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北帝VS南帝(11)

關燈
第三十二章北帝VS南帝(11)

打理。

現在,中原各地都有他們夫婦的皮貨分店。蕭辰的後宮,每年冬天也只進沁水這家商號的皮貨。

沁水兩夫婦如今真的是夫妻情好,生意興隆,兒女繞膝。

蕭辰問沁水,“怎麽不把孩子們帶來,讓我這個舅舅看看?”

沁水打手勢,“兩個小家夥都跟赫圖好,他們父子仨常常聯合起來欺負我。”

蕭辰看著沁水滿面的幸福,忽然就有些落寞。他也有三個女兒,但他對她們都很淡漠。他連她們的母親長什麽樣,都記不太清楚。總之這兩年,為了能夠生一個兒子,他臨幸過很多女人。他根本就記不住這麽多的女人。

他曾經愛過的兩個女人,現在都家庭和美、夫妻恩愛。唯獨他,雖然妃嬪如雲、佳麗成群,卻只有一天更甚一天的空虛,感覺不到絲毫親情的溫暖。

“其實你可以把赫圖一起帶來。”蕭辰接著說。

沁水搖頭。當年蕭辰曾經看見那樣刺激的一幕,沁水哪裏還敢讓蕭辰見到赫圖。

蕭辰也知道原因,他搖搖頭,眼裏落滿深重的苦澀無奈,“都過去這麽多年了,朕哪裏還會介意。”

沁水看了蕭辰一眼,打手語說,“赫圖從來不對我撒謊。他跟我說當年沒碰姐姐,應該是真的。”

蕭辰的目光落到亭外,神情恍惚而遙遠,“現在說這個還有何意義?”

沁水凝視著他,辰哥哥的側影被淡淡春陽鍍了一層朦朧的輪廓,那樣絕世的高鼻俊目,透出難以言說的蒼涼悲愴。

沁水突然有些感慨,當年自己竟會對眼前這個男人如此狂熱,現在想起都覺得可怕。

那都是年少時的沖動、盲目、瘋狂。如今再看見他,雖然他的魅力一如當年,但她卻再也沒有那種感覺。

想當初,她竟然為了這個男人,對親姐姐幹出那樣陰毒的事。如今想起來,就好像自己是做了一場噩夢。

夢醒了,才發現誰是自己應該珍惜的人。

“這幾年……”蕭辰慢慢收回目光,落在沁水臉上,眼底有掩飾不住的痛楚,終於問出最撕扯心扉的話題,“你見過你姐姐嗎?”

蕭辰的表情,讓沁水眸中浮起淡淡憐憫,打著手語說,“我們不常回去,兩三年才回去一次。舒雅姐姐仍然不願意見我和赫圖。每次我們回去看父汗,姐姐和姐夫一家都回避。父汗常常念叨說,真想全家團聚一次,但舒雅姐姐毫不通融。”

沁水看見蕭辰眼底有微光閃動,便繼續打手語說,“但是辰哥哥,這幾年兩國交好,你應該知道是誰的功勞。”

色目國與北朝幾十年來,烽煙不斷,兵戈疊興。扶日可汗在位期間,更是屢次欲圖東進。蕭辰這些年轉戰天下,國內空虛,照理說,正是扶日出兵北衛,擴張領土的好機會。但是,這幾年色目國與北朝,竟然奇跡般的息兵罷戰,結為盟好。

蕭辰何嘗不知道,這是舒雅的作用。如果不是色目國停戰,蕭辰是不可能統一天下的。

分手多年,她依然在用這種方式維護他。這份心意,哪怕相隔萬裏,他又如何感覺不到。

只是,不知道她的夫君作何想?

這幾年兩國使者往來頻繁,蕭辰也問起過大漠的情況。高君琰封為左律王,權傾一時。作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左律王,高君琰難道真的沒有對外擴張的野心?何況游牧民族,常遭自然災害,必須要以搶劫、侵略來維持自身生存。舒雅是怎麽做到,既勸阻父汗,又勸阻夫君的?

眸底蕩起深沈的情緒,蕭辰徐徐問道,“舒雅……她過得好嗎?”

