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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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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湊去,問道:“陛下是在憂慮東厥異動嗎?”

“與戰事無關,不過也有可能是東厥奸細在印都城內作祟。”林不回餘光瞥了一眼慕吟,忽然定住,遲疑地擡手在慕吟臉上碰了碰。

慕吟心中正覺得意,臉皮乍然一痛,卻是林不回一聲不吭的大力用指腹搓`揉起來。見慕吟瞪圓了眼敢怒而不敢言,林不回輕笑一聲:“紅瘢的範圍還要再大一些,你以為是在點花黃嗎。”

等林不回將胭脂暈成滿意的形狀,慕吟取鏡子來照了一眼,不由慘叫:“陛下的趣味果然獨步天下。我也相信那洛瀛洲必定是被人拐騙走的了。”

畢竟除林不回之外,大概再也不會有人對這樣一副面孔念念不忘。

察覺到慕吟語氣中的輕蔑與不以為然,林不回的臉板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卻又破功道:“你的眼型變圓了?”

慕吟點頭,他確實用黛靑細細描了下眼角,使雙眼看起來更短更圓。

林不回拔下慕吟頭頂簪子,胡亂打散了他的發髻,捧著慕吟的臉左右端詳了一陣。慕吟心中正忐忑著,忽然唇上一痛,卻是林不回激烈地啃了過來,一只腳迫不及待地擠進他雙股間。

慕吟沒有推拒,默默記下了紅瘢的輪廓範圍,以及自己頭發披拂時更肖似那人的信息。

犯下血案之人漸漸有了眉目,隱隱與元安使有千絲萬縷的關系。聽到這消息林不回吃了一驚,一時也分不清心頭湧動的是對重逢的惶恐還是熱切。

“既然與元安使有關,那你們可曾從中得到洛瀛洲下落的線索?”林不回追問。

屬下面面相覷,表情怪異,過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表達了否定的意思。

林不回只覺得自己的心吊在嗓子眼裏,既跳不出來,又咽不下去,“持續追蹤,再有線索,立即上報。”他無頭蒼蠅般茫然在屋內來回轉了數圈,停下補充道:“要捉活的,朕有事要問他們。”

負責追蹤圍捕的頭目很快又苦著臉來尋林不回。

大概事態緊急,方文元在印都一路走馬至皇城城門,傳報後直接奔跑入殿,氣都沒有捋順便稟告起來。

大概是林不回之前生擒的意思外洩出去,犯案之人突出布置下的天羅地網後竄入永寧塔,盤踞在塔頂上揚言若今上不親自赴塔相見,就要縱身一跳。還說如果林不回有本事能從肉泥中拷問逼供出元安使的消息,大可將他們的威脅置之腦後。

“亡命之徒卻只是出言威脅,說明他到底怕死。無妨,晾著便是。”林不回微微一怔。

“陛下有所不知,”方文元解釋道,“作案的其實是個團夥,約莫有七人,可能還有漏網之魚未記在內。他們在塔頂放話要挾後,當場便有一人跳塔而亡以作佐證。又補充說,若陛下有意赴約還請盡快,因為他們每半個時辰就要有人失去耐心,提早輪回。如果陛下懶洋洋的拖得久了,他們恕不奉陪。”

林不回擱在扶手上的手臂驟然繃緊,以至於覆蓋其上的龍袍線條都發生了變化。

雖已竭力策馬飛奔,於永寧塔與皇城兩地往返仍然極其耗時。等林不回與方文元在永寧塔外勒韁下馬時,餘暉只剩一線。玫瑰紫的天幕下,堪堪看見永寧塔周圍錯落鋪著的五攤血泥。

林不回仰頭朝永寧塔塔頂望去。永寧塔本為木塔,建成四百年後改為磚砌,恰為七級浮屠。暮色四合,漆黑洞口內看不到剩餘逃犯的活動身影,不過帶刀兵士既已將永寧塔底裏三層外三層鐵桶也似的圍將起來,那二人也只有憑空生翼才可逃脫。

