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關燈
悶在被子裏, 空氣本就不太好,再加上哭了一場,身體根本使不上勁。

黑發青年很快在這場較量中落敗了。

黑貓幹脆直接躺平, 自暴自棄地讓銀色大狼直接看到了自己現在這幅狼狽的模樣——這可真是太丟人了。

【江戶川亂步】一只手擋在眼睛上方, 掩耳盜鈴式自我欺騙地想, 他什麽也沒看見。

他吸了吸鼻子, 眼淚流得更快了。

哪知道福澤諭吉並不在意這個。

像極銀狼用暖乎乎的吻部拱了拱黑色貓咪,幫自己的幼崽舔毛,試圖傳遞給正在難過哭泣的幼崽一點溫暖一般, 劍士閣下在大力地掀開被子之後, 便是一把擁住了【江戶川亂步】的肩膀, 輕輕將他扶著坐起來。

福澤諭吉寬大的手掌撫上了【江戶川亂步】毛茸茸的後腦勺,以一個既不會太過用力以至於弄疼他,也不會力氣太小無法體現來者對其的珍視的力度,將【江戶川亂步】抱在懷裏, 讓他的頭靠近自己的胸膛。

福澤諭吉的身體沒有如同往常一樣肌肉用力, 而是放松下來,好讓黑發青年不會硌著, 【江戶川亂步】的臉龐觸及到了胸膛處的柔軟, 感受到了從對方身上傳來的溫熱。

福澤諭吉放在他後腦勺的手掌,此時溫柔且生澀地揉了揉因為鉆進被子裏, 顯得有些亂糟糟的黑發。

做事向來踏實, 比起言語更喜歡用行動來證明自己心聲的銀狼劍士, 難得動了心思,想要安慰面前這隱忍地哭泣著的黑發青年, 可又不知如何才能準確表達自己的心意。

於是, 他沈悶而艱難地開口道:“……不要哭。”

銀發男子的聲音在【江戶川亂步】的耳邊響起, 帶來難言的安全感。倘若無人安慰,【江戶川亂步】或許在獨自落淚一陣後,便會再次堅強,重拾那顆傷痕累累的心,疲憊地邁向遠方。

然而一旦有人在你心思敏感,情緒抑郁的時候,溫聲細語,給予你體貼和關懷,眼淚就會如同開了閘而不斷洩出的水流,難以自我克制地停下了。

黑發青年哭得更兇了,上氣不接下氣的哭法讓福澤諭吉心裏也頗不是滋味。

他碧綠色的眼瞳中控制不住地流露些許心疼。

在偵探與劍士二人成為固定搭檔,逐步變成親人般的存在後,江戶川亂步就再無這麽難過的表現。

唯一一次看到驕傲的名偵探大人不顧面子,哭得滿臉淚水鼻涕的,便是多年前他氣憤於江戶川亂步以身試險,獨自一人去會見犯罪嫌疑人,狠狠地打了對方一巴掌的那一次。

自那次之後,孤獨的天才將他的迷茫,心裏曾因世人的敵視、不解而受到的傷害一一發洩出來,福澤諭吉也暗暗立志不會讓江戶川亂步再經歷類似的事情。

江戶川亂步合該是一個驕傲肆意、任性耀眼的人,誰又會願意讓他從高處跌落,摔得粉身碎骨,被迫俯趴在泥土之上呢?

然而另一個時空的【江戶川亂步】,沒有像他們的亂步那樣幸運。

太殘忍了,他又該有多疼啊。

“為什麽要哭呢,亂步?”福澤諭吉放低聲音,松開了【江戶川亂步】。

【江戶川亂步】下意識地去追尋那點溫暖,瑟縮著靠近福澤諭吉,察覺到自己的動作後又僵硬地停在原地。

透過迷蒙的視野,他見到在光亮之中,銀發男子低下頭來,擡起手撫上他的臉頰,動作輕緩地擦拭掉落的眼淚,歷經風雨、粗糙且帶著一層厚繭的手指摩挲著,溫柔無聲。

“我不知道,社長……”【江戶川亂步】啞著嗓子,哽咽斷續地說道,“我,我可能不是江戶川亂步,也可能是江戶川亂步,我騙了你們……我到底是誰呢?”