如此艱難地從唇齒間吐出這個名字,有千言萬語想要詢問,想要知道她的婚姻生活是否幸福,想要知道高君琰對她好不好,最終卻只說出這幾個字。

沁水望著辰哥哥,不由想到,這就是真正的愛吧。當初辰哥哥也喜歡過她,但對她的那份愛,畢竟只是少年時代的淺淡情懷。對姐姐,才是真正的刻骨銘心,巫山滄海。

陽光裏有杏花片片飄落,薄如冰綃,潔如清雪。被一陣驟然而起的風卷進亭中,宛若飄雪般撲滿衣襟。

沁水拍了拍衣襟上的落花,慢慢地打著手勢告訴蕭辰,“辰哥哥,當年你上船與高君琰會盟,船裏那個人質,並不是姐姐。而且,高君琰騙姐姐說,我懷了你的孩子,被你封為貴妃,還說我在你這裏一直很得寵。”

聽著侍女的解說,蕭辰眼神驀地一震,然後緊緊盯在沁水臉上。他眼底仿佛有什麽在裂開。

船上那個……不是舒雅?

蕭辰聲音微顫地問,“舒雅……不知道當年會盟的事?”

沁水用手語說,“不知道。”

蕭辰許久說不出話,就那麽怔怔地望著沁水,他臉上的神情讓沁水不忍心看,別過臉去。

沁水看著亭外,慢慢地繼續打手勢,“所以我想,這也是每次我們回去,高君琰都極力慫恿姐姐避開我們的原因。”

“可是,當年船上會盟之事,南楚很多重臣都知道,難道從沒傳到舒雅耳中?”沈默良久,蕭辰問道,他眼底漸漸有暗火燃起,那是希望的火光,亦是痛苦的烈焰。

沁水打著手語說,“姐姐那時一直懷孕,後來又坐月子,還沒出月子就發生四王之亂。姐夫帶著她逃亡了,路上雖然也有臣子追隨,但姐夫總有辦法不讓他們說話。回到大漠之後,就更加沒有人知道了。”

蕭辰只覺這個消息像重錘擊打在心上,打得他整個靈魂都在顫栗。

不知為何,他竟在一瞬間想起許多年前,與武州的一場惡戰。他剛下戰場,胸間激蕩的熱血尚未冷卻,眸中沸騰的殺氣尚未散盡,策馬往大營奔馳時,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感應劃過心間。

殘陽如血,他在疾速奔馳的駿馬上側首,右側連綿不絕的山脈在緩慢地移動,像一道巨大蒼翠的屏風。

在這道橫亙天地的巨大綠屏之下,有一個小小的黑影,靜靜佇立於金色的斜暉中。

雖然很遠,但卻強烈地感應到她脈脈凝望的眸光。

那一刻,他整個人都被愛意燃燒,燃燒得近乎爆裂。也是在那一刻,他意識到,這個女人那麽愛他,而他也如此愛她,他和她永遠都不可能分離!

所以,接下來,他才會騎馬帶著她奔上懸崖,才會突然產生想與她一起去死的狂熱。

舒雅……她那麽愛他,那麽愛他……如果當時她在船上,看見他為她斷腸,她絕對會原諒他,絕對會回到他身邊。

蕭辰幾乎控制不住心底的激動,聲音微顫地問沁水,“你可不可以幫朕帶一封信給你姐姐?”

沁水打著手語拒絕,“辰哥哥,這封信到不了姐姐手裏。現在,高君琰把持著色目國的朝政。你不知道高君琰那個人,他……讓我怎麽說他……他現在差不多就是父汗的兒子。父汗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婿。我夫君……”

說到夫君,沁水舞動的手勢變得溫柔,眼底有深情漾起:

“我夫君是個粗人,不懂得如何討好父汗。高君琰則恰好相反,他完全把父汗給蠱惑了。父汗年紀大了,怠於政事,如今最信任的就是高君琰。上次回去我遠遠地看見高君琰一眼,真的很震驚,他已經不像一個漢人,跟疏勒人沒有區別了……”

☆、番外之辰(6)

