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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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摟著酈娘酥軟的香肩,聽著她呼吸聲從急促轉為均勻,心頭千萬種情緒翻騰。

高床軟枕,輾轉反側,依然睡不著。

這具身體目前尚沒有機會嘗試冷宮裏黴爛的褥墊的滋味。然而那硌膚的粗糙不平觸感卻已隱然烙進了我腦海深處。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擇床?我翻身坐起,揮手退下欲為我披衣掌燈的宮人,一個人在月光下往冷宮走去。

前世最後那一段日子裏,如我這般本就是目中無人、性格冷硬的醜八怪,被廢之後,宮人太監不對我落井下石,我已深懷感激。

至於在那種尷尬境地,仍熱著心腸過來為我雪中送炭的恩人……

……我記得,冷宮的貍花貓阿貍曾為我叼回來兩只老鼠與一只貓頭鷹。

冷宮的禁衛在我面前無聲跪倒行禮。我揮揮手一掠而過,漫步走到前世命終之地。

冷月高懸,已過子時。那陰暗失修的屋內卻傳出桀桀怪聲。

我皺起眉頭,冷宮的侍衛很有眼色,替我一腳踹開了門。

屋內連月亮的微光也沒有。侍衛舉高了宮燈,我才看清裏面三五條軀體滾在一起,一邊互相用手指梳理彼此的亂發,一邊喃喃著耳鬢廝磨。手掌大小的蜘蛛與黑亮的蜚蠊,毫不懼人地從她們的頭發衣袍下穿過。

看到與回憶中兩樣的小佛堂,我一時間有些恍惚。實在不知道冷宮用度竟然這麽緊,居然要五人同擠一房。

“將冷宮的宮殿修葺一下,”我說,“把這幾人遷出去,朕要將此處設成小佛堂。”

侍衛楞了一下,“在……這裏?”大概是覺得冷宮位置偏僻,住的又都是半瘋半癲半死半活的老女人,我這興致來得有些奇怪。

是啊,當然是在這裏。從前世,我帶回來太多怨恨與戾氣,亟需佛禮的凈化。

若重活一世,我又再度落敗於林不回之手,那麽,現在也該是布置終老之所的時候了。

上朝時,那群文武官又為林不回吵了起來。

去年冬,西涼來犯。我大印先後遣了忠武將軍韓鑒、歸德將軍宋天明、懷化將軍陳史率軍禦敵,孰料這三人一個比一個不濟世,且戰且敗打了這麽久,不但酒泉關沒能守住,倒把燕雲郡也給丟了。

最後本該點驍勇將軍林震西去的,只是林不回代父請命,才在出征前胡亂給他封了個平西將軍的頭銜。

誰知林不回竟然真的是個用兵的人才。

自他上了戰場,捷報頻傳,一掃大印之前的抑郁之氣。便是大字不識大門不出的閨閣女兒,也能說得出林不回是何許人物。

眼下林不回已收回酒泉關,頗有繼續向西涼進擊的意思。只是酒泉關之外便是漠漠黃沙,若真叫林不回這樣任性下去,大印也快被沈重且越拖越長的補給線弄垮了。

我連下三道詔命令他回朝。然而他——置之不顧。

文武官噴著唾沫星子爭論的,便是要不要斷了林不回的糧草,將他從戀戀不舍的邊疆戰場上逼回來。

我看了看立場異常堅定的忠武將軍韓鑒黑中透紅的闊大方臉,差點又想笑了。

韓鑒慷慨陳詞,倒為天下蒼生百姓體恤得緊。他表示連年戰亂滿目瘡痍,既已收回酒泉關,也到了該罷戰息兵,修生養息的時候。林不回偶有戰績,便如此驕縱自大不識大體,也該出手治他一治。

這話沒錯。大印的國庫,確實也將負擔不起昂貴又奢侈的戰爭了,更何況我滿心惡毒,迫不及待想要見到他回朝之後,忽聞林震西死訊的模樣。

然而他們卻不知,斷了林不回的糧草,是不能把他逼回來的。

只有我知道。

前世的平西將軍林不回,既然能在無援兵、亦無後繼糧草的情況下,仍然追擊西涼,且戰且搶且奪且掠,將西涼大半版圖收為大印治下,那這一世的林不回,當然也有可能重覆同樣的選擇。

只是萬一他沒有上一世那般幸運呢?萬一他反而被西涼俘獲、甚至戰死在西涼境內呢?

