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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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笙月落月滿天

老戴的喪禮在中山公園的紀念堂舉行,這是國民黨內官員逝世的最高禮遇。

蔣介石並沒有出席,三爺代替他坐在了首席位置。

祭時一到,哀樂響起,老戴生前的同僚們身著黑色禮服,帶著花圈,陸續走了進來。

別人送的挽聯無非什麽功垂千古,英年早逝一類,唯獨李白二人與眾不同。"嫖壇泰鬥終留撼,奈何橋旁再風流。"

眾人掩嘴偷笑之際,胡宗南的副官抱著一大堆金元寶走了進來,上面也貼著一幅挽聯"迷財迷權迷階石,催亡催命催月升。"

屋內偷笑變成竊語。"這胡宗南好大的膽子啊!""委座的半壁江山都握在人家手裏,位高權重當然就不可一世。"

三爺坐在前排坦然自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祭奠儀式開始,孔祥熙代表蔣介石上臺講話。那晚三爺接受任命後,力薦他和自己一起進了總統辦公室,他現在的職務是蔣介石的特別顧問。蔣介石知道三爺這是在找個陪綁的,但覺得無礙大局,也就答應了。

孔祥熙聲淚俱下的的閱讀著老戴的生平,冷眼望去,頗有老戴生前的戲劇天份"戴公一生廉潔奉公,嚴於律己。對黨國之忠心更是天地可證,日月可鑒。戴公早年投身黃埔,追隨委座,忠於職守,鞠躬盡瘁……..

鴉雀無聲中,臺下的人們隨著他的講話陷入回憶……..

三爺神情依舊,思緒回到1927年的百樂門……

"月笙,給你介紹位朋友"貴賓包廂裏,廖仲愷帶來一位貌似和善,眼神卻透著毒辣的中年男人。

三爺目光在來人臉上微微掃過,便知此人並非等閑。連忙掐滅香煙站起身。

"這位是青幫恒雲堂的扛把子杜月笙"廖仲愷拽著三爺的手,拉倒近前"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哦。"老戴微笑示意。"月笙,這位是我多年摯友,最喜歡結交五湖四海的江湖朋友。"

"先生請坐。"三爺連忙讓座。並為其遞了煙,倒了酒。

老戴坐下抽起煙,暗中打量三爺。外表斯文俊朗,舉止儒雅得體,並不像黑道中人。而且不知自己身份,也這樣謙遜恭敬,識人之功,實非一般。怪不得這樣年輕,就已是黃金榮手下得力幹將。

三爺知道此人在打量自己,不但沒有半分不自在,反而一直帶著不卑不亢的微笑,自然隨和的招呼著他。

審視良久之後,老戴眼神從猶疑不確定逐漸變的讚許有加,笑容中也有了一絲賞識的意味。

彼時老戴正在奉命緝拿上海灘的頭號黑幫老大,斧頭幫幫主王亞樵。王亞樵當時是中,共地下組織領導人化名武豪的周先生的拜把兄弟,因為四,二八事件而和蔣介石結下了梁子,幾次三番密謀策劃暗殺老蔣。之後又在大中華飯店槍指宋子文,而惹惱了當時的四大家族。因此,蔣介石下了死命令,懸賞一百萬大洋要王亞樵的人頭,可見對他的憤恨已到了極限。

當年的上海灘,十裏洋場,租界稱霸。國民政府辦起事來,道道卡,步步坎。

因此老戴和蔣介石商量後,覺得應該發展一些江湖勢力來為政府辦事。千挑萬選,閱人無數之後,三爺讓見多識廣的老戴眼前一亮。

帶著三爺見過了蔣介石之後,三爺對答如流的見解,大方得體的氣度讓老戴更加欣賞。三爺當然要抓住這個機會,因為那時的黃金榮只顧玩樂,幫中事務荒廢,青幫在江湖的地位已經每日愈下。兄弟們有時不僅連安家費都領不到,還要經常在碼頭上受斧頭幫的欺負。

所以就算老戴沒找三爺,三爺也一直準備要幹掉王亞樵。只是不想得罪站在他身後的武豪,所以和老戴商量後,三爺決定利誘。

斧頭幫當時正在張羅要買一批槍,當時武器的私下交易地在湘西。遠離上海,窮鄉僻壤,天賜良機。

王亞樵當時最信任的人是二當家洪四海。要幹掉王亞樵必須解決洪四海。三爺看準了他不甘屈居人下的野心,錢權利誘,他答應做內應。

而背後的武豪又萬萬不能得罪。所以三爺托關系找到了當時漕幫老大的小舅子姜雲飛。

姜雲飛其貌不揚,他的姐姐們卻各個如花似玉。除了嫁給漕幫老大的二姐外,他還有一個姐姐,是白崇禧的三姨太。

白崇禧此時正在湘西剿匪,收到小舅子的信後只回覆了三個字,五百萬!