這一年,西境發生旱澇,賑災款項又被私吞,西邊與色目國接壤的幾個州,發生了百姓**。

蕭辰一氣之下,大開殺戒,處死了侵吞賑災款項的十來個官吏,暴亂中鎮壓不力的將領也一並處死。

色目國抓住這個機會,撕毀和約,背棄盟好,趁機襲擾邊境。由左律王高君琰親率大軍,長驅直入,連下數城。

蕭辰調兵遣將,一邊命令緊挨西境的各州郡出府兵迎敵,一邊命隴左行臺鐘京亮領兵十萬,從巴蜀繞道,攻入色目國腹地。

蕭辰的用意,是想要牽制高君琰後方。高君琰當然防著他這一招,出征之前就跟扶日說過,蕭辰多年用兵,奇謀詭斷,所以要事先預備。扶日早就派丁零王埋伏好,只等鐘京亮的十萬兵馬一入境,就中了埋伏,鐘京亮丟下殘兵敗將,自己逃回了。

蕭辰聽說鐘京亮敗逃,一怒之下,斬了鐘京亮,鐘氏全族流放。

然後,蕭辰作出了一個朝野轟動的決定。

禦駕親征。

前幾年蕭辰每每出征,都是護國相王蕭羽為他坐鎮後方。

天下太平之後,蕭羽掛冠而去,與碧霄宮主Lang跡江湖去了。

但是此番出征,蕭羽聽說後,給蕭辰派去幾個碧霄宮的殺手,既給蕭辰當護衛,又可以做探馬間諜。

蕭辰禦駕親征的兵馬剛走到中途,前線傳來捷音。西境收覆了不少州郡。蕭辰分析了目前形勢之後,一邊繼續行軍,一邊在路上下令——嵶溪、扶風、高昌三個邊境重鎮的府兵大張旗鼓出戰。

蕭辰之所以讓他們大張旗鼓地出戰,是料到高君琰聞訊後,必定會趁這幾個城鎮空虛,前來攻取。

因為這三鎮是軍事要鎮,對高君琰的誘惑實在是大。

高君琰成長於南方楚地,以前從未來過西域,對這一帶的地形很不熟悉。

三鎮之兵出鎮後,悄悄埋伏於色目軍必經之地。等著高君琰來奪城時,伏擊殲之。

蕭辰這一招果然毒,三鎮的伏擊戰全部成功,高君琰損兵折將,退回了色目國境內。

蕭辰並不因此就退兵,他作出了群臣反對的決定,他要攻入色目國境內,遠征大漠。

進入大漠之後,蕭辰派人潛入草原牧民中打聽,弄清楚了兩個問題。

第一:舒雅公主沒有隨夫君出征。

第二:高君琰目前駐紮於麥琪山一帶。

蕭辰只要確定高君琰不會再次拿舒雅做人質,便可以放開手腳與高君琰一決雌雄。

所以,他率兵直奔高君琰大營所在的麥琪山。

對於蕭辰來說,這一戰不僅僅是兩國交兵,更是他與高君琰的私人恩怨。當年他與高君琰,無論疆場,還是情場,其實都沒有真正分出勝負。

此番只要打敗左律王,迫使扶日求和,便可以向扶日要求聯姻,屆時,蕭辰準備盛大而隆重地迎娶舒雅。

舒雅……吾愛……我從來沒向你求過婚,這次我要比高君琰更盛大更隆重地向你求婚,你願不願意回到我身邊?願不願意?!

為了對付駐紮在麥琪山的高君琰,蕭辰用了一招聲東擊西。而且比起一般的聲東擊西之計更妙。他先以主力部隊,從正面浩浩蕩蕩去攻打。並且把禦駕安排在主力部隊裏,讓高君琰以為蕭辰在正面戰場。

然後,派了一只偏師從眾所周知的一條路,繞到高君琰後方。這支人馬,依然是迷惑高君琰的。高君琰熟讀兵法,應該也知道聲東擊西,他能料到蕭辰會繞到背後。所以,他必然防著這支人馬,路上會有諜探。