盡管黑發青年的話語有些顛三倒四,語無倫次,但是福澤諭吉並沒有就此感到煩躁,他眼神註視著【江戶川亂步】,安靜地聆聽著。

福澤諭吉抿了抿唇道:“那麽,你所說的欺騙行為,會傷害到別人嗎,這些是你刻意為之的嗎?”

黑發青年搖了搖頭:“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包括,包括現在的我。”

“連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誰,建立在謊言之上得到的愛……”是多麽讓他顫抖而慚愧啊。

【江戶川亂步】害怕等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之後,會失去現今的一切。

如果一開始就拒絕,不曾得到過這種溫暖,就不會害怕失去。

可是,他又是何等的卑劣,渴望著溫暖和關懷。

“亂步,”福澤諭吉打斷了【江戶川亂步】內心的自我折磨,呼喚著似真似假的姓名。

銀發男子不擅長言語,那些煽情的話仿佛會燙嘴,他往日很少說出。

不過,對面是【江戶川亂步】——靈魂與靈魂之間的驗證是不會騙人的——那麽,學些安慰話語,講些大道理,福澤諭吉也能夠做到,哪怕說得生硬,聽起來也幹巴巴:“就像沒有人能夠生而知之一樣,世界上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會有他人不知道的秘密。”

黑發青年眼皮輕顫幾下,最終還是擡起頭來,淚水沖刷過的綠色眼眸茫然之外,格外的純粹幹凈。

“不是每一個秘密,你想要閉口不談的隱私,都要被親近的人全部知曉,亂步,”福澤諭吉頓了頓,年長者經歷歲月,得到的經驗讓他目光深邃而明亮,“我的身上,也有不想為人所知的過往。”

“我們對你的愛,絕不是因為你的一切都為我們所知,而是你值得。”

平日氣勢淩冽,幾乎把“我不好惹”四字刻在臉上的銀狼劍士,此時此刻柔和了面容:“你是誰這點並不重要,為什麽不往身後看看,你做了些什麽,又拯救了哪些人呢?”

福澤諭吉原意是指【江戶川亂步】近些日子裏,破獲案件、正義得以伸張後,被安撫且內心不再悲痛的死者家屬。

然而矢澤遙鬥聽來,卻想到了另一群人。

畢竟這個綜合世界,是他開啟的二周目世界。

矢澤遙鬥決定出去,用他那雙眼睛去發現,去凝視。

時空司管局的正式成員,一般情況下,在完成任務回歸之後,是可以自主選擇查看該世界的後日談的。

只是矢澤遙鬥怕看見,那些曾經在自己身上付出過情感的人們因馬甲“死亡”的緣故而傷心,為避開這場面,選擇了忽視提示小紅點。

這一次,他得勇敢一些,去尋找解答心裏疑問的答案,或者是能夠撫慰此刻憂郁的“良藥”了。

矢澤遙鬥能夠看到,正是創作的黃金時期,作為文學界耀眼的明星之一的織田作之助,會由於沒有靈感沒有素材,時常死線ddl亦或是和編輯鬥智鬥勇,努力為拖稿爭取時間。

覆活之後的織田作之助,雖然曾經失去了五個孩子,可他也不會因此停下成為善人的腳步,不過是幾個月沒見,他又收養了一個孩子。

那是他在一起非法雇傭、壓榨童工的黑心工廠事件裏,救下來的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現在織田作之助除了每天要頭禿趕稿外,還要打電話到橫濱中學那裏問詢那孩子的學業情況。

老父親深深地為自家學渣小孩煩惱著:先定一個小目標,讓孩子考上東大。

至於某個成天黏著他,還時不時搞自殺這種人體藝術行為,打電話對著又不知道加班多久的阪口安吾盡情嘴賤的幼稚鬼,紅發青年一聽到他要鬧,頭也不擡,熟練地拉開抽屜丟過去一個蟹肉罐頭,又繼續苦哈哈地趕稿了。

熬到腦袋暈乎乎的織田作之助喃喃自語:“有些鴿子是關不住的……它的每一片羽毛都閃耀著自由的光輝。”[1]

【江戶川亂步】:“……”

