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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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巧合還是經過特意囑咐,端來的早膳中居然有一碟蓮花糕。我幼時很喜歡這糕點,然而大概是做法太普通,滋味亦尋常,翻不出什麽花頭,漸漸的竟然少見了,後來我也將它給忘了。

雖然知道眼下這塊蓮花糕滋味再好,也好不過童年時的回憶,我仍是拈起一塊蓮花糕啃了一口,細細咀嚼,慢慢品嘗。

林不回坐在我對面,用茶蓋撥弄著浮沫,冷不丁出聲問道:“好吃嗎?”

我將食物盡數咽下,才道:“好吃。”

“大抵不是你記憶中的滋味。”

“怎麽說呢……”我想了想,他已續道:“因為宮中原本做蓮花糕的老師傅已然故去了。”

我怔了怔,原來那糕點師傅竟是死了。難怪我有許久未見過蓮花糕。想到這裏,索性又啃了一口。林不回如今已是九五之尊,還能對一個名不見經傳且出身卑微的膳房師傅的生死了然於心,也不知是為了什麽。

“你的臉……”他說。我豎起渾身寒毛,戒備地看著他。不知為何,除了雙歌樓那一夜之外,我與林不回從未探討過這個問題。

林不回頓了頓,話題卻轉向了奇怪的方向:“洛瀛洲,你信鬼神嗎?”

鬼神嗎……我若是不信,為何又有重生這等怪事?我若是信,為何倒黴不幸的總是我?我不記得自己做過褻瀆神的事情。有時候,我簡直懷疑自己所謂重生前的記憶,只是一場幻夢,只是我在連續不斷的獨處冥想中臆想出來的回憶。

“大概,”我慢慢道:“是信的吧。”

“朕——我還在西涼戰場時,忽有一夜,做了個怪夢。”他仔細端詳著我的表情。

我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因為自己忽然有點兒相信元安使之前聽起來十分信口雌黃的話了。莫不是……父皇對於林震西,真的得手了罷?如果假借托夢之辭,便能模糊掉那些真實的,但是不堪言說的原因背景,剛好我這裏……也有一個怪夢呢。

“那麽是怎樣的怪夢呢?”我好整以暇,等待起來。

“夢裏也有你。”林不回調轉目光,似是不敢直視我。

我靜了靜,心中驀然騰起一陣荒謬之感,“陛下總不會說,因為在你夢裏,也有篡位且得逞一事,陛下信以為真認為是天意,這才——”

“不!”林不回急急否定道,“你且聽我說完。”

我住了口。

“還記得嗎,你小時候……與我特別地親近。也特別地……喜歡吃蓮花糕。”林不回謹慎道。“記得有一日,不知為了何緣由,你硬是塞了一塊蓮花糕給我吃。”

雖然已毫無印象,然而這確實是我幼時會做的事,我點了點頭。

“但就在我吃掉那塊蓮花糕之後,離宮回府便急熱高燒,至於昏厥。”

我皺了皺眉頭,“莫非你覺得那一場大病,是我的蓄謀策劃?”

“不……”林不回搖頭:“那時你也病倒了,甚至比我還要嚴重。據聞都已經說囈語了。爹爹守著我急得焦頭爛額,後來還是先皇遣人送來了降熱解毒的藥,才將我救了回來。”

我皺了皺眉,自己竟然毫無印象。

“然而如此明顯的下毒謀害之事,不但宮中沒有徹查的意思,就連爹爹亦諱莫如深,竟然風平浪靜就此揭過。為何宮中送來的藥丸,一旦服食即可將急熱鎮下;為何你經此事之後,臉上本已淡化的瘢痕越發濃郁起來——”

“什麽?”我打斷道:“荒謬!我臉上的胎記,何時曾有淡化或加深過!”

“你向來不肯直視自己容貌,因此未能發現臉上瘢痕的變化,亦十分正常。”他忍了忍,終於還是忍不住,道:“瀛洲,難道你從未發現——從未發現,沒了瘢痕的遮掩,你的面貌其實與林震西如出一轍?”

我冷笑數聲,並不言語。

林不回垂下睫毛,道:“我在西涼軍帳裏做了個夢。夢裏的我也在西涼戰場上,不同的是,有一封先皇手諭輾轉流入我手中。手諭內容十分簡單,表明我才是洛氏流落在民間的血脈,而你,不過是先皇為了威脅林震西就範,而從林氏手中搶奪回來置於宮中的籌碼。不過因顧及林氏的忠誠,雖然知你並非龍種,先皇亦循例將王位傳位於你,只在臨終前書下禦令,授意我撥亂反正,勿叫帝座落於他人之手。”

“撥亂反正?”我重覆道。

林不回正眼看著我,輕聲道:“即是將你斬於馬下。”

我全然呆住。過了許久才呵呵幹笑兩聲,道:“林不回,這謊言未必太過拙劣。”

“瀛洲,你果然不信。”林不回忍耐地看著我。

我腦中飛速電轉,辯解道:“一派胡言!父皇對林震西……發乎情,止乎禮,從來只是遙遙相望,黯然相思,何曾做出過強搶脅迫之事!林不回,你既然詭稱自己才是父皇血脈,竟膽敢如此詆毀父上,又有何居心?”