但真正的一支精銳之師,卻從第三條路,繞到高君琰後方。這支兵馬由蕭辰親自率領,以蕭辰的親兵侍衛隊為主。雖然只有八千人,但卻是跟隨蕭辰多年的精兵猛將。

蕭辰帶領這支人馬從一條非常艱險隱蔽的道路,準備繞到麥琪山背後,然後在夜裏向山下發射火箭,前方主力一見火光就發起總攻。

這本是絕妙的計謀,但有一個致命之處,就是蕭辰的八千人馬所走的這條路,相當隱蔽覆雜,沒有人帶路是絕對走不到麥琪山的。在大漠上,不論是廣袤草原,還是萬裏荒漠,都是很容易迷路的。

蕭辰倒是事先找到了一個常常穿越大漠的胡商,該胡商對這一帶地形極為熟悉。

但是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蕭辰的八千人,竟然在經過一片荒漠時,遭到了伏擊。

也不知道是間諜出賣了蕭辰的計謀,還是高君琰料敵如神,竟然猜到了蕭辰在兩支疑兵之外,還有第三支真正的精銳。

當時,正在行軍的八千人馬,突然停下,馬蹄紛紛嘶鳴,慌亂刨地,刨得沙土飛揚。

蕭辰回望後方,一道煙塵從天際如帳幕升起,千軍萬馬的蹄聲震動著大地。

久經沙場的他,僅僅從馬蹄聲就可以判斷對方大概多少人。

黑色盔甲下的雙目往前方一掃,冷酷而鎮定,很快就作出了決策:“飛速前進,馳到前方那道沙崗上,然後俯沖迎敵。”

俯沖迎敵可以使戰鬥力數倍增加。

蕭辰一提韁繩,率先往前方沙崗飛奔。

因為他把禦駕留在正面戰場,讓高君琰以為他在主力部隊。所以,他帶這支人馬偷襲,不敢穿得太顯眼,而是一身黑色鐵甲,混在士兵們當中。只是一襲玄青色披風,讓他與普通士兵有所區別,這樣便於發號施令,也便於侍衛護駕。

馳上沙崗之後,蕭辰把人馬一分為三,一部分先行沖鋒,一部分等兩方酣戰時,發起第二輪進攻。另外第三部分,是最擅弓箭的五百神射手,就伏在沙崗後面負責放箭。

大漠騎兵的服色與中原鐵甲兵完全不同,所以,只要是神射手,從沙崗後面放箭,一般都不會誤傷己方。

剛剛布置妥當,黑壓壓的人馬卷起滾滾黃沙,出現在視野裏。

森然殺氣穿透層層沙霧,激蕩在天地之間。

蕭辰手勢一起,衛軍吹起了沖鋒號角,第一輪沖鋒如一道道黑色的洪水,從黃塵漫漫的沙崗上奔騰而下。

兩軍像兩股潮頭猛烈地撞擊在一起,迸濺出飛濺的鮮血、刀劍的寒光、撕心裂肺的慘叫。同時,沙崗後面的神射手們,弓如滿月,矢如流星,精準勁疾,箭箭斃命,無一虛發。

疏勒人的兩名將領見形勢逐漸不利,商議之下,決定由副將嘎巴悄悄帶領一百人,假裝敗逃,從後方離開戰場,繞到沙崗背後偷襲那些射手。

此時,蕭辰正伏在沙崗之後,尋找敵方統帥。他目力極好,觀察了一會兒就發現了主將所在,他挑出一支專用的狼牙箭,拉滿了弓,瞄準戰陣後方頭盔上插著彩翎的將領,右手猛然一放,長箭宛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破空而至,準確無誤地穿透了主將的額頭。

敵軍頓時大亂,蕭辰趁此指揮第二**擊。

第二輪進攻正打得熱烈,蕭辰背後突然傳來連續的破空之聲。蕭辰立刻在沙地上幾個翻滾,避開了連續的冷箭,並且大喊射手們躲閃。

但是,正專心於崗下戰場的弓箭手們,毫無防備之下,被射死了一大片,沙地上立刻鮮血橫流。

蕭辰躍上自己的烏電馬,帶著剩下的射手,向嘎巴帶領的一百多騎沖鋒而下。

蕭辰雙腿夾馬,雙手連續開弓,在俯沖的過程中,接連放倒十多騎。但他的座下馬匹也中了箭,長長悲嘶一聲,他及時地躍身而起,烏電馬從沙坡上翻滾而下。

這時,一名親兵侍衛趕緊將自己的馬讓出,“陛下,上馬!”