【江戶川亂步】還跑去了被他用完就甩的臨時監護人那邊瞧了幾眼。

閑暇時刻,戴著鴨舌帽低調偽裝,當然有時偽裝過頭了還自帶可疑反派的陰影線的降谷零,和其他四位悄然覆活的摯友之間,時常進行默契無言的相會。

降谷零和諸伏景光,一個彈吉他,一個彈貝斯,唱起那首曲調悠揚的《故郷》。

五個人前去警察學院不遠處的街道,那家偏僻的拉面館,嗦著拉面喝著啤酒。

哪怕彼此之間沒有什麽言語,也沒有什麽親昵動作,然而只要他們都還活著,就能戰勝黎明前的黑暗時分。

矢澤遙鬥的拯救改變了許多,為這個世界增添了亮色和溫暖。

他明白,這一切不是無用功。

內心裏泛起的褶皺被輕輕撫平,淤泥之中也有綠意萌生。

觀察著【江戶川亂步】的武偵眾人,在靜靜地等待了幾天過後,總算看到了一個恢覆正常的亂步先生,心裏也松了口氣。

正為他此前自卑自貶的態度鬧別扭的江戶川亂步,孩子氣地同黑發青年大聲嗶嗶了幾句“白癡!”、“以後由本大人罩著你這大笨蛋!”之類傲嬌的話語後,也便不再鬧別扭了。

武裝偵探社一幹人在東京的這段時間,很快地處理完了後續。

根據江戶川亂步推理得知的平行世界事件,他們往一個方向死命挖掘,還真的找到了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與黑衣組織之間,隱秘的往來及試圖合作的痕跡。

田中花袋更是在兩位「江戶川亂步」的指點下,小心翼翼避開了費奧多爾設下的多重陷阱,利用黑客技術找到了對方如今的具體位置。

他們不動聲色地記錄下來費奧多爾的幾處窩點,特別是在橫濱內的。

如果一切進展順利,不出兩個月,龐大的黑衣組織就會徹底毀滅,費奧爾多也會被異能特務科帶往異能者監獄裏吃公家飯、蹲局子。

同時,涉及此次重大事件的幾大組織也都決定好了日後的利益分配,其中也包括了橫濱的三大異能力組織。

黑衣組織覆滅後,武裝偵探社的名望將達到巔峰,而Port Mafia、異能特務科、日本警察公安那邊則借機將日本境內組織的一些研究基地、科研人員和貿易地盤收下,幾方都各有所取,各有所獲。

至於國外,則與他們無關了,誰的手都伸不了那麽長。

處理完後續事件,武偵眾人也踏上了返回橫濱的旅程。

回到橫濱後,兩個「江戶川亂步」簡直玩瘋了。

今天掃蕩東大街的西式點心,明天跑去游樂園玩激情碰碰車,後天進行他們的唐人街食物征服戰鬥。

其實光吃吃喝喝也算不得什麽,可他們在這過程中,總會弄出一堆麻煩事來,比如說玩碰碰車時一路橫沖直撞,車技師承萩原研二的【江戶川亂步】更是把碰碰車開成了《速度與激情》現場版。

當福澤諭吉趕過去領人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戶川亂步」×2的威力實在是太大了。

不過,誰都沒有去阻止「江戶川亂步」們的瘋狂。

因為——【江戶川亂步】快死了。

任誰都能發現黑發青年的生命力在不斷流失,在黑衣組織覆滅的確切消息傳來之後,更是加快了他生命力的燃燒。

這是【江戶川亂步】唯一的任務及心願,達成之後,他也沒有了逗留在這個世界的理由。

【江戶川亂步】得了肺病,已經無法救治了。

不僅僅是那次墜海的原因,成為公安的他在之後也遇到過不少危難。其中就有一次,一個能夠吞噬活物生命力,須臾將人變為白骨的異能力者對他施展了異能,雖然只有短短一瞬,可【江戶川亂步】的生機終究還是加速衰敗了,更別說他過度壓榨自身、無視疾病的行為。

與謝野晶子的異能力無法救治生機枯衰的【江戶川亂步】。

港口Mafia那邊也得到了消息,肺病引起了首領森鷗外的註意,他想起來芥川龍之介也有自小落下病根後所得的肺病,先前普通的醫療手段也無法治愈。

前車之鑒在此,森鷗外在思慮片刻後,決定讓芥川龍之介認真治療這個被他們所忽視的疾病。哪怕只有一絲隕落的風險,鑒於芥川龍之介當前在棋局中的重要性,森鷗外也必須盡大可能保證他能活下去。

