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洵兮悄悄上前, 輕輕擰了一下蕭亦靈的胳膊：“娘, 是奴家照顧不周, 夫君她昨晚染了風寒, 現下腦子還有點迷糊。”

蕭亦靈疼得嘴角一抽，蘇洵兮怎麽又對她下手啊, 剛剛的溫柔都是裝出來的嗎？

蕭亦靈擡眸去看師傅的神色，見她責備地看了蘇洵兮一眼, 可是這件事情根本不關蘇洵兮的事啊。

她剛要開口替蘇洵兮說話, 衣袖下擺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蕭亦靈低頭，看到蘇洵兮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好吧, 不說就不說吧, 蘇洵兮這樣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都坐吧。”

蕭亦靈聽話地坐在她師傅的右下首，蘇洵兮坐在了她的左手邊。

“靈兒用過早膳了嗎？”師傅和顏悅色地道。

“還沒吃呢。”

“那就剛好一起吃吧。”

幻境裏還提供酒菜啊，蕭亦靈這樣一想, 心情好了很多，她得補充點體力才好走出幻境啊。

飯菜一端上來, 蕭亦靈徹底蔫了, 鹹菜幹, 饅頭，白粥，說好的小富之家呢！

蕭亦靈拿著筷子戳了戳盤子裏的菜，連一點油水都沒有，她擡頭看了看她師傅的臉, 果然還是一臉慈愛的樣子。

摳門！

過分！

蕭亦靈憤憤不平在心底吐槽道，她就知道她師傅不會那麽大方。

蘇洵兮看過去，就見蕭亦靈面色不善的戳著盤子，唇角抿成一條直線，似乎充滿了怨念，就知道蕭亦靈對飯菜不滿意。

“夫君？”蘇洵兮拉了拉蕭亦靈的衣袖，小聲問道。

蕭亦靈低下頭，湊近聽清了蘇洵兮口中的話 ：“我們之前每天都吃這個啊，娘說過日子要節儉一點。”

蘇洵兮楞在了原地，她不安地擡頭去看母親的樣子，果不其然母親在冷眼看她們，想必她剛剛和蕭亦靈的對話，全部聽個一清二楚，母親肯定覺得是她帶壞了她女兒。

蘇洵兮的手慢慢松開，她和蕭亦靈拉開了一點距離。

“兮兒。”坐在正中間上首的師傅突然喊道。

尾調拖長，在空寂有些陰沈的屋子裏，那聲音突然變得像用鈍刀在纖弱的神經上來回打磨一樣，聽起來壓抑沈悶。

蘇洵兮聽到後，把手中的碗筷立刻放下回道：“娘。”

師傅笑了笑，看起來有著些許溫柔，她的目光深處裏淬滿了陰毒，臉上顯露的更加和藹可親，甚至笑出了魚尾紋。

“兮兒覺得今天的飯菜怎麽嗎？”

蘇洵兮點了點頭，露出一個得體的笑意。

師傅微笑地點了點頭，問向一旁的蕭亦靈：“靈兒覺得好吃嗎？”

蕭亦靈重重地搖了搖頭，她本來就沒打算給她師傅面子，都在幻境裏了，還那麽摳門，反正飯菜都是假的，也不知道給她多弄一點，早飯還吃得那麽淒慘。

不過她也知道這個假師傅雖然長得和她師傅一模一樣，還有一樣的摳門，但是她師傅的優點，這個水貨一點都沒學到。

“不好吃？”師傅眸子一瞇，沖著身後雙手輕輕一拍。

下人們從身後魚貫而出，很快撤掉了桌子上原本的飯菜，雞鴨魚肉等顏色鮮明的美食擺滿了整張桌子。

食物的飄香味溢滿了整個鼻端，蕭亦靈嗅著味道都有點迫不及待了，她手裏舉著筷子，眼睛張望著不知道從哪裏下手，她師傅笑容滿面地給她夾了一個大雞腿過來。

“多吃點。”師傅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還慈愛地摸了摸蕭亦靈的腦袋。

蕭亦靈被她師傅輕輕柔柔地一摸，全身怨氣都沒有了，她已經好久沒見過師傅了，雖然師傅不是很靠譜，但是在她心裏師傅對她來說一直是最重要的人。

蕭亦靈眼角突然有點濕潤，她慌亂地埋下頭，端起飯碗，扒拉著飯菜想要去掩飾她現在的情緒。

手臂突然被人抓住，蕭亦靈停下手中的動作，瞥過眼去看，蘇洵兮沖著她眨了一下眼睛，極輕地搖了搖頭。

蕭亦靈放下手裏的碗筷，伸手又去夾了一個雞腿，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突然停下，空氣中似乎有火星迸濺的聲音，她擡眸瞄了一眼，師傅和蘇洵兮的眼睛都在看著她手中的那個雞腿。