我還沒冷眼旁觀他為林震西之死悲痛失態的模樣。

也沒有讓他見到酈娘為我死心塌地的模樣。

不不不,我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

太不上算了。我不能冒一點點林不回提前死去的風險。

“由他去吧。”我漠然道,“能乘勝追擊西涼的時機,確實千載難逢。平西將軍後方的糧草補給務必保證充足,不允許有遺漏克扣。”想起林不回上一世的戰績,我又道,“六個月。”

文武官有些愕然。

“朕只給六個月的時間——六個月之後,無論他是攻到了西涼的王都,還是仍然只在酒泉關外徘徊,都必須乖乖滾回大印來。若他不同意,那平西將軍此次開口要的糧草,也不必送過去了。”

我坐在酈娘身側,望著她撫琴。

十指纖纖,瑩白如玉。只是苦練琴技的人,怎可能有纖細光滑的指腹呢。

所以酈娘的琴音特別,特別的難聽。

如此魔音穿耳的折磨,上一世林不回竟然能天天與酈娘琴瑟和鳴,果然是海一樣的博大胸懷,瞎一樣的愛屋及烏,聾一樣的見色心喜。

我忍不住擡手壓在了酈娘的琴弦上。

“陛下……”酈娘嚇了一跳。

“酈娘,讓朕教你彈新曲吧。”我實在不能繼續忍受她糟蹋薤露了。

她當即訥訥袖手退開。

我稍作思索,將腦海中記得最清晰的一曲彈了出來。

這是父皇思林震西成狂時,最喜獨處彈奏的一曲。

七情六欲之中,哀與傷最容易表現。即使偶有彈錯,也是恰到好處的不能自抑、嗚咽幽啼。就好像現在,我心中並不思念著誰,琴音聽起來卻仍似求而不得、郁結成傷的悲鳴。

以酈娘的技藝和心氣,彈這曲子正正好。反正,女人總是最能多愁善感的。我記得上一世教了酈娘許多曲子,也只有這一曲她彈著稍可入耳。

待我一曲彈畢,酈娘輕輕問,“陛下,這曲子可有名字?”

“自然是有的。難道說你想另起一個名字,好將它據為己有。”偶爾我也有調笑的心思。“這曲名為……”我卻突然卡住了。

其實這曲沒有名字。我也僅僅是偶然聽到並記下的。

“沈吟。”我說,“此曲名為沈吟。”

心腹太監曹德的身影從黑暗的角落裏浮出來。

“陛下。”他向我低低行禮。我瞅了酈娘一眼,她立即識相地退去。

“是上回陛下下命修葺清泉殿一事。”

清泉殿是我上輩子獨居的小佛堂。空有一個殿字,其實並不大。

“小的奉命尋了工匠,預備將冷宮多處殿室鞏固重修。卻在測量勘看時,發現清泉殿內藏有一處密道。”

密道?我皺眉。這就奇怪了,我身為這千宮萬殿的主人,完全不知有密道這麽回事。

“那密道是通往宮外的嗎?”冷宮裏多的是寂寞的棄妃。若密道真的通往宮外的自由天地,那先前修造此殿密道的人還真是……仁慈。

好在該密道太過隱匿,此前似乎並無人發現。

“非也。陛下,那密道通往飛霜殿。”曹德小心地擡頭看了一下我的表情。

飛霜殿?我忍不住重覆了一遍。我的寢殿中,竟然有一處通往清泉殿的密道?

父皇傳位給我時,並沒有提及此事。

不過我很快又開心起來。我記得林不回篡位之後,寢殿亦選的是飛霜殿。

若我又一次慘敗於他手,至少此次,我能從小佛堂的密道摸到他床頭,在他摟著酈娘的甜夢睡眠中將他割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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