這就不得不提黑衣組織研究的那幾個項目了,在其中一項類同APTX-4869的藥物研究項目,加入了異能者後,煥發新的生機。

芥川龍之介的肺病在新藥物的治療下,即便沒能痊愈,但也得到了極大的控制。

遺憾的是,【江戶川亂步】已經病入膏肓,港口Mafia送去的藥根本不起作用。

武裝偵探社眾人,親眼見證了【江戶川亂步】一天天地虛弱下來。

黑發青年的面容愈發蒼白,變成了與純白棉被相差無幾的顏色,見不到一絲血色,就連唇色也淺淡得很,有時候咳嗽發作下,唇部甚至泛著些許紫色。

然而與他整體樣貌的蒼白形成對比的,是那雙碧色眼眸,火焰在躍動,所剩無幾的生命力在其中匯聚,明亮如初。

最後的那一天,小王子依偎在他敬愛的騎士長胸前,他忠誠的騎士團也在他身邊,圍繞著他。

於是,黑發王子帶著甜蜜的笑容離開了。

“宿主。”靈魂脫離的時候,沈默很久的馬甲精系統出現了,它言語裏飽含著覆雜的情緒,矢澤遙鬥都不清楚,一串代碼和數據形成的系統是怎麽擁有這種情感的。

“系統,他們會慢慢忘了我,不再難過的。”矢澤遙鬥莫名堅定地說道。

馬甲精系統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又覺得他是否猜到了些什麽,只能嘆口氣:“……宿主,走吧。”

如果這是你的願望,那世界會替你實現的。

小王子的離開,並不能驚動時光分毫。

武裝偵探社眾人的生活還要繼續。

他們遇見過死亡,也經常和它擦肩而過,但不曾想到他們會這樣見證,一個他們愛著的人的死亡。

武裝偵探社眾人一開始會因為新的危機,以應對危機生活忙碌為借口,放縱自己不去想,不去回憶【江戶川亂步】。

固執地認為,這樣子的話,他依舊能夠鮮活地存在於他們的回憶裏。

然而,再怎麽智力超群的人,除非他過目不忘,記憶依舊是會模糊的。

特別是他們身邊還有一個江戶川亂步的時候。

武裝偵探社眾人在某天不經意間提起【江戶川亂步】時,才發現,不知是時光的侵蝕,還是其他別的緣故,他們關於【江戶川亂步】的記憶已經模糊了不少。

明明也相處了幾個月的啊。

這才過了多久呢,他們就已經記不起來,那個青年走路的具體姿態是怎樣的了。

是如同亂步先生一樣時而蹦蹦跳跳,活潑、孩子氣的呢,亦或會是學著社長那樣揣著手,成熟穩重的模樣?

他們記不得彼此與【江戶川亂步】之間的具體對話內容,黑發青年又是用怎樣的語調和聲音呼喚著他們。

武偵眾人只記得,【江戶川亂步】在叫著他們名字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滿足而憂郁的笑意,正如一個多愁善感的小王子。

只是最後的最後,他們驚恐地發現——或許連那個笑顏,也慢慢地開始在腦海裏消失了。

“這不公平。”與謝野晶子喃喃道。

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呢。

如何留住死者“消失”的時間?

關於【江戶川亂步】的記憶,遺忘得有些快了,卻又無比符合現實。

因為,屬於他們的江戶川亂步就在這裏。

江戶川亂步的印象會使得【江戶川亂步】的印象慢慢淡化,畢竟某種意義上他們就是同一個人。

他們想起【江戶川亂步】的時候,江戶川亂步的形象就會浮現在眼前,那樣鮮活那樣明快,盡管會很快被壓下,顯現出另一人的模樣,但長久以往,慢慢的,影響會越來越大。

死去的那個人,永遠在鏡花水月的另一端。

那是彼岸,生者無法觸碰的領域。盡管發覺後,努力想要保留,可是記憶怎麽反覆咀嚼反覆回憶,都會慢慢褪色,變得灰白。

活人永遠爭不過死人,不過某種意義上,記憶的永恒永遠是生者那一方。

遺忘是必然趨勢。

同樣開始遺忘的太宰治,哼唱著《殉情之歌》時悄無聲息地慢了一瞬,不過也沒人發現。

太狡猾了啊……亂步先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