蕭辰騎上侍衛的馬匹,對弓弩指揮使道,“朕引開那個頭目,你從後面包抄!”

言罷帶一部分人往沙崗西面奔馳,故意引著嘎巴追上來。

嘎巴果然上當,帶著百餘騎緊追不舍。

馬蹄揚起一陣陣黃色沙霧,策馬奔馳中,蕭辰猛然發出一聲暴喝,縱身躍上馬背,直立在馬匹上,轉身開弓。

蕭辰突然站於飛馳的奔馬上,這種神勇與氣勢,首先就震懾了追上來的眾人,他們原打算射蕭辰坐騎的箭矢,竟統統失了準頭。

蕭辰站在馬上開弓,披風獵獵,發絲飛揚,九枝羽箭連珠射出。其中一箭射穿了嘎巴的鎧甲,從胸膛對穿而過,嘎巴整個人往後飛起,撞翻了身後的另一騎,可見箭矢的力道之強。

另外八支箭也紛紛射中敵軍,疏勒騎兵們應弦而倒,一個個滾落於黃塵沙土。

幾乎不等他們有喘息的餘地,蕭辰又是一連扣了九枝箭在手裏,飛速搭上弓弦,再次射出九箭連珠,連斃數騎。

很快,從另一面包抄的部將也追上來,從後面夾擊。

眼見統帥已死,而敵方統帥如此勇悍驚人,剩餘疏勒騎兵自然士氣大損,在沙原上奔馳了一陣,就被蕭辰和部下全部殲滅。

蕭辰帶著殘部回到正面戰場時,正面戰場也已取得勝利。點兵下來,還剩四千殘部,敵軍則幾乎全殲。

但卻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帶路的向導在混戰中被流矢射中身亡。

☆、番外之辰(7)

如此蕭辰只好讓投降的俘虜帶路,所幸俘虜裏倒是有幾個曾經走過這條路。

被俘的敵軍全部被押跪在黃沙裏。審問之下,大出蕭辰意外,原來他們並不是左律王派來的。而是直接由右丁零王統領的一支部隊。

色目國的制度,在左右律王之下,還有左右丁零王。近些年,高君琰任左律王,一手遮天,很讓兩位丁零王看不慣。尤其右丁零王,與高君琰素來不和。

此番扶日出兵中原,兵分三路。一路就是截擊了隴左行臺鐘京亮的左丁零王。

一路是左律王高君琰,他同時兼任三路大軍的總指揮。

另一路就是右丁零王。這位右丁零王,不聽高君琰號令,自己帶兵四處游擊,盼著能搶奪高君琰的軍功,或者給高君琰制造一些混亂。沒想到,他的一路偏師,巧合地遭遇了蕭辰的人馬。

蕭辰當然也知道一些色目國內政,知道高君琰與丁零王的矛盾。所以,他判斷,高君琰應該還不知道他繞道麥琪山背後的計謀。

既然俘虜們都是右丁零王的部下,與高君琰有矛盾,蕭辰姑且相信他們應該會認真帶路。為了避免再發生向導傷亡這種事件,蕭辰讓士兵給了俘虜筆墨,讓他們先畫一幅路線圖。

在俘虜們的帶領下,蕭辰的四千人馬走出這片荒漠,來到一片草甸。灌木雜草之間,遍布著許多小溪水,像一條條銀鏈子,蜿蜒於叢生的低矮草木間。

蕭辰便下令人馬停下喝水以及灌滿水袋。

他站在溪水邊,負手遙望。大漠的黃昏,沈寂而曠遠。遠處草坡綿延,長草搖曳,景致蒼莽。從遙遠沙漠吹過來的風,幹燥、濃烈,不禁讓他在豪情升騰的同時,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愴然。

這便是大漠了,他這次侵入得比當年隨父皇遠征還更深。

舒雅……你的血液裏激蕩著的,就是這樣的烈風,這樣的狂野吧?所以才能那樣去愛,那樣去恨……

舒雅……我此生至愛的女人……我又一次為你而來,為你而戰!這次來到大漠,我一定要把你帶走,然後,我們再也不分開,永生永世不再分開!