三爺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加上買通洪四海的錢,三爺一夜之間連本帶利欠了地下錢莊一千五百萬的巨額高利貸。

地下錢莊的幕後老板是宋子文和軍閥孫傳芳,宋子文賺的錢很大一部分都要給蔣介石。也就是說三爺當時是欠著蔣介石的錢為蔣介石做事。

洪四海收了錢很辦事,幾天之後,王亞樵在他的鼓動下決定親自動身去湘西。而洪四海自己卻並不打算隨行,在王亞樵前往湘西買武器的頭一天,他吃了發臭的大閘蟹稱病在家,謀劃著如果杜月笙成功幹掉王亞樵,他近水樓臺先得月,一舉直接做了老大,省得被別人搶去,如果沒成功,他就帶著人追殺三爺,即能除了一個勁敵,王亞樵回來,他也是頭功一件。

白崇禧何等人?見利忘義的小人,潑皮無賴。他怎麽會為三爺而得罪王亞樵,收了錢之後,他連正規軍都沒有出動,只是在山下有車經過的時候,號令當時的小弟劉大寶帶著幾百土匪裝模作樣開了幾槍劫了一下,哪知那是國民政府為北伐軍準備的一車新型武器,押送的軍官是個花錢買官做的紈絝子弟,見到漫山遍野的土匪立即繳了械。

劉大寶檢查過車上貨物,欣喜若狂,連忙打發人去通知白崇禧,白崇禧自然大驚,他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劫這批軍火,於是連跑帶顛下山去解釋誤會,哪知剛到山下,就遇到了真正來劫軍火的紅,軍第一獨立旅團,被俘。

王亞樵成功的購買軍火後,臨回上海前給洪四海發電報報了平安。洪四海面無表情的看完電報,冷笑著下了追殺令。"即日起,青幫杜月笙,殺無赦。"

三爺首次和軍閥打交道就吃了這樣的大虧,心中懊惱不已,欠了一大筆錢不說又遭到斧頭幫的追殺,一時落魄到無家可歸。

那時最令他安慰的就是,每天在夜深人靜時,偷偷跑到法租界的弄堂吃碗陽春面,然後去看一眼孟曉冬的海報。

時間久了,斧頭幫有人發現了他的習慣,等在海報下守株待兔。一個深夜,上百個斧頭幫小弟舉著斧子在上海街頭追殺三爺,三爺狂奔至閘北貧民窟。躲進一棵大槐樹的樹洞中。一天一夜過去後,渾身是傷的三爺又渴又餓,幹裂的嘴唇像著了火一樣難受。

"你是誰呀?"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拿著一個大蘋果出現在洞口。

三爺恍惚中看清她,一把搶過蘋果,幾口吃下。奇怪的是小姑娘並沒有哭,而是又把手裏的肉包子給了他。關切又同情的眼神讓他一直難以忘懷。

"你叫什麽?"三爺笑笑,撫撫小姑娘的腦袋。

小姑娘抿著嘴,鼓著腮,歪頭想了想"穆桂英!"接著就帶著銀鈴般的笑聲跑開了。

那種眼神讓三爺感到很溫暖,以至於此後的很多年他都時不時想起那個小姑娘。

人海茫茫,再未相遇。直到十年後,他遇見了第一天下海做舞女的九兒。

很多次,他其實真的很想問問她還記不記得自己,卻又怕聽到她說"不記得。"

"杜主任。"一個人走過來,在三爺身邊坐下,打斷了他的回憶。是毛人鳳。

"毛參謀長。"三爺微笑著為他讓了座。

**************

坐在另一排的楊凱,撫弄著手裏的鎏金煙盒,記憶飛快的回到31年的上海。

第一師範考試現場,人頭攢動。來自全國各地的考生,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神色緊張的等待著發榜。

只有他一個人站在墻角,優哉游哉的叼著一根草棍望著天空出神。

楊凱一直想從軍,前些日子他去投考黃埔,體檢時因為過敏測試不合格而失之交臂,心裏著實郁悶了好一陣子。

所以這所學校的考試結果對他來說並不重要,考上最好,考不上正好可以靜下心幫父母打理生意。他的父母在閘北夜市開著一間餛飩鋪,每天早出晚歸賺些小錢供他念書甚是不易。要不是他們一再要求他要好好念書,他也許早就輟學,回家包餛飩了。

