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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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執酒說了一番對征戰將士的褒揚讚美,爾後筵席開始。

絲竹齊鳴,舞樂紛紛。起先還略顯拘束的武將小酌了兩杯酒,便假借醉意放開了姿態。只是那放松也有限,目光小心翼翼地在舞娘窈窕不盈一握的腰肢與袒露的大片雪膚上滑來滑去,雖然垂涎,不敢放肆。

我笑了笑,轉頭低聲下令。稍後,便有衣衫透薄如無物的美姬魚貫而入,替諸武將斟酒勸杯。最初他們吃了一驚,隨後就心領神會地端坐著任女子服侍,亦開始交頭接耳品評場上舞者。

他們能為捍衛大印疆土而置生死於度外。這些美酒與女人,不過是最微末的一點犒勞。我看在眼裏,不以為意。只是在充滿粗野酒興與色`欲的氛圍中,林不回拒絕美姬之手,自斟自飲的筆挺背脊有些過於觸目。

察覺到我長久的註視,林不回亦擡眼,回我一個凝重的眼神。

林不回向來自持穩重,所謂少年老成,莫過於是。只不過,他那撓了我一下的略帶壓抑的情緒,僅在應天門外曇花一現。爾後如露水般蒸發消散,任我左右端詳,也再尋不到蛛絲馬跡,仿佛一切俱是我的幻覺。

我有些不甘心地開口道:“平西將軍似乎興致缺缺,難道是覺得美酒佳人並不盡興?”

林不回沈吟數秒,道:“臣不敢。不過,臣亦鬥膽為陛下準備了節目。”

我怒極反笑,“愛卿有心了。那麽這叫平西將軍心不在焉的節目是什麽呢?”

林不回的聲音仍然清晰鎮定,只是那答案叫包括我在內的在場人俱是一驚,有些愕然。

他平和恭謹地回應道:“是西涼王族為陛下獻舞。”

西涼王族姿容之美聞名諸國,林不回那句話甫一落地,在場武將的喉結都忍不住動了動,仿佛已然為尚未謀面的天人而色授魂與起來。我也是一呆,倒不是因為心旌蕩漾,而是沒料到林不回會作出如此荒唐行徑,畢竟這可是對西涼極大的折辱。

隨即我恍然想起,已經沒有西涼了。

林不回見我露出好奇神色,道:“臣已命他們做足了準備,若陛下確實有欣賞的興趣,只需即刻傳令。”

我想了想,偏頭對曹德輕輕頷首。曹德卻面現為難之色,道:“陛下,據聞西涼王族性格偏激絕決,雖說已遭平西將軍調教,然而貿然召來禦前獻舞,恐怕……”

如果林不回提議的西涼人獻舞果然生變,豈不正合我意?

於是我不等曹德說完,笑著揮了揮手,說:“怎麽就你這麽多事。今日筵席但求盡興,勸阻的話不要再提,你去辦就是。”曹德無奈,鎖著眉頭應了。

原定的節目仍舊源源不斷的呈了上來,只是在座之人淺淺的酒水遲遲見不到杯底,是在努力為西涼美人保持耳目清醒。一曲特為功臣新排的破陣舞演畢退下後,管弦齊喑,臺上留出一片無人的空白。

眾人在奇異的寂靜中勉強繼續交談了兩句,終於潰敗緘默,轉而翹首期待大印建朝以來,身份地位最為昂貴的舞者登臺。

最初傳入耳中的是駝鈴聲,清泠振響的鈴聲由慢而快,由遠及靜,緊接著八位披拂數重煙灰色紗障的身影旋舞入場,舞者的身姿縱使處於紗障掩映下,也能看出窈窕且極有韌勁。然後羌笛與鼙鼓漸次加入,笛音似有裂空蒼涼之意,鼓點帶了沙漠盡頭的風嘯,應和著西涼王女熱烈得近乎頹靡的舞姿,叫人雞皮疙瘩都看得炸了。

西涼舞蹈果然與大印柔情似水嬌柔款擺迥異,另有一種激烈活潑的趣味。我這樣想著,舉酒就唇,卻猛然嗆得咳嗽起來。

害我差點嗆死的原因是西涼王女蔽體的薄紗。它們正在王女的旋舞中被一層又一層的除落飄飛。室內暖風將薄紗上沾染的暧昧氣息吹向席中,甚至有一片灰紗向我罩過來。我有點被旖旎氣氛迷惑,楞了一下,才慢慢將擋住視線的紗障從發頂扯下來。

原來那振響的駝鈴是綴在西涼王女的胸前與腰腹上的。

如果不將金鈴與銀線歸在紡織品中的話,西涼王女現在的狀態,可用一絲`不掛形容。她們蜜色的項背沁出了一層薄汗,披灑在肩側的漆黑發絲有幾縷黏在了細長驕傲的脖頸處,帶出一點淩亂的撩撥意思。不過最有看頭的,還是她們因喘息而劇烈起伏的美好胸`脯。