林不回調轉目光,望著門口擡手連擊三掌。小黃門聞聲推門而入,手中托舉著一卷明黃色的錦帛,依依遞到我跟前。我垂眼一掃,忽然想起他言語中的紕漏,冷笑道:“這不是你夢中出現的事物嗎?何以竟然能在醒後找到實物?”

“因朕記下在夢中此禦令是從何人手中而來,醒後根據記憶順藤摸瓜,果然尋到了此物。瀛洲何不打開親眼辨認是否先皇禦筆?”

我顫抖著將手按在了錦帛上,然而很快又被灼燒一般縮回手來。

“我不信。”我喃喃道。“不可能,父皇怎麽會脅迫林震西?更遑論實行如此荒謬的主意!”

林不回了然地看著我,道:“洛瀛洲,莫要自欺欺人了。你究竟是不願相信洛清河與林震西之間的關系並非你記憶中的那般淡然純凈,還是難以置信你一直視若神明的父皇其實——一直都對你暗藏殺機?”

我咬牙不語,撐桌欲起。林不回擡手壓在我肩頭,將我按了回去。“那年在牧雲草場,我們結伴狩獵,但你去碧水潭中取水之後,卻滿面驚慌地將我拽離,不許我踏近碧水潭邊一步,還記得嗎?”

他慢條斯理道:“你以為自己做得很好,將那場景瞞過了我,卻不知我目力甚佳,早已看到了林震西將洛清河壓在樹幹上……行那事的模樣。”

林不回嘆了口氣,道:“洛瀛洲,你失口否認林震西與洛清河之間的情緣,到底——”

他忽然住了口。

過了一陣,才小心翼翼道:“你不知道?”

牧雲草場的記憶倏然湧入,那時我究竟見到了什麽,才倉促著將林不回扯離現場?那時我確實認出了那壓在樹幹上聳動之人,便是父皇與林震西嗎?我迷惘地看著他,下唇止不住地哆嗦著。

林不回靜了靜,直立而起,似乎想來攬我。我立即支手護在胸前,做出抵抗的姿勢。他不以為意,只是嘆息道:“你確實看見了,只是並沒有認出來他們究竟是誰,對嗎?”

我僵硬著不說話。

林不回不知在想些什麽,又嘆了口氣,道:“我回到印都,你告知林震西在宮中沒了,我便以為你果然知道了這份諭旨的存在,才先下手為強,滅了林震西等人證的口……原來並不是這樣。”

我定了定神,質問:“你初回印都時,必然還未尋到那份先帝遺詔。既然如此,你又如何判定世間存有此物?”

“大概是……我將夢境與現實有所混淆,竟然將虛幻信以為真了罷。”他淡淡道:“其實我所做那夢,內容比你所知要豐富得多……然而你不必全部知道。”他手上使力,硬是將我按進他懷裏,鼻子貼到他散發淡淡松香氣味的衣襟上:“後來我發現你其實全不知情時,已經……太遲了。然而,我願意將此事永遠瞞下去,只可惜……最終還是毀於原尚隼之手。”

我從他懷裏掙脫出來,瞪著他,第二度想去拿那諭旨,又第二度停了下來。

“林震西已死,其實你也並無人證,是否?”我心臟不停地往下墜。

如果他與元安使所說的都是真的,那麽我犯下了……弒父之罪。

“我另有人證。”林不回皺了皺眉,“比如……做蓮花糕那師傅的婆娘。”

“這又怎麽說?你總不會告訴我胎記都是吃出來的。”

“然而你臉上的瘢痕並非胎記。”林不回搖頭道:“是先帝為了掩飾你與洛氏並不相似的面容,而特意尋來的顏彩。只需在以底料塗覆於肌膚,再服食特制的藥粉,被塗之處便會顯出鮮艷的顏色……又因為那顏色終究源於外物,所以時間一到總會消退。是以待你曉事之後,先帝發現宮中獨你喜食蓮花糕,便尋到那師傅,命他在糕中摻以藥粉。試問如果你果然是洛清河親子……他又如何會這般算計你。”

“可他已經死了。”我說:“洛清河死了,那個做蓮花糕的師傅也死了。”

“藥粉還在。”林不回淡淡道:“你要我尋個死囚,給你驗證一番效果麽?”

我扭過頭不去看他。

“你心裏已經信了大半,是不是?”林不回了然地道:“因你臉上如今蓋無遮掩,想要辨認出你到底姓什麽,其實並不難。”

“然而你亦生的十分有林氏特征!”

“是。”林不回淡淡道:“莫要忘了,已薨的皇後,畢竟……出自林家。”他退開一步,道:“我知你一時之間難以承受,所以容你獨處靜靜。”

他等待著。我沒有理他。

“那麽朕走了。”他在門檻處駐足,忽然回頭道:“曹德一直以來,都只忠誠於先帝一人。”

我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所以有時候,曹德比先帝自己更清楚,心底究竟是什麽想法。”他淡淡道:“比如……是否真的舍得令他去給自己陪葬。”

言畢他不容我再問,灑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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