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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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端忽然流下兩道濕痕,嗒然墜落在桌面。

近日秋意漸濃,風也變得寒冷幹燥,被吹得有些受涼,竟然流了鼻涕。我不在意地反手拭了一下。面前的鈞天卻斂了笑意,臉色古怪地道:“陛下?”他小心翼翼問:“可要傳宣太醫?”

我不禁駭笑。暗衛從小都是鐵打的軀體,素質強壯,從未被風寒所擾,竟如此大驚小怪。可餘光瞥到翻轉的手背後,我也不禁發怔。

滑過我人中淌下的,並不是清涕,而是暗紅色的黏血。被胡亂拭過,深淺不一的紅色在手背上塗抹開來,半滲入皮膚的紋路,面積頗大,觸目驚心。

“朕……”正在茫然間,又有兩道新的、溫熱的濕意淌下唇緣。我遲疑地在下頜攤開手掌承接,都是微腥的鼻血。

一滴,兩滴,然後三滴四滴五滴,像夏天豐沛的雨水一樣由慢而快,由少而多。我連忙仰頭,期望它就此止住。

鈞天從地上一躍而起。“陛下!”他惶急地叫了起來。

“不。”我瞪著房頂藻井,胡亂揮手道:“最近天幹物燥,鼻衄而已。你身份敏感,不可暴露,速速回房梁上呆著。宣不宣太醫,朕自有定奪。”

鈞天不吭聲了,耳畔掠過一陣窸窣風響。

過了半盞茶時間,我扳回頭,面前空無一人,鼻衄亦已止住,不再漫天灑得叫我心慌。

我揚聲召喚小黃門,指使他們端來柔軟的摻了薔薇精水的熱巾帕,替我擦凈汙穢的血跡。或許是仰頭過久,眼前還是有點暈暈的發黑。下次再有妃嬪捧著寡淡清潤的糖水湯羹來登殿獻殷勤,還是不要狠心拒絕,飲了便是。我有些頭昏腦漲的思索著。

真正見到鈞天挑選出來的赤烏衛時,我非常吃驚。赤烏衛俊秀得超乎了武士的範疇,更像能使狐貍精倒貼的風流書生。遇上這種情況,不能不教我懷疑他們的戰鬥實力。

之前無雙宮主怕我期望過高,對骨不正的情形是往誇張裏說的。目前那一匣藥丸已吃用得僅剩兩枚,除了左右臉眉型走向仍有略微差異、左邊唇角仍然微翹露出一點犬齒外,其餘部分都已恢覆得極為對稱齊整。

我仍然不是林不回那樣能叫人觸目生疼的美人,不過至少不嚇人了。作微笑表情時,那露出的犬齒也能被遮掩過去。我想以這樣的面貌直面赤烏衛,應該不致引起恐慌或者噩夢。所以元安使替我打造的面具,最終還是沒有派上用場。

然而那確實是非常精致的物什,故我將它們收在錦繡抽袋裏,放在枕邊睡前把玩。

面前年輕稚嫩的赤烏衛,像日光一樣照亮了夜色中的營帳,叫我發自內心地覺得之前為皮囊作的種種掙紮異常可笑。不過在演武時,赤烏衛展示了他們對力量以及致命部位精準的掌握及控制。

其中有幾個,還是識過字的。

那名叫齊予的少年更是在我們臨走時,猛然撲到我面前一聲不吭磕了數個頭,砸得額角鮮血長流。有可能是我錯覺,我總疑心齊予磕頭的方向是故意往旁偏了一點,是專朝著鈞天去的。

“朕不敢品評鈞天挑選赤烏衛的標準。”離開營地後,我斟詞酌句道:“不過鈞天鑒別美人的眼光倒是極好的。”

鈞天對我的疑問早有準備:“確實都是頂尖的美人。因為孤苦伶仃、無可倚靠,空負美貌才使他們的遭遇愈加坎坷淒涼。這種本就無可牽掛的人,只需拋出些誘餌,再應承下來,保證能代他們向曾對自己施加過欺淩人的覆仇,便能收獲死心塌地的不二忠心。臣以為這樣的人,方是死士的最佳材料。”

他說的也有道理,只是:“如果不能實現替他們手刃仇人的承諾呢?比如那人是梁首輔這樣動不得的人,就不怕他們倒戈嗎?”