這時,突然遠天之上,傳來一陣長久不歇的嘶鳴。那樣悠長,那樣淒厲,所有將士都仰首望去,座下馬匹紛紛受驚刨蹄。

大多數士兵什麽也沒看見,只看見厚厚的黃雲遮蔽了蒼穹。

只有少數目力奇佳的,看見漠漠黃雲間,有隱約的黑影在緩慢地移動。

雖然多數人看不見,卻被那一串串悲愴壯烈的嘶鳴所震撼。

是什麽樣的飛禽,竟發出這樣的叫聲,如此悲壯,如此有穿透力,如此震撼人心。那一聲聲鳴叫,仿佛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直透靈魂深處。

這是……

蕭辰幾乎不敢相信!

他一邊仰頭追逐著那黑色的影子,一邊飛奔向自己的駿馬,一躍而上,拍馬飛馳而去。

將士們大驚,連忙上馬跟著皇帝。

黑色的影子在天上移動,玄青色披風馳馬在草原上跟隨。

蕭辰從馬身拿起玄鐵大弓,從箭袋抽出箭矢扣上弓弦,引弓朝天,一邊夾馬追逐,一邊瞄準了天上的黑影。

鏤刻著他的名諱的皇帝專用金鈚箭,劃過一道長長的金色電光,帶著呼嘯的勁風直上雲霄,沒入了層層黃雲。

然後,從遙遠天際傳來一聲哀長的淒厲嘶鳴,這鳴聲直叫人魂斷神驚。

眾人舉目,方才那些只聽見鳴聲、沒看見形影的士卒們,此刻也漸漸看見一道黑影從天際直墜而下。

蕭辰的幾名貼身侍衛早已驅馬上前,去撿拾獵物。

蕭辰遠遠看見幾名侍衛都圍在那裏,半天不往回返,心中詫異,便打馬上前去。

他放箭的時候,就知道這一箭射上去,猛禽必定是貫睛而死。但這只猛禽是不是“康多”,還有待查驗。

畢竟,他十八歲那年隨父遠征大漠,曾經射下過一只康多。在大漠上,一生中能射下一只康多的人,就已經被人們視為神。當年創建色目國的曜日可汗,直到晚年才射下康多,證明了自己的天命所歸。後來他的兒子扶日十六歲就射了一只康多,引起了眾位兄弟的猜忌,因此才被迫害,流亡南漢。

蕭辰也不太相信,自己能第二次射下康多。

他策馬過去時,才發現幾名侍衛圍著一個孩子,那巨大的猛禽被孩子壓在身下,好像是那孩子不願意讓出這只獵物。

孩子用疏勒語大聲地喊著什麽,一名懂得疏勒語的侍衛對蕭辰說,“陛下,那孩子說,要射中這只大雕的人親自來取,他才肯讓出。”

是大雕嗎?

侍衛們紛紛讓開,蕭辰策馬上前。一名侍衛在旁邊向那孩子解說,“這位就是射中大雕的人。”

孩子突然漲紅了臉,怒斥著什麽。

蕭辰看了看旁邊懂疏勒語的侍衛,侍衛翻譯說,“回稟陛下,那孩子說,這不是大雕,這是疏勒人的神鳥,叫做康多。”

蕭辰一震,真的嗎?

他要親自確認一下。

他翻身下馬,到孩子身邊蹲下,孩子依然整個人撲在大鳥身上,生怕這獵物被人搶走,瞪著一雙大眼睛警惕而懷疑地盯著蕭辰。

蕭辰突然全身巨震,一種奇異的感覺如電流般擊穿靈魂。

這孩子……

他有一雙極美的紫色眼睛!