"這位同學,請跟我來。"一個著一身黑色中山裝的男人走到他面前。

十八歲的楊凱一楞,隨即跟著男人去了校長室。

辦公室內很安靜,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校長的位子上,面帶微笑。

除了他之外,屋內還有兩個同學,一男一女,男孩子很英俊,女孩子美的讓他眩目。少年老成的他莫名的紅了臉。

"坐吧。"帶楊凱上樓的男人和氣的招呼著他們坐下後,向他們介紹"這位是戴科長。"

三個少年懵懂的站起身,很有禮貌的打了招呼。

"都坐,都坐嘛,哈哈"老戴開懷一笑"蔣蕭,楊凱,陳玉曉,你們三個是這次考試的前三名,檔案我也看過了,不錯哦,都是很有才華的年輕人。"

三個人聽到自己的成績都很開心,但卻不知道眼前這個叫老戴的人叫他們來這裏的目的,所以心裏還是有些忐忑。

"你們想報效國家麽?"看著他們的表情,老戴不再繞彎子。

"報效國家??"楊凱和另外那個叫蔣蕭的男孩子眼中冒出了興奮的光芒。女孩子看著他們的樣子忽然咯咯的笑起來。

"對。"老戴站起來踱到三人面前"國家危難之時,正需要你們這樣的年輕人。"

"那我們能做什麽呢?"玉曉忽閃著美麗的大眼睛,天真直率的問。

"諜報。做中國第一批專業的,優秀的諜報人員。"老戴神情凝重起來。"你們願意麽?"

三個年輕人面面相覷,不明就裏。但一身熱血還是讓他們異口同聲"願意!"

"好!"老戴拍拍蔣蕭的肩膀,回身吩咐手下"拿黨旗來。"

一時三個人還未入學,就迷迷糊糊的宣了誓,入了黨。並表示以後的所有,對家人都要保密。

教室在第一師範後操場的一幢小樓中,這裏對外是學校的圖書館,卻從不對普通學生開放。他們這個班只有二十個學生,每一個都是老戴精挑細選出來的精英。

師資力量更是一流,德國的教官,德國的教材。

蔣蕭和楊凱輪流當著班裏的第一名。在蔣蕭心裏,考第一名是很自然的事。在楊凱心裏,卻是為了能夠讓玉曉註意到他。

那些青澀的小情愫,每天撞擊著他的心。直到有一天,玉曉主動約他去自己家裏做客,臨別時,玉曉主動吻了他。

玉曉家世很好,家境殷實,書香門第,名符其實的大家閨秀。

楊凱為了不委屈她,常常偷著跑出去做短工,只為了給她一次完美的約會。

那段時光真是讓人懷念。

要不是那次學,潮,要不是父母莫名被殺,要不是……...

想到這裏,身陷回憶的楊凱心中一陣刺痛,下意識的攥緊了手裏的煙盒。

一個口信,就是一個被誤傳的口信,老實忠厚的父母就成了日本特務,自己從小長大的餛飩店就成了特務聯絡點。

那些學生和工人湧進他家的小店揪出他老實的父親毒打,父親不善言辭,解釋不清,便被一個自稱工人領袖的人開槍打死,等他聽到消息趕回去的時候,母親也被打的只剩一口氣。

而他,前幾秒鐘還在游行的隊伍裏,跟他的同學一起扯著日本洋布滿街的撒歡兒。後幾秒,他就被那些和自己在同一條戰線的人弄的家破人亡。

最初幾天,他痛苦的不能哭泣,不能呼吸,整個人變的呆呆傻傻。處理完父母的事,他強打精神去找玉曉,那是他唯一可以活下去的支撐,而玉曉卻再也不見他。

他一個人走在冰冷的冬雨裏,踉蹌跌到,呆呆地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蜷曲的雙腿,眉宇間凝固著無盡悲傷與愧疚,平日裏經常彎在一起的單眼皮慢慢變的冷峻起來,一股清淚終於奪眶而出,流到嘴角鉆進口中,他抿了一下嘴,嘗嘗味道,繼而對著天空咆哮。

一個月後,老戴在白渡橋下找到了行屍走肉一樣的他。

老戴告訴楊凱,誤傳消息的不是別人,正是他最好的朋友蔣蕭。原因很簡單,蔣蕭一直愛著玉曉,因愛生恨報覆他。

楊凱將信將疑,去找蔣蕭。才知道他和玉曉已經一起離開上海,去了北平。

"楊部長久違了。"

楊凱應聲回過頭去,看見一張傲慢的臉,是胡宗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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