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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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用,大概濁氣所致的病癥本就無藥可醫。

沈夜記得當年從矩木核心出來,那個被他稱作父親的人對他身上的試驗結果是如何欣喜若狂,以為以神血效力真的可以將惡疾根除,從此再不受病痛所擾。

可惜,這一點那人也算錯了。

他說不清自己心裏是報覆的快感多些還是悲哀更多,然而有一件事他心知肚明。

——那病癥還在。

像潛伏在他身體裏的一只野獸,不動,不出聲,虎視眈眈。

它看上去純良無害,很多年都躲在暗處沒有發作過,卻會在某些時刻毫無預兆地突然來襲。一個剎那就會疼得眼前發黑,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五感遲鈍身體不聽使喚。

那一瞬很快就會過去,只是餘威還要持續不短的一段時間。好在發作得少,幾年也不見得有那麽一次。他刻意掩飾,於是周圍的人都不曾發覺,包括在他身邊最親近的人。

他想,除了烈山部的遷徙計劃,其它都無足輕重。

當然還有一件,他不想花太多精力在上面,卻依舊占去了不少心神。

是為了誅殺一個出逃的反叛者,還是為了抓捕一個悖命的逆徒,又或者只是不甘於聽任他遠離自己的掌控,明知彼此殊途,依舊牽絆著,糾纏著,剪不斷理還亂。

他在等謝衣出現。

太初歷六千六百年。驚蟄。

靜水湖。

桃花紅了。

幾場春雨過去,竹林的新葉都被洗得發亮,連天空都是透著水潤的鴨卵青色。一只螞蚱從草尖躍起,倏忽不見,只餘下一根被壓彎的弧線上下晃動。

謝衣踏著水行偃甲渡湖登岸,又回頭看了一眼。

幻術遮蔽下,湖心那座小島無形無跡,萬頃平湖如鏡,一如他初來乍到的那一天。

直到前一日阿阮仍是不肯離開,急切切地說,謝衣哥哥,就是危險我才要跟你同去,不然遇到危險誰來幫你,我可是神仙!

小丫頭搖著頭一副要哭的樣子。

……姑瑤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屍,化為露草……

謝衣終於還是用巖心玉訣將她封印,留在了桃源仙居的風亭之中。

那時的他並不知道阿阮與昭明劍心息息相關,巫山相遇時只覺得她爛漫天真,不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有上古仙神的強大威力,倒像是由來深遠的山精樹靈。

相逢即是有緣,然而六年相伴,這小丫頭是真的將他當作親人了。

他對著那座昳麗石像鄭重一禮。

阿阮,但願此舉能留給你他日的機緣。

次日天明,他將偃甲人從桃源仙居圖中帶出,撤去了加在他身體裏的最後一道禁制。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就再沒有誰能夠中止他的行動了,他會一直呼吸,仿造的心臟會持續跳動,五感齊備,直到他像其它真正的生命一樣,從這個世界上消亡。

如果有一天還能回來,我會把前因後果慢慢解釋給你;如果不能……也無妨。謝衣將自己的單片偃甲鏡取下,放在偃人手邊。手心裏的紋章赫然在目。

——就代替我,在人世間多停留片刻吧。

出了靜水湖就是朗德寨。

石墻閣樓,拱橋棧道,陋巷炊煙。

寨子裏的人有不少他都認識,也曾經幫寨中做過些便用的偃甲。他踏著綠苔遍布的石板路走過去,想這數十年來自己走過的地方,做過的事,其實並沒有多少改變。

千家挑燈,萬戶搗衣,眾生雖苦,卻也能在艱辛中透出幾分清歡。

如果說當年向師尊請命是為了不讓全族人背上血腥殺孽,如今親身遍歷人間冷暖,更知道心魔為害深重。

他想這數十年出逃在外,漂泊找尋,掙紮與思念都算不得什麽……只是無法安心。

遠在千裏之外的故鄉仍被心魔盤踞,不知今日又是何種險惡境地,自己非但不能留在師尊身側為他分擔一絲一毫,還在暗中做著與師尊計劃背離的事。

甚至今日,他明知此去捐毒有六成以上的風險會和抓捕他的人正面遭遇,卻還是動身了。

他將身後事一一作了安排,想來若昭明之事不洩露,或許能蒙上天眷顧,哪怕是數十年上百年,仍有人能找到它,也算是為除去心魔留下一線生機。

能夠平安回來的話當然好,如果被抓住,也不能被帶回流月城。

……大概就是永訣了。

道長而歧,終是無法兩全。

一路行去,寨口附近架設著兩座橋,橋上一前一後走來兩個小童,腳步輕快,笑聲清脆,從頭到腳都散發出活潑潑的生氣。謝衣與他們交錯而過,隱約聽見身後的對話,是軟糯甘甜的童音。

——阿哥你說,為什麽春天來了,燕子卻要走了呢?