“如此棘手的人,在摸清底細後,自然不會收編入赤烏衛。以陛下所能提供的調度及資源,不能履行承諾這種事發生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鈞天斂目道:“萬一那人身份確實超乎臣的能力,以及陛下允諾的範圍之外……至少他們作為赤烏衛,自身也學到了足以親手覆仇的本事。”

“那個齊予……”我對赤烏衛的身世表示出興趣。

“齊予及其兄齊給,因為家門落魄,又是庶子,被父親賣去勾欄,好籌得第四房小妾的彩禮錢。”鈞天理了理思緒:“只是齊給接客翌日,便被草席裹著擡了出來扔了。據說是下`體插著的笤帚把子穿爛了腸肚。那把子戳得非常深,在葬前竟然拔不出來,還是齊予自己拿刀把木柄砍斷的。”

我有些不適。正要擡手阻斷,鈞天已經說完了:“可惜那勾欄本就是底層人物混跡的地方,並無常客。齊予也只記得害死他兄長的恩客,肩背處的衣領漏出巴掌大一塊黑斑。線索實在太少,直到現在,臣也沒能尋到齊予的仇家。剛剛他向陛下磕頭,就是為了此事。因為細說起來實在腌臜,所以陛下不主動問起,臣亦不敢貿然開口。”

“背後衣領漏出巴掌大的一個黑斑……”我信手向前一指,月光如水,照亮了街對面身材矮瘦男子的衣領深處,“鈞天說的是那個人嗎?”

隔了這麽遠,那隱約的黑影,也許只是雲朵或者發絲的投影。可是鈞天定睛望去後猛然爆發出的凜冽殺氣,倒好似我胡亂一指,竟然就此找出了正主一樣。

“陛下……”鈞天轉向我,急促地征詢道:“臣……”

“鈞天是要立即格殺他,還是想尾隨著摸到他老窩,等齊予辨認確定之後再下手?”我立即理解了他的意思,低聲回應。

“臣雖然答應替齊予報仇,那也只是為了一命償一命。若未經齊予確認便痛下殺手,臣做不到。”

我嘲諷地笑了笑。作為我的暗衛,他手上沾的鮮血大概不會比屠戶的更少。但他仍然理直氣壯地自認為從未草菅人命。

“除你之外,附近還有多少暗衛?”

“天支十子皆在。”

“若鈞天覺得朕在天支十子的護衛下足夠安全,那便去吧。”矮瘦男子走得很快,穿梭在夜市的人流中,再不迅速跟上,就要走丟了。曹德雖然未陪我出來,不過走掉鈞天一人,還剩十個護衛,對我而言,是無所謂的事。

但是對齊予,就不是同一回事了。

鈞天不勝感激,但也沒有時間留給他請罪恕罪。我目送他匆匆追去的身影,忽然覺得沒有人替我擋住右側吹來的秋風,確實還挺冷。上一次回宮路上,並沒有趕上夜市。今夜我一人走走停停,倒可以充分體驗民間趣味。

擡頭看了看星河,我決意在夜市上晃蕩一圈再回宮。鈞天與追蹤那人似是往東南方向而去,我也悠悠擡步跟上。

漸漸的,跟我同方向的行人多了起來。我起初略為迷惑,很快發現行人都沖著前方石橋而去。在石橋岸邊周圍駐留的人也太多了些,難道因為天氣變涼,水邊的蚊蟲趨少,情侶紛紛轉戰河邊?

我遠遠地瞅了瞅,要從人頭聳動的石橋上走過,似乎頗艱難。正預備調頭,頭頂忽然有閃光劃過,在眾人齊聲驚嘆中,我傻傻定住腳步擡頭。

一簇流翠攜著蓬蓬聲響在夜空中炸開,撒落濃郁的硝煙氣味。

焰火。

他們在等待觀賞焰火。

刻薄挑剔地說來,這焰火不過小打小鬧。只是熱鬧的氣氛委實有些感人,如果我也能像那些情侶一下,手中牽著另一人,感觸大概會更深。

我仰頭看著焰火,趁著點放間歇,也緊趕慢趕地橋邊湊了過去。

焰火一束接一束炸開,有如春風吹綻百花。落下的星星碎屑雨點一樣飄散。焰火攀升的位置並不夠高,甚至可以用手去承接住。許多女子眼見星火撲來,驚叫著抱頭蹲下,由情侶一邊笑著一邊代為撲打。我望著對岸混亂起來的人群,忍不住也咧了咧嘴角。

叫你們秀恩愛。

然後我看見了也在仰面觀焰火的元安使。

他今夜穿的衣服並非官服,也只有明滅的焰火照亮了他高高擡起的下頜的角度,但我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或許是上天聽到了我不想孤身看焰火的小小心思?我呆呆凝視著對岸的元安使,焰火也顧不上看地傻樂起來。現在燃燒的焰火,一定是今夜所有焰火中最壯麗、顏色最鮮亮的一朵,因為它竟然照得元安使從頭臉到衣袍,都熠熠地閃著光亮。

我想跑到對岸把元安使捉來陪我。

念頭一起,激動得有些渾身發熱,不管不顧地往早已摩肩接踵的橋上擠過去。那確是今夜最奪目的一朵焰火,也確是今夜的壓軸。它隕落之後,石橋上人群急著散去歸家,竟比方才更加密集。

只是歷盡千辛萬苦過了河,元安使的人影卻不見了。被我拋在身後的橋面上,仍持續傳來別人呼喚爹爹、媽媽,以及落水的毛筆,甚至走丟了的阿黃的聲音。

是了,焰火既已散場,元安使沒有理由仍舊駐足不動。

但是,他必定沒有走遠。

這樣一想,渾身血液流速比剛剛更要快上幾分。我快速環顧周圍,推斷元安使一定是身不由己被卷走,也歡欣鼓舞地加入人潮中。我一邊手足並用地撥開人群,一邊在心裏嘀咕,希望鈞天比我走運,沒有被觀賞焰火的眾人擠丟了目標。