蕭辰怔怔地盯著這個孩子,整個胸腔都被一種莫名的熱潮漲滿。這孩子真漂亮,比中原的小孩白得多,五官的輪廓依稀有些像舒雅。

孩子也在仰頭打量蕭辰,紫色的眼睛流露出崇拜。他唧唧咕咕地對蕭辰說了幾句什麽,蕭辰目視懂疏勒語的侍衛,侍衛連忙翻譯,“那孩子說,你真是射中康多的人嗎?我母親說,能射中康多的都是神,你是神麽?”

母親?

蕭辰眼中突然放光。他的母親……會是舒雅嗎?

他繼而又為自己荒唐的想法而搖頭。都說舒雅此番沒有隨夫出征,扶日的王城離此十萬八千裏,舒雅怎麽會帶著孩子到這裏來?疏勒人中不乏紫色眼睛,胡人相貌又多相似,這孩子長得格外俊美,所以酷似舒雅也不奇怪。

然而,他心裏依舊有奇異的感覺在湧動,於是他讓侍衛翻譯他的話,問孩子,“你的父親是做什麽的?”

蕭辰想的是,如果問孩子的母親叫什麽名字,孩子不一定知道。但是,如果真是舒雅和高君琰的孩子,那麽父親是大名鼎鼎的左律王,孩子一定會忍不住炫耀的。

孩子紫色的眼裏飛速閃過一絲警惕,頓了頓,答道,“我父親是附近的牧民。”

蕭辰頓感深深的失落,他不知為何,對這個孩子產生了莫名的喜歡。一向冷酷嚴厲的他,對孩子漾起溫和的笑意,命令侍衛,“你把朕的話翻譯給他聽。你告訴他,不管這只鳥是什麽,都送給他了。但是,朕想請他讓開,讓朕親自摸一摸這只鳥。”

侍衛將話翻譯之後,那孩子將信將疑地看著蕭辰。觸到蕭辰眸中閃動的某種神秘的光芒,孩子不由自主地慢慢站起身。

蕭辰始終對孩子帶著微笑,孩子站開後,蕭辰蹲過去,撫過猛禽堅硬如鐵的羽翅。確實很像他十八歲那年射中的那只。

他解開戰袍,拉開內衣的衣襟,扯出一枚金牌飾,一邊看牌飾,一邊看獵物,仔細對比著。

他久久凝視著這只神鳥,心中澎湃不已。

大漠上飛得最高的猛禽是康多,大漠上最美的女人……是我的舒雅。

我的舒雅……我第二次射下了康多,是不是意味著我可以第二次得到你?

蕭辰撫著康多、心潮起伏的時候,孩子一直在偷看他,覺得有莫名的熟悉……對了,他想起來了,這個射中康多的神,跟父親長得有些像!

父親……想起父親,便想起父親臨行前的叮囑。孩子眼裏的崇拜之色,逐漸被警惕與疏離替代。

蕭辰慢慢將目光凝在孩子臉上,和藹地問,“你怎麽知道這鳥是康多?”

聽了侍衛的翻譯,孩子回答,“母親從小就給我說康多的故事,給我畫康多的樣子。”

蕭辰將金牌飾收回衣襟裏,神情溫厚,對孩子說,“好了,獵物送你了。帶回去給你母親吧,她一定會很高興。”

他伸手想摸一摸孩子的頭,孩子卻戒備地往後躲開。蕭辰有些說不出的失落,悵然地收回了手。

為何,竟如此喜歡這個孩子?這種濃烈的感覺,此刻激蕩在心間,竟超過對自己三個女兒的感情。

暮色愈濃,還要指揮大軍安營紮寨,蕭辰只得戀戀不舍地站起身,欲上馬離去。

突然,他想起什麽似的,回身問孩子,“你就住在附近嗎?”

侍衛翻譯之後,孩子點點頭。

蕭辰繼續問,“你對這一帶地形很熟?”

孩子低頭撫摸著貫睛而死的康多,吃力地欲將那支金鈚箭拔出來,聽見問,他頭也不擡地回答,“是的。”

蕭辰又問,“去麥琪山怎麽走,你知道嗎?”