蕭亦靈的手一抖，差點沒夾住，她低下頭，頂著壓力把雞腿夾到了她師傅的碗裏，又飛快地把自己碗裏的雞腿夾給了蘇洵兮。

一系列動作做完之後，空氣中的緊張的氣氛並沒有消失，反而有加劇的趨勢，蕭亦靈沒敢擡頭，準備埋頭扒飯。

她再一回神，兩只雞腿又重新飛回了她的碗裏。

蕭亦靈慢慢擡眸，瞟了一眼左右，擡手半掩著唇邊，輕聲咳了咳。

還沒等她開口，兩邊的人同時開口說了話。

“靈兒，你多吃點吧，長身體。”

“夫君，你吃吧。”

蕭亦靈為難地嘆了口氣，兩個雞腿，她們都不吃給她吃，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她去看蘇洵兮的表情，溫婉賢淑，臉上還掛著得體的笑意，只是周圍的溫度冷了點。

是在生氣自己剛剛沒有把雞腿先給她，所以不想吃了嗎？

可是師傅待她恩重如山，哪有徒弟吃著雞腿，讓師傅餓著肚子的道理。

蕭亦靈用手肘搗了一下蘇洵兮，低聲下氣得小聲說道：“剛剛不是故意不給你的，師……母親還在那看著。”

“我知道啊。”蘇洵兮臉上掛著的假笑很明顯了。

蕭亦靈小心翼翼地說道：“我還給你留著，好不好，你不要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啊，你吃吧，好好吃完它。”最後幾個字蘇洵兮的字音咬得特別重，如果不是這樣，她也不會聽不不出來蘇洵兮真的生氣了。

蕭亦靈撓了撓頭，煩躁地抓了一下臉頰，握緊了拳頭，給自己打了氣，再接再厲地繼續哄道：“要怎麽樣你才能原諒我啊，我真的知道錯了。”

“幹嘛要認錯，你又沒有做錯什麽。”蘇洵兮語氣淡淡地開口道，仿佛一直對這件事情在意的只有蕭亦靈一樣。

蘇洵兮悄悄看了一眼蕭亦靈的神色，見她默不作聲，知道蕭亦靈這是傷心了，她的心情也因此低落下去，本來不想因為這件事和蕭亦靈生氣的。

蘇洵兮扯了一下唇角，故意戲謔地開口道：“你真的想讓我原諒你？”

蕭亦靈眼睛一亮，重重地點了點頭道：“嗯嗯。”

“那你晚上回去的時候”，蘇洵兮說到這，故意停頓了一下，看到蕭亦靈期待的小眼神全神貫註地看著她，她盡力去抑制住唇角將要漾開的笑意，接著說道：“只要被我吃掉就可以了。”

“啊？”

蕭亦靈微張著嘴，顯然被蘇洵兮說出的話驚訝到。

“反正我記住就行了。”蘇洵兮傲嬌地哼了一聲，頭扭到另一邊，臉上飛起了美麗的紅霞。

“好吧。”

蕭亦靈雖然沒聽懂蘇洵兮口中所說的吃掉是什麽意思，但是並不妨礙她理解，這樣做了蘇洵兮大概就能原諒她了。

師傅輕輕咳了聲，別以為她沒聽見她們兩個小夫妻倆打情罵俏，她沈聲開口道：“兮兒，靈兒，還不趕緊動筷子吃飯。”

蕭亦靈現在無事一身輕，心情舒暢，食欲大增，她拿起筷子夾起雞腿正想美滋滋地吃起來，她的手臂突然被人輕輕撞了下，雞腿一下子掉回了碗裏。

她奇怪地轉頭去看，蘇洵兮正認真地看著她，眼神示意著讓她去看桌面。

桌面上有著兩行水跡，是兩個清晰雋永的字——別吃。

字跡一閃而逝，就被蘇洵兮立刻用手擦掉，蕭亦靈皺起眉頭，蘇洵兮為什麽不讓她吃飯啊？

她擡眸去看師傅，師傅對蘇洵兮厭惡的眼神還沒有收回，對著她又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