以及她們仍然驕傲揚起的高貴頭顱。

滿座人都恨不得將這些火熱且驕恣得叫人心生征服欲的西涼王女吞吃入腹,似乎僅有我一人無動於衷,以至於我幾乎驚慌失措。逐一掃過眾人目光發直的呆滯面容,我終於在微微皺著眉頭的林不回身上尋得了一點安慰。

我猜他略帶不耐的原因,應當與我相同。

然後他眉梢一挑,露出了應天門外叫我心中一動的隱忍神色。

我順著他急切的目光看過去。

是一個男子。

是了,林不回說的是,西涼王族獻舞,我早該想到王女之外,還有人物尚未登場。

然後我的呼吸窒了窒。

如果不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臉上用黛螺勾出的濃黑眼睫,我會覺得那筆直地望著我、亦筆直地向我行來的生物,是一只皮毛斑斕燦爛、矯健且蓄勢待發的花豹。

因為他赤`裸的皮膚泛著錦緞才有的光澤,而皮膚下緊繃的肌肉均勻流暢得沒有一根多餘的線條。西涼王女已是罕見的美人,可此人容貌氣質之盛,叫人驟然生出螢火之於皓月的感嘆。他佩戴的裝飾亦比王女的金鈴銀線更為別致,脖頸處套著雕琢精細的黃金枷鎖,手腕與腳腕掛著鐐銬與鎖鏈,伴隨著他的步履鐺然作響。

黃金枷鎖,何等沈重。我定了定神,果然在枷鎖及鐐銬內側,瞥到了肌膚磨損潰爛的痕跡。

一個男人描眉畫眼,坦胸露體,還掛滿了鎖鏈,應該是十分女氣且可憐的模樣。只是放在這人身上,卻毫無不妥之處,仿佛他天生便該如此。

美與危險的結合體,天生便該如此。

那人終於在我面前單膝跪倒,挺直脊背昂首道:“西涼原尚鷹,拜見陛下。”

原尚鷹,是西涼太子的名字。

我若有所悟,眼角餘光悄然往林不回一轉,他卻已垂下眼簾,阻絕了外洩的情緒,只是擱在案上的手青筋暴跳,已然緊握成拳。

我有點兒鬧不清林不回的想法。他應該是喜歡原尚鷹的,早前那飽受痛苦折磨的一眼,大概就是因為已預料到了此刻。

那麽他將心愛之人獻到我面前,又是為了何故?

吃準了我喜女不好男,會為了裝樣而將西涼太子賞賜給他,成人之美?還是真的打算任我將西涼王族挑選完畢後,再心碎地念著“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與原尚鷹說再見?

可惜林不回不曉得,我發現他眼神微妙的原因並不在我時,心中掀起的怒火。他也不知我後宮內雖無男寵,我卻並不是厭惡男風之人。不過沒有關系,如果將原尚鷹拉到我身邊來,那麽我也可以借著西涼太子的光,沐浴在林不回被情所傷的失魂落魄裏。

腦中轉著這樣的念頭,我飽含惡意地笑了起來。

“好俊的人物,好俊的名字。”我拍了拍身側,對原尚鷹柔情款款道,“坐過來為朕執酒罷。”

前世一

元安使踏入飛霜殿,第一眼就看到了蜷在林不回腳下一動不動的洛瀛洲。

但像他這種做大事的人,無需在勢在必得的東西前急色,因此元安使仍然恭謹地向林不回行禮道:“陛下。我來取兩年前您應許給我的事物。”

一直在燈下閱讀書卷的林不回過了許久才漠然應了一聲,表示聽到了。

之前也不是沒有宮女為元安使通傳。元安使靜靜等了許久,見林不回似乎沒有動作的意思,便含笑開口道:“難道陛下不準備回避?”

“不。”林不回此刻的回應倒是很迅速。

元安使聞言,露出愁苦表情。“要我在陛下眼前與洛瀛洲行那事,實在是有些為難呢。”他頗誇張地捂住心口。

聞言林不回從書卷上擡頭,目光異常幽深地盯了元安使一眼。

“既然陛下始終不肯退讓……”於是元安使沮喪地嘆了口氣,蹲下垂頭端詳了一會兒似已經人事不知的洛瀛洲,探出手極其緩慢地順了順洛瀛洲散亂的頭發。

那一刻,元安使眼中蕩漾的分明是溫柔與憐惜,林不回幾乎要以為他準備放棄了。

下一刻,元安使將洛瀛洲的長發往腕上一繞,毫無感情地扯著頭發,將洛瀛洲往門外拖去。衣料與地面摩擦發出叫人不安的咯吱聲,那聲音在門檻處稍稍一滯,然後就變成了血肉之軀在臺階上碰撞的悶響,一連串叫人頭皮發麻的咚咚聲。