在龐大的人流中追逐元安使的身影,像在湍急河面努力漂游的河燈,我並不能決定自己前行的方向。有時元安使分明只與我隔了兩個肩膀,但是稍一錯腳,他就倏然消失在人墻背後。雖然只要將暗衛召出來,他們將元安使截住只是手到擒來的事,不過我樂在其中,始終沒有驚動他們。

如是這般,與元安使漸行漸近,又漸行漸遠,等到人群稀疏下來的時候,沿街的店鋪看起來有一絲絲眼熟。

然後元安使就在我眼前匆匆低頭步入雙歌樓中。

雙歌樓。

立在樓下,我瞇眼打量高懸的被紅色燈籠照亮的鎏金牌匾。不知不覺中,我已經繞了大半個印都。

鈞天的話流煙一樣拂過耳際,西域金、西域姬及西域酒……我對這些俗物毫無興趣,也不會犯癡犯得尾隨一個男人進了花樓。

只是我倏然想起前一日四濺的鼻衄,尋思著或許應該找無雙宮主談一談,談一談他曾提及的所謂的藥毒,而無雙宮主盤踞的地方,恰巧也是同一個花樓。

帶著這樣的想法,我坦蕩蕩地跟了進去。

上一回來的雙歌樓,遠沒有現在這般熱鬧,我還立在底層,就聽到了頭頂傳來的轟然叫好聲、喝彩聲及噓聲。雙歌樓底層,是闊大但樸素的沽酒處,將近十個圓肚酒缸龐然地陳列著,看守的人縮在角落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算盤。

循著尋歡作樂的聲響沿階而上,到了脂粉味兜頭蓋下來的二層。

停了停腳步,我又毫不遲疑地向上走去。此層烏煙瘴氣,魚龍雜混,游走的西域姬亦大多皮松肉散,點唇的胭脂被酒暈染開,仿佛個個都長了一張血盆大口。

我的元安使即使要尋花問柳,也不會在這種地方委屈。

到了第三層,輕浮喧囂的嬉戲聲似乎微歇,我才將目光從腳下的木階移開,欲擡目看個究竟,忽有一物攜著虎虎風聲,直往臉上招呼過來。

下意識扭頭欲避,卻已來不及。耳邊驀然炸開一聲脆響,然後左頰火辣辣地疼起來。

我錯愕地捂住發燙的臉,瞪著眼前鐵塔一樣裸著半邊肩膀的粗壯漢子,一時說不出話來。那漢子似乎覺得我看他的眼神十分好笑,譏誚道:“怎麽,還當自己真個是大少爺?白日夢還沒做夠?”

我後退了一步,忽然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心臟擂鼓一樣瘋狂地咚咚跳動起來,是非常不對勁。

往常若有人膽敢摑我耳光,那人會在三個呼吸之內變成死人。然而眼前這漢子,不但穩當當的站著超過了三個呼吸,甚至還有餘暇囂張地嘲弄我。

我的心猛地沈到了胃的下面。忽然想起,那些在河對岸呼喊落水筆以及走丟阿黃的人,搜尋的……其實是我。

可……這怎麽可能呢?我連連後退,腦子混亂起來。天支十子,十個暗衛,怎麽可能一個不落的,全部失去了蹤影?

見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畏縮後退,漢子異常愉悅,舉起蒲扇大小的巴掌,又利落地賞了我第二個耳光。現在不但腦子裏有嗡嗡聲在回響,左右兩邊臉也都脹脹發疼。不用照鏡子,也知道一定腫得十分對稱。

漢子溜著我的後領,拎小雞一樣將我往三層的廊道內拖過去。他打算做什麽?

“夠了!”我怒斥道,“放手,朕……真的,我自己會走。”就連我自己,也聽出了聲音中的軟弱無力、虛張聲勢。

漢子嗤笑一聲,並不理會,找準門一腳踹開,再把我往內一搡,將我直直地推到了個臉上的胭脂紅得比唇色還要刺眼的男人懷裏。

那綢衣男子本來正在與人交談,被我唐突地擠了進去,駭得兩人同時向後一跳。我背脊一僵,還沒來得及反應,那綢衣男子倒是抻手將我往外一推,跳腳道:“天啊天啊,慕吟你這個沒良心的!媽媽真的要被你害死了!也不看看林將軍是不是媽媽得罪得起的人!”

又趕著投胎一樣,一手撿琴,一手攥住我手腕,急急把我往房內屏風背後拖。

原先與綢衫男子交談的是個穿著蟬翼薄紗的少年,許是找來頂替那慕吟的人,此時見煮熟的鴨子飛走了,大有失落神色,悻悻然瞪我一眼,怒氣沖沖,一摔門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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