這個樣子真的好奇怪啊。

蘇洵兮之前還說過師傅對她很好，這會卻不讓她吃師傅給她夾的肉，是和師傅之間有矛盾，還是這個肉裏面有問題。

不對，她不應該去懷疑師傅。蕭亦靈搖了搖頭，把碗裏的雞腿重新夾起來，她對上師傅飽含期待的目光，眼底的餘光又看到蘇洵兮再次沖她輕輕地搖頭。

蕭亦靈輕輕呼出了一口氣，她把碗裏的雞腿放下，手裏捂住肚子，掐住身體的一處穴位，額頭上瞬間汗如雨下，她慘白著一張臉，垂下頭哀聲道：“哎呦，我肚子突然好疼……”

果不其然地看到師傅的臉色一僵，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語氣還裝作關心地問道：“怎麽突然鬧肚子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昨晚吹著涼風了。啊……好疼啊……”蕭亦靈剛剛掐的地方不小心太用力了，現在真的有腸胃被人用鐵絲擰在一起，再被人用鐵棍狠狠在裏面攪動的感覺，她的身子被一旁的蘇洵兮扶住，汗如雨下，顫抖著聲音道：“我可能要出去一下。”

“我陪夫君一起去。”蘇洵兮拿著手絹給蕭亦靈擦著額頭上的汗水，擔憂地開口道。

不能和蘇洵兮一塊去啊，她要去找陣眼，蘇洵兮去了可能會誤事。

蕭亦靈急忙開口道：“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行了，你快去吧。”師傅擺了擺手，蕭亦靈一個人去了她還放心點，畢竟院子就這麽大，一切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如果是帶著蘇洵兮的話，那到嘴的肥肉可真的要飛了，所以她才這麽放心地讓蕭亦靈走開。

蘇洵兮咬住下唇，面露不甘，只好陪著老夫人繼續坐在那裏。

蕭亦靈出了屋子後，一溜飛快地小跑，找到一處虛掩的假山上，趴在上面歇了好大一會，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

蕭亦靈用衣袖擦掉了額頭上剛剛又冒出來的汗水，寬大的衣袖虛扇了幾下，她擡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日頭，太陽正照在正中央，不是很熱，但是很刺眼，她又往左右移了幾步，仍然無法分辨出她此時的方位。

她轉身又看了四周的景色，白色的圍墻離她只有幾十步遠，中間隔了一個假山，她打算繞過去，繞了一圈卻發現距離白色的墻面還是有幾十步遠，她一撩衣袍，不信邪地想直接從假山上爬過去，手剛摸著假山的石頭，突然想到自己的體質，如果她不小心劃傷了，血再被這個幻境吸收了不是更危險了嘛。

可是不爬的話，蕭亦靈望著一碧千裏的晴空，再看看周圍四四方方的院子，這裏就像一個隱形桎梏的牢籠一樣。爬過去的話，或許有一線生機，也可能會置之死地；但如果不爬的話，她回身望了一下身後的那些房子，漆黑的門仿佛是巨獸的口子，正在一步一步地吞噬著她，蕭亦靈想到這，身上立即激起了一身冷汗。

蕭亦靈猛然伸手撕掉了身上一塊衣料，用布條包住了手心，腳踩著一塊巨石。她剛踩上去，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她記得她好像有帶著本命靈劍寂滅。

蕭亦靈心念一動，靈府內的靈劍悄然出現在了掌心裏，她運轉體內靈氣，註滿劍身，用力一斬，天空中像是突然響起了道驚天霹靂，數十米的假山從正中間筆直劈開了一條裂縫。

她心頭一喜，又接連揮斬了幾十道，靈劍的威力使這處幻境的上空一直出現轟隆隆的雷聲，四周隱隱約約有崩塌的現象，可是短暫的雷鳴之後，仍然恢覆原樣，固若金湯，蕭亦靈微喘了幾口粗氣，心口處穴竅因為體內靈氣的震蕩被沖擊得疼痛難忍，她擡眼望過去，整個假山已經變成了廢墟。

蕭亦靈踏著廢墟走過去，四周安靜無聲，連一聲鳥鳴都沒有，她走到圍墻邊，大概比劃了一下高度，把寂滅劍刺入墻裏，留出小半截劍身和劍柄在外面。

她的腳尖試探性地踩在上面，很穩固，應該不會，兩只手用力扒著墻頭，身體一縱，好不容易爬上去，往墻頭一坐，彎腰把寂滅劍從墻上拔了出來，剛轉過頭想看一眼墻外的情況，身子不知怎麽的歪了一下，直接掉進了墻外面。