孩子低著頭,所以,沒人看見他明澈的紫眸裏,有幽暗的光閃過。他遲疑了一下,方答道,“知道。”

“能告訴我們嗎?”

孩子站起身,指著西北方向,“從這裏往前走,走出草原會遇到一片小沙漠,沙漠沒有多大,一直往東走,大半日就可以走出去。走出沙漠之後,經過巴諾大峽谷,便是麥琪山的北坡。”

侍衛翻譯孩子的話時,蕭辰從懷裏拿出俘虜們畫的路線圖對比,頓時臉色大變,一股震怒的火焰升上眼眸。

那些帶路的俘虜在騙他!他原本就不信任他們,所以才會想起問這孩子,原來他們真的故意帶錯路!

蕭辰來不及感謝孩子,翻身上馬,帶著怒火鞭馬狂奔。幾名侍衛跟在後面。

回到隊伍之後,蕭辰立即下令,斬殺二十個俘虜。

俘虜們被殺之時,齊聲喊冤。

蕭辰的副將勸諫,“陛下,為何聽信一個黃口小兒?末將覺得,這些俘虜並未欺騙我們。”

蕭辰冷笑,“他們雖說是丁零王的部下,但畢竟都是疏勒人。雖然他們的首領與左律王不合,但他們豈會出賣自己的同胞?孩子雖小,但恰恰是小孩才不會騙人,而且孩子們最喜四處游玩,對附近地形比大人更熟。”

將士們見皇帝如此固執,也就不好再勸。

殊不知,曹操斬蔡瑁,孔明失街亭。蕭辰雄才大略、戰無不勝的一生,終究也有料錯算漏的一次。

而這一次,只因他太相信那個孩子,只因他對那孩子有一種莫名的信任與喜愛。

此刻他又怎麽會想到,那個把他引入危境的孩子,就是他的親生兒子!

(明天開始上傳高君琰的番外)

☆、番外之琰(1)

(今天起全是高君琰的番外,老高的粉絲們久等了哈。)

“傻丫頭,我救你,是因為喜歡你啊。喜歡你的勇氣,你的聰明。你一箭雙雕,幹掉了兩個男人。你喊出那段話時,我就從你的眼神看出來,你一定恨毒了劉炆,對不對?我知道你肯定受過很多苦,以後,我要讓你開始全新的生活……”

這是他對她的愛情誓言,註定他要用一生去兌現。

那一天,秋雨連綿,冷菊飄香。夫子講著枯燥的子乎者也,十七歲的高君琰一手托腮,望著窗外的秋景走神了。

“高君琰——”夫子連喊數聲。

“啊?”他嗖地一下坐直,托腮的手啪地落在案上,嘴張大得下巴都要掉了,那樣子就像是被嚇了一大跳,要多傻有多傻。

高家的孩子和朱家的孩子們,都齊齊轉過腦袋盯著他,等著看他的笑話。

那時,連學堂都是朱家的。大娘朱月桐出生豪強世家,高君琰的四個哥哥都是她生的。

高寒朗只納了一個小妾,就是餘思燕。

餘思燕——我思念大燕。

光覆大燕,曾經是霍清漪執念的夢想。尤其是在最愛的男人羿星瞳選擇了發妻,傷透了她的心之後,她更加了無牽掛,一心覆仇。

所以,她從小就教會了高君琰,怎樣在嫡母和哥哥們的強勢下生存。

裝傻,撒謊,陽奉陰違,都成了高君琰手到擒來的本事,甚至於成了一種習慣。

就是那天,剛剛散學,高君昊就對高君琰大打出手,“你小子不想活了?你他娘的說誰滿身是毛?”

高君琰不敢暴露自己的武功,所以只挨打,不反抗。被摁進泥塘裏,滿嘴都啃了泥。

高君昊走了後,高君琰才從泥塘裏一躍而起,仰頭望著漫天秋雨,抹了抹臉上的泥濘,嘿嘿笑起來,“反正這幾天父親不在,我且到江州去逛一逛。”

對於那時附近的幾個郡縣來說,江州是繁華都市。高君琰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