“陛下。”方文元將手中火把遞去,林不回默然接過,沿臺階盤旋而上。塔身本就久貯陰涼之氣,太陽落山之後更顯凝滯寒涼,緊隨在林不回身後的侍衛並不多,擎舉的火把焰光跳躍,拉出的投影恰似群魔亂舞。

有隱約的記憶碎片掠過眼前,林不回腳下忽然一頓。也是在這般陰冷昏暗的地方,他痛快地親手捅死了此生最欲除之而後快的人,也間接……

“陛下?”險些撞上林不回背部的方文元立即收住腳步。

林不回擡手按住瘋狂鼓動起來的太陽穴。他從未來過永寧塔,不知為何竟然會生出如此奇怪的臆想。“無事。”他鎮定道,繼續邁步向前。

塔頂二人在黑暗中潛伏已久,驟見火光,忍不住擡手擋在眼前。

“來者何人?”其中一人對林不回發頂金冠視而不見,懶洋洋出聲詢問。

林不回略掃一眼,見發話那人雖然面容俊俏,但嘴角細紋松弛下墜,甚是憔悴。被風揚起的衣袂勾勒出的身形瘦削已極,即使突然爆發也不具備多少殺傷力。

另一人則沈默地蜷在墻角,鬢腳淩亂披散下來,大概也是個病癆鬼。

“林不回。”他簡單地報出自己名字,揮手示意左右後退。“你又是何人?”

“吾乃西涼王幼子,原尚隼之弟,原氏原尚鷹。”那人慢慢勾起唇角。

“原尚隼?”他只聽說原尚鷹。鷹與隼……

“或許陛下更熟悉他的另一個名字……元安使。”

原來如此,林不回頓悟。過去他與元安使合作時,就曾心驚於元安使插在世家豪門中線人數目之巨,以及手中可隨時調度勢力之大。只是等他篡奪皇權後,曾為元安使效力的那股暗中勢力便如雨水落海,無跡可尋。即使下令徹查元安使來路,直到現在仍一無所獲。

“西涼王族。”林不回頷首,“朕記住了。”

元安使竟然出身西涼王族。現在想來,元安使那時要麽是在掩護下奔往北契,與流徙途中的西涼遺族匯合,要麽是與洛瀛洲攜手天涯,將爛攤子交給眼前原尚鷹來繼承。

不過無論元安使作了哪一項選擇,都不是林不回目前關心的事宜。

“元安使將洛瀛洲藏到哪裏去了?”林不回前踏一步,焦灼問道。

“陛下就不想知道,我拋卻東厥王的恩待禮遇,千裏迢迢奔赴印都,是為何而來嗎?”原尚鷹笑道。

林不回深吸口氣,稍微按捺心中翻湧的暴戾,依言問道:“不知原世子拋卻東厥王奉為座上嘉賓的恩待禮遇,千裏迢迢奔赴印都,又是為何而來?”

“自然是為你而來,陛下。”原尚鷹道:“聽說洛瀛洲死後,你摟著屍體枯坐了三日三夜直到厥過去,醒來之後腦子便有些不清楚,連自己原名叫什麽都不大記得了。我想陛下乃大印之主,日理萬機,天潢貴胄,可不能就此糊塗下去。於是便趕過來,想聊盡綿薄之力,為陛下治上一治。”

“原世子倒是恁的好心,”林不回也不知怎的心裏一悸,冷笑道:“但別指望裝瘋賣傻就糊弄過去,快說!你們將洛瀛洲藏去哪兒了?”