——阿娘說,燕子的家鄉在很遠很遠的北方,它不是要走,是要回家了。

……回家。

杏花如雨,沾衣欲濕。在他身後鋪開一整個明媚的南疆春天。

[早客]

太初歷六千六百年。清明。

捐毒國附近。

日光猛烈,胡楊樹在沙地上投下清晰虬結的剪影,向陽一側的樹皮都微微發燙。

馬賊頭領撚了撚唇上卷翹的胡須,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外來者,操著半生不熟的官話吆喝:

“餵,你是中原來的?懂不懂這裏的規矩?”

對方卻不答話,在這鳥不生蛋的沙漠裏,那身素色衣袍看上去有種令人惱火的一塵不染。

他們是從距離捐毒最近的那片綠洲跟過來的。

幫中兄弟在岔道附近遠遠看見那個人,衣著飾物雖不紮眼,手裏卻拿著一件奇巧之物,幾個圓環相互嵌套著,無人驅使卻自行轉動不休,看得人目瞪口呆。

那兄弟自然不認識,然而馬賊頭領在往來中原的商道上混了許多年,多多少少有幾分眼力,認得那東西是件偃甲。單看精細程度,別說西域,就是在中原也是值錢的稀罕物。

送上門來的買賣怎能不要?何況對方只有一人。

頭領用腳跟磕了磕馬腹,一抖韁繩,身下的馬就小跑出去,一直跑到離那人不到十步的地方。他俯下身子,故意讓對方看清自己腰間鑲著寶石的馬刀:

“嘿,中原人,來做個交易!把你的偃甲都交出來,我們就放你過去!”

這裏距離長安大約九千裏。

西側不到三十裏的地方是捐毒國外城,從那裏向北則是被捐毒人奉為聖地的神殿。

流月城的追蹤術在當世稱得上一流,如果要避開他們耳目,就不能走商旅通行的官道,然而大漠之中景物相似又少有標志之物,偏得太遠容易迷失方向。

謝衣這一路都不敢大意,出了陽關一刻也沒有多停,好在還算順遂。

只要今晚能抵達捐毒國都,事情就會方便得多。卻沒料到半途遇到這一群馬賊。

他四下看了看,馬賊總數不到二十人,為首的就是上前跟自己搭話的那一個。要應付大概不算太困難,然而一旦動手就很難再隱藏形跡,倘若左近有流月城的暗探,難保不會被發現。

他吸了口氣,朝馬賊頭領拱手:

“在下時間緊迫,不能多耽,還請閣下讓路。”

馬賊頭領聽懂了他的話,扯著馬韁大笑起來。

且不說自己這方人數眾多而對方形單影只,就算是一對一單挑,自己兄弟裏最弱的看上去也比他強壯。

這中原人真是有趣得很。

他踩住馬鐙繞了小半圈,仔細看去,那人手上戴著奇怪的指套,發辮上的裝飾也十分獨特,衣飾雖然算不得華貴,看容貌卻不像尋常人家……嘖,還帶著偃甲。

他鏘地一聲抽出了腰間的刀,口氣比他的官話腔調還要硬:

“交出來,讓你走,否則,死!”

……既然走不了,也只好速戰速決。

謝衣嘆了口氣點點頭,而後橫手一揮衣袖。

嘿。西域的匪寇。

你看過胡楊和苜蓿,吃過烤肉和葡萄,飲過奶茶和燒酒。

你在自己信奉的天神眼底橫行無忌,劫掠過商旅,偷盜過宮殿,錢財珠寶是你平生最愛。

可你真的知道偃甲是何物嗎。

上古時代三皇之一的神農大神親手開創,流傳千年的偃甲之術,平凡的能為常人驅策,用以便利行動稼穡灌溉;精妙的可入宮廷樂宴,歌舞奏樂引人驚嘆;高深的通天徹地,扭轉寒暑洞察天機;強橫的,則可臨陣對敵,以一當百橫掃千軍。

只可惜偃術太過艱難,無法普及,世人也往往難得一見。

大概是胡達聽到了馬賊頭領的召喚,要求立刻就被實現了。

於是他十分幸運地見識到了這輩子最壯觀的偃甲,在場的其餘馬賊們也無一幸免——哦不,是無一疏漏。

隨著那只揮開的手,馬賊對面忽然站立起一排高大黑影,齊刷刷如同列陣待命的兵卒。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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