莊園款待了蕭語暉。

清泉煮茶,小鼎焚香。

“鄉野草民,豈敢當皇上大禮!”

蕭羽親手將恭恭敬敬跪行大禮的當今聖上扶起,請他上座,蕭語暉卻堅決推辭,自行坐了下首,依然不住拱手,頭頸低垂,“父皇臨行前叮囑過,命語暉事大伯如父。”

清遠的笑意從蕭羽花白的眉目間散開,“這些年有你父母的消息麽?”

蕭語暉擡起頭,眼神一黯:“我便是為此而來, 難道大伯也沒有他們的消息?”

蕭語暉擡頭的那一瞬間,蕭羽目光驟然凝滯,片刻後,又有些恍惚,眼神變幻不定,似有無數往事的波瀾浮浮沈沈。

院中樹影投下的斑駁陽光裏,蕭羽在語暉臉上同時看見了他生命中曾經最重要的兩個人。

他愛過的第一個女人和他這輩子最要好的兄弟。

蕭語暉的容貌跟舒雅一模一樣,但是神情、目光,嘴唇的每一下牽動,眉峰的每一絲微顰,活脫脫就是蕭辰。

定了定心神,蕭羽漾起溫潤的淺笑,“以前碧霄宮有一位殺手信了拜火教,前一陣還跑到我這裏來傳教。他準備跟隨商隊穿過色目國,到波斯去朝聖。他走之前我會拜托他,到了波斯幫我打聽一下你父母的消息。如有消息,我定會通知你。你不用擔心,不管他們下落如何,他們兩人一定是在一起,一定不會分開。”

蕭語暉點點頭,拱手為禮,“如此,我便拜托大伯了。”

這次拜訪之後,蕭羽和碧兒解散了碧霄宮,搬離了碧螺山。

皇帝來過的地方,不可避免會聲名鵲起,蕭羽隱居多年,不願再惹俗塵。

沒人知道蕭羽夫婦雲游何方。

蕭語暉原以為大伯答應自己的事會不了了之。

又過了好幾年,這年臘月,紫眸帝陪伴呂太後到京城附近的楞伽寺上香。

呂曼青是最早到蕭辰身邊服侍的,在何琦君嫁給蕭辰之前,她就是晉王府的侍女。

她的哥哥也是蕭辰帳下一名得力部將,並且是從最下級的軍士,累積軍功一步步高升上來。

蕭辰在為蕭語暉挑選母親時,選擇呂曼青,一來因為她是他的王府舊人,又不曾與趙南康、何琦君、沁水等結黨,他比較放心。二來,呂曼青的哥哥軍功赫赫,將來也可作為語暉的有力臂助。

語暉離開生母之後,一直是呂曼青帶大,呂曼青愛他如親子。他對她也很孝順,他的身世從未公開。即位之後,就尊呂曼青為太後。

呂曼青多年無寵,深宮寂寞便信了佛。

做了太後之後,出入宮闈不再受限,更是經常來拜佛。

此番語暉陪伴呂太後來到楞伽寺,儀仗浩蕩,萬民爭睹。

當主持與太後談佛論道的時候,突然側首對侍立在太後之側的紫眸帝說,“皇上,有一位故人想見您,他就在隔壁禪室,請您獨自一人前去。”

呂太後一向信任楞伽寺主持,因此並不擔心皇上,和藹點頭,“皇兒,你去吧。”

又囑咐了幾位武功高強的侍衛在屋外候著。

蕭語暉一進屋,便看見一人背對他站在窗畔。氈帽白袍,身形高挑,微駝的肩背顯得有幾分蒼老。

語暉一震,那人回過頭來,竟是蕭羽。

“大伯——”語暉低低驚呼,深深拜伏下去,“侄兒派人到處找你……”

蕭羽眉目略染風霜,束發冠下一縷縷華發,襯著他一身飄逸清遠的白袍,頗有鶴發童顏、仙風道骨的氣度。

他拉住語暉坐下,“暉兒,我沒有忘記答應你的事。”

語暉紫眸綻放光彩:“有我父皇和母親的消息了?!”

蕭羽頓了頓,神情淡遠,“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雙親。”

語暉緊張地抓住蕭羽的衣袖,“大伯,你盡管說,不管是什麽消息,不管是否可靠,都請你告訴我!”

於是蕭羽慢慢道來。

碧霄宮的一位殺手皈依拜火教,遠赴波斯去朝聖。返國途中,與商隊同行,穿越沙漠時,一位到波斯做生意的中原商人,在閑聊時說起一件怪事。

這位商人從天竺國運了一批胡椒、棉布、珍珠,準備到波斯首都蘇裏斯倒賣,再從波斯販賣香料到色目國。

他在天竺國通往波斯的一家驛站住店時,這家驛站的一間客房發現了兩具屍體。

驗屍官請來後,得出的結論是,男子年近六十,像是東方大衛帝國的人。雖然須發半白,但身形魁偉,儀容威嚴。其人當有高強的武功在身,為突發心疾而死,面容微微扭曲,許是死前經歷短暫痛楚。

女子五十出頭,像是色目國人。身材和皮膚均保養極好,仍可看出年輕時的絕代姿容。心口插一把匕首,雙手緊抱男子脖頸,十指扣緊,死容安詳寧和。女子比男子晚死八小時,經推測,應是清晨醒來時,發現睡在身側的男子已死,便自刎殉情。

旁邊有女子的遺書:請將我們葬在一起。

沒人知道他們是什麽人,為何會來到這裏。

最後,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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