大概那藥果然有效,洛瀛洲竟一點痛呼也沒有發出來。林不回瞪著面前攤開的書卷,過了許久許久,才發現紙張已被捏得皺縮成一團,字跡早已經辨讀不清。

鼻端飄來一縷隱約的血腥味 ,林不回呆了呆,才想起剛剛庭下似乎傳來宮人的奔走驚叫,以及割喉濺血的嘶嘶氣音。

大概是元安使拔刀殺了沒有及時回避他行樂的宮人。

林不回慢慢將發皺的書頁在案上展平,不知為何,他的手指僵硬得有些不聽使喚。現在,耳邊響起的只有衣料的撕裂聲,和元安使肆無忌憚的喘息聲。很快,那爽利的裂帛聲亦停止了,被另一種異響所取代。

那異響也是耳熟的。

林不回恍惚了一下,仿佛瞬間回到了被林震西執行家法的幼時。然後他隨即反應過來,此時傳來的皮肉相擊之聲,與童稚時期的懲罰並不相幹。不過洛瀛洲此刻蒙受的,大抵也是懲罰的一種。

明明是上一輩的人發了昏,憑什麽要牽扯到他們身上?

在他為西涼戰事枕戈待旦時,洛瀛洲卻在一念之下中斷了糧草供給。在那段夜不能寐時日裏翻湧著滾上心頭的怨毒與絕望,林不回永志不忘。最可笑的地方在於,洛瀛洲體內流淌的,並不是洛氏的血。

所以他將洛瀛洲親手送予別人奸`淫,只是對多年以來洛瀛洲占據了屬於他帝位的一點小小懲罰。如果不是怕林震西知曉此事後心中痛苦,那麽直接任元安使將洛瀛洲的血放光,對林不回並無損失。

是啊,並無損失。這樣想著,林不回緩步走到門邊。庭下元安使尚未完事,蜜色的下`體楔入洛瀛洲雙腿之間,帶得洛瀛洲瘦骨嶙峋的軀體一前一後的顛動著。

“對著這樣的臉,你竟然也下得了手。”林不回忽然覺得元安使用手指細細摩挲洛瀛洲眉眼的動作十分礙眼。

元安使不語,猛然一個劇烈的沖刺,帶得洛瀛洲的軀體都輕輕彈跳了一下,才道:“陛下,你分明知道……靈犀一日不解,在我眼內,洛瀛洲便始終是天人之姿。”說著他攏了攏洛瀛洲散亂的鬢發,道:“而且如果遮住他左邊臉的話……倒也挺勾人的。”

“那你解了靈犀之後,豈不是稍作回憶,就要惡心得吐了?”林不回詰問,他忽略掉洛瀛洲掩去左臉後極肖林震西的面容。

“惡心得吐了?怎麽會呢……”元安使發出一聲抵達極樂的呻吟,背部肌肉驟然緊繃,爾後松懈下來,語氣隨之松懈,懶洋洋道:“陛下想必沒嘗過吧?其實他的滋味……美妙得緊呢。”

眼見元安使將唇湊到洛瀛洲頸窩處舔舐起來,林不回驟然出聲喝止,隨後又在元安使被打攪的不滿目光中解釋:“別在他身上留下令人生疑的痕跡。我不想……不想林震西知道。”

元安使悶笑,頗不以為然。

林不回又冷眼旁觀了一陣。見到曾經高高在上的帝君意識全無任人采擷的模樣,那刺激又比占有尋常妃子來得更強烈些,以至於林不回忍不住將心中疑慮問出口來:“你是說……只有這樣才能破掉靈犀?”

“不是,也不能。”元安使微笑道,察覺到林不回迸發的殺氣,才說:“之前給洛瀛洲吃的藥,能將靈犀母蠱激怒游走,在血脈中躥行。我再與洛瀛洲交`合六次,到那時靈犀子母蠱會意識到是我……是子蠱征服了他。最終,靈犀的子蠱與母蠱完成地位轉換,到那時我才能擺脫靈犀子蠱的控制。”說到此處,元安使似有感慨,“陛下大概不知,每次洛瀛洲見到你時,連帶著我的心都要被牽動得發痛……幸好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很快就要離我遠去了。多麽諷刺,竟然是你親手將他送給了我……”

“子母蠱轉換?”林不回敏感地捕捉到了異常。“那是什麽?”

元安使嗬嗬笑了起來。

“也就是說到了那一日,洛瀛洲會像我如今這般,莫名其妙、死心塌地、一往無回地對母蠱心生戀慕,眼中除卻我外再無他人。陛下不是一直都覺得洛瀛洲的視線黏糊糊的,令人生厭嗎?只要再等上六個月……到那時,他就再也不會有對陛下不恭敬的想法或動作了。到那時,陛下就與我一道解脫了。”

“……到那時我們就一道解脫了。沒錯。”林不回眼角輕輕抽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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