蕭亦靈被一地的灰塵嗆得咳了幾下，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身體，一擡頭，一把劍正橫在了她的身前。

錚的一聲，鋒利的劍尖擦過她的鬢發，幾縷發絲落到了寒光泠泠的劍身上。

她錯開身子，擡眸去看，蘇洵兮正和她師傅針鋒相對，蘇洵兮手中的劍正指著她師傅的脖子，師傅的劍也正抵在了蘇洵兮的腰腹上。

什麽情況？蘇洵兮怎麽突然和師傅打起來了？

蕭亦靈一時情急，直接推開了蘇洵兮，擋在了她們兩個中間，喊道：“你們在幹嘛啊，怎麽突然打起來了！”

“靈姐姐，你快走啊！”

身後的劍猛地刺入身體內，她看到蘇洵兮臉上驚慌失色的模樣。

蕭亦靈皺緊眉頭，低頭去看，染血的劍身正從她的肚子上穿過，她不敢置信地回頭，原本屬於她師傅的溫柔臉龐上此刻變成布滿著可怖的獰笑。

“為什麽？”

蕭亦靈奪過身後的劍，把它從身體內抽了出來，如註的鮮血順著劍尖流淌，她那樣看著，神色有些迷茫地問道。

“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更好的活著。”師傅冰冷的語氣在耳畔響起。

蕭亦靈楞了下，她剛剛好像忘了，這裏是幻境啊，師傅和蘇洵兮都是假的，可是好像還是會有點難過。

可是對著她師傅的那張臉，蕭亦靈手中握著劍沒了力氣，她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

腦袋上突然被掄了一拳，蕭亦靈的腦袋晃了晃，剛剛失去了反擊的機會，現下“師傅”已經拿了劍重新砍了過來。

她的身子往旁邊一滾，“師傅”像發了瘋一樣地砍她，因為受了傷，本就躲避不及，眼看就要被砍傷，身前突然出現一道身影，宛如鬼魅，一點微茫劃過，“師傅”的身體直接被刺散了，消失在了原地。

蘇洵兮丟開劍，跪在地上，她握緊蕭亦靈的手，另一只手慌亂地捂著蕭亦靈身上的鮮血，卻怎麽也捂不住。臉上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也顧不得擦，慌亂地問道：“夫君，你怎麽樣啊，怎麽辦我才能救你？”

蕭亦靈手背上浸滿了蘇洵兮滾燙的淚水，因為鮮血的快速流失，魂力變得很弱，感覺身體都快變透明了，有氣無力地說道：“別哭，小花貓，趕快找到陣眼，救我。”

“陣眼？”淚水模糊了視線 ，蘇洵兮用手背胡亂擦了擦，猛然擡眸，跪在地上瘋狂地翻找一地的書簡。

都不是，都不是，明明那個女人說過這裏面有重要的東西，怎麽還是找不到，再找不到靈姐姐就會死了……蘇洵兮心裏急得都忘記了哭，只想拼命找到那個東西。

就在蘇洵兮快要絕望的時候，一塊黃色絹布從書裏掉了出來。

“欲要破陣，先殺摯愛。”

蘇洵兮怔在了原地，殺掉最愛的那個人，靈姐姐最愛的人，會是她嗎？

“靈姐姐，我找了破陣的方法。”

蕭亦靈此時身體已經快要完全透明，嘴巴半張半合，根本都說不出話來。

蘇洵兮輕輕解開了衣袍，如玉的身體展露在了蕭亦靈的面前，右手緊握著一個匕首，俯身閉起眼睛，把唇輕輕印在了蕭亦靈的唇瓣上，慢慢擡起頭，目光堅定：“夫君，我很喜歡你。只是不能一直陪著你了，如果這件事是真的話，兮兒就算死了也沒有什麽遺憾的了，希望夫君能記住我最美的樣子。”

不要……

匕首刺入心臟，眼前的白光一閃，蕭亦靈想要說開口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她的淚眼朦朧，內心一陣絞痛。

“師姐，你終於醒了。”眼前又浮現出蘇洵兮的樣子，蕭亦靈覺得好像是在做夢一樣。

蕭亦靈一下子撲到蘇洵兮的懷裏，頭深深埋在了她的頸窩裏，緊緊地抱緊了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蘇洵兮你不要走，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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