原尚鷹點了點頭,道:“果然不錯。”又顧左右而言他,問道:“陛下既然記得自己姓甚名誰,想來不介意我直呼姓名罷?”說著走到那委頓在墻角的人身邊,彎腰極溫柔地撥開那人覆面的亂發,任其在躍動火光中露出半張發紅微腫的左臉。

林不回無意識地向前踩了一步,卻被原尚鷹擡掌止住。

“不回,不回,真是個好名字。姓林的時候,這名字提醒林震西,他的親子永遠不會回到他身邊去。姓洛的時候,這名字又可以提示你,洛瀛洲再也不會活轉過來。”原尚鷹愉悅地讚賞著,“不過陛下既已病入膏肓,恐怕單只是言語上的刺激,還不足以將你從幻夢中驚醒過來,是嗎?”

林不回眼睜睜看著原尚鷹靈悠悠拔出匕首,只覺得腦中的血一瞬間都抽空了,過了許久才聽到自己囁嚅著道:“放過他,求你。”

“我放過他,誰又來替你放過原尚隼呢?”原尚鷹搖了搖頭,忽然頑皮地笑了起來:“你以為洛瀛洲是怎樣死的,是像原尚隼那樣,被你一刀劈裂心脈,血盡而亡嗎?”

林不回恍然覺得有血點飛濺入眼模糊了視線,他用力眨了眨眼,迷茫起來。原尚鷹的意思是,洛瀛洲早已與元安使一塊死了。那被原尚鷹劫持在手中的人又是誰?稀裏糊塗的,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原尚鷹眼角一跳,拖著洛瀛洲往劵門挪去。夜間風大,永寧塔塔樓甚高,一過券門,長風的呼嘯聲驟然響亮起來。林不回立即止步,唯恐他們從塔上摔落。左右侍從擠不進券門,仍停留在距林不回四五步遠處觀望著。

原尚鷹就著飄搖火光細細看了林不回一眼,曉得那瘋子其實並沒有被擊醒,登時大樂。

“你以為他只是血盡而亡嗎?”原尚鷹在夜裏風中吼道:“你錯了,洛瀛洲是在原尚隼死後被靈犀反噬吞沒的!你知道什麽叫萬箭穿心嗎?你知道針砭入骨痛入骨髓是什麽感覺嗎?他是活活痛死的,哈,你親手殺了他,卻還能在臆想中持續逃避下去,洛不回,你果然是老天厚愛之人!”

林不回眼白成片血絲崩裂。他定格數秒,道:“騙子。你休想繼續騙我。洛瀛洲還活著,他就在你手上。”

“只是我見不得你這樣一無所知,毫無負罪感的繼續活著,”原尚鷹嗤笑:“雖然不知你最後能否回憶起來,我也必須得試上一試。”他手腕一翻,匕首盡數沒入腳下人背後,又從那人胸前透了出來。

因匕首上開了三道血槽,匕身並未被血肉咬住。起初只是匕首刃尖有一滴血珠懸凝墜下,等原尚鷹驟然發力將匕首整個抽出後,熱血便湧泉一般四濺噴出。

林不回睜大眼睛,他是在戰場上沐血成人的,斬首殺人如砍瓜劈菜,可像現在這樣純為了視覺刺激而殺死一個人,卻並不是他熟視無睹的場景。

一瞬間,有千百個記憶的碎片從林不回眼前掠過。

原尚鷹見林不回目光由迷惘疑慮專為清明巨痛,便曉得自己的計策到底沒有失敗。他松開抵在腳下偽裝作洛瀛洲的人背後作支撐的手,任那人軟綿綿垂到在地。

“你大可以再瘋一次,陛下。”原尚鷹心滿意足,伸出腳尖將那註定要冰冷的身體往塔外的半空中踢去。

那人毫不掙紮的任原尚鷹擺弄了許久,堪堪滾到塔沿末端,將跌未跌時哆嗦了一下,蜷縮著用手按住正汩汩往外冒血的窟窿,低聲道:“痛……”

林不回腦中忽然一空。

等反應過來時,他正摟著那並不是洛瀛洲的人從高塔上墜落。

一